贤妃终于回宫了，灰头土脸，面容憔悴，神情恍惚，整个人就像是曾经水灵灵的一朵牡丹失水干枯快要凋零的模样。

原本心中还存着疑虑的皇帝在见到贤妃这副凄惨的模样时，被她满是血丝的眼睛含愧带怨的这么瞅一眼，本还铁硬的心肠便软了下来。

那个曾经娇艳如花一般的小姑娘，跟了他二十多年，快乐失意时都不离不弃，哪怕不能为正妻，也强忍着心酸只为跟他能在一起的表妹，一下子看起来老了十岁，再不复当年娇嫩秀丽的模样，却更让他从心底涌起怜惜之情。

不管此时他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在外人眼中，这位高高在上的天子，九五之尊的帝王却是像寻常丢失了心爱女儿的百姓一样，紧走几步将失魂落魄的妻子抱在怀里，夫妻二人相对悲泣，一起为生死不知的女儿伤心。

皇帝安慰着泪流不止的贤妃，并且亲口承诺再也不叫贤妃离宫出京，天大的事，都有他与她一同承担。

贤妃已经多年未听到皇帝这样的话语，一如当年她得知他将娶郭姐姐而非她，绝望伤心得差点自尽，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帝就是这样抱着她，赌咒发誓，告诉她一切都有他，叫她信他。

二十多年过去的，往日的誓言和今日的承诺似乎重叠在了一起，眼睛虽然因为太多哭泣而变得红肿刺痛，却还是忍不住落下真心的，又悲又喜又有些茫然的泪水。

殿中众人都悄悄退了出去，只有皇后还端坐在椅上，旁边站着同样没有眼色的顾筠。

那边情真意切的表演仿佛并不能让皇后有些许动容，在她投向贤妃的目光中，也并没有一个合格的贤德皇后应有的同情，怜悯和感同身受。

反而因为无关人等都退出去了，她脸上才能更加肆无忌惮地露出不屑，厌恶和憎恨之情。

她的新安，她唯一的孩子，只活到五岁就没了。新安去了的那天，她抱着那小小的，曾经又暖又软，如今却冰冷僵硬的身体独自坐了一夜，她也想和孩子的父亲一起抱头痛哭，一起互相安慰，一起支撑过丧女之痛。

可那时候的皇帝在哪里？

他在景和宫贤妃那里。新安比宜和只大了半个月，发起高热时，偏偏宜和也拉肚子，太医院最好的小儿科医正便被景和宫硬截了去，待她得到消息，派宫中女官去景和宫寻医正，皇帝却说，宜和还小，叫新安这个做姐姐的等一等，过一会医正诊治完了便会过去。

她就这么等着，一直等到天色大亮，等到新安在她怀里慢慢变凉变硬，就像她的心，也在那天凉透了，硬透了，对皇帝也没有了指望。

她不知道新安公主去世的消息传到景和宫时皇帝是什么反应，只知道皇帝那日直到过午才来，来了就大发雷霆，说是这么大的事居然没人去知会他，要将坤宁宫所有伺候公主的人全部打杀。

她才慢慢醒过来，一言未发，拔了墙上的剑，冲着皇帝就砍，直把皇帝追杀到坤宁宫外，无数宫人抱腰的抱腿的抱胳膊的才阻止了她。

还是太后出来主持大局，下令严查，查到坤宁宫共派了五波人去景和宫报讯，却无一例外都被景和宫的总管太监给拦在了外头不许面圣，只说皇上知道了，皇上已经歇下了，皇上明日便会过去。但事实是，皇帝直到第二日下朝，才有人将新安公主薨了的消息告诉他。

贤妃那时跪在殿前，搂着宜和公主瑟瑟发抖，一个劲哭诉自己毫不知情，一心只扑在宜和公主身上，若知道新安公主病得那样重，宁愿宜和死了也不会和新安抢大夫。

呵呵，真是天大的笑话，这种话谁能信？

可最后的结果，也不过就是杖毙了那个太监和景和宫守门的四个内侍和嬷嬷，宜和一样过得好好的，和她母亲一样被皇帝庇护，偏爱着。

宜和会有这样的品性，和落到如今的地步，皇后当真是半点不意外。

她冷眼瞧着那对哭得伤心欲绝的男女，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地发闷。

过去这么多年了，她本以为自己早就已经忘记了当日的痛楚和怨恨，没想到再一回想起来，竟然是那样历历在目，一丝一毫的细节都清晰地印在骨子里。

恶心，真恶心。皇后突然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那两人。忍了多年的话，如今再也控制不住地倾泻而出。

“宜和不过是失踪，又没寻到尸体，你们就伤心成这样？”

皇帝和贤妃抬起脸，惊愕地看着一脸冷漠，平常都是温和大气的皇后。

“想想镇国长公主吧，她唯一的女儿被人下毒险些害死，她每日守在生机渐渐消散的女儿身边，会是怎样的心情。”皇后看着贤妃，“皎皎的命是寿王拿命换来的，幸亏活了回来，否则你还有机会在这里与皇上一道痛哭？”

皇帝又是尴尬又是羞恼：“皇后！”

郭皇后脖颈一扬，冷笑道：“怎么，我说错了？在您心里，就只有宜和是女儿，本宫的新安，还有宫里其他妃嫔所生的女儿就都是路边的杂草，是生是死都无关紧要吗？”

皇帝怎么也没想到会从皇后口中再次听到“新安”这个名字。心里一抖，伤心和愧疚交揉着，他竟有些不敢回视皇后的双眸。

“贤妃既然回来，皇上也收回了自己的金口玉言，让你回宫，那你就回景和宫好好反省去。至于宜和，自会有人细心寻找，”皇后唇角微勾，“她命硬得很，说不定过几日她便自己就回来了。”

最后这一句就如一把利刃直刺入贤妃的心房，她浑身发颤，一脸的泪痕掩住了心虚和不安，尖声道，“皇后您这是什么话？宜和如今死生不知，您的意思却是她故意逃走，设下此局？”

“本宫可什么都没说，贤妃你也不必如此，倒像是心虚……”

“皇后！”皇帝终于忍不住了，他站起身面色铁青，“皇后积点口德，宜和虽非你亲生，可你也总是她的嫡母。”

“我又没说一句要咒她死的话，皇上叫我积什么口德？”皇后双眉竖着，一脸怒气，“像宜和公主那样目无尊上，蔑视法度，心思恶毒的女儿，我可没脸当她的嫡母！”

贤妃浑身发抖，她和皇后面和心不和也有二十年了，除了新安公主病逝那年，皇后哪怕抽剑要砍皇帝，也没对她怎么太过为难。事后前朝炸开了锅，多少御史上书弹劾，说皇后大逆，要求废后，不过都被太后和皇帝压了下来，只说皇后伤心过度，有些神智昏迷，并非有意犯上，加上郭皇后是英烈之后，平素为人又公正贤明，非常得人心，所以废后之事不了了之。她之后虽然有些遗憾，但更怕皇后会因此怨恨上自己。却没想到并没等到皇后的非难，皇后居然放过了她。

她想着，皇后定是怕了皇上，怕被皇上厌弃，所以只得自己咽下这苦果。

如今看来，皇后并不是怕皇帝，也不是恨自己，而是将一切都怨恨在了宜和的身上。

她恍惚间又想起三王叛乱逼宫那日，逆贼围着寿安宫，宫内的内奸拿着木棍欲行凶，被一身戎装的皇后一刀枭首的场景来。那一腔子热血直喷出一丈多高，溅在她的衣裙上和脸上，那一身的血腥气，至今仿佛还充塞在鼻腔里。

然后那行凶的内侍的脸和身子，不知怎么的就换成了宜和的。皇后手里握着刀，冷冷地笑着，宜和头滚在她脚下，双目圆睁一脸的恐惧，血漫得到处都是，浸透了她的裙角。

贤妃大叫了一声，双眼一翻，人已晕了过去。

皇帝忙搂住了她，掐着她的人中，却忍住了没有唤外头的人进来，等到看着贤妃悠悠醒转，他才松了口气，回首怒视着皇后：“你这泼妇，说的是什么浑话，哪有半点后宫之主，母仪天下的样子！”

皇后笑了起来：“我知道，你早就想废了我，你当我稀罕做这个皇后吗？”她还要说什么，突然捂住胸口，难受地弯下腰，连连干呕了数声，身体摇晃着险些栽倒。顾筠反应快，一把将她扶住。

“皇后娘娘，您怎么了？”

郭皇后一向身体康健，否则也挥不动她那把足有五六十斤重的大刀，更不能一夜未睡后还拿把剑满坤宁宫追着皇帝砍。几十年都不怎么生病的皇后突然变得虚弱，这让皇帝十分意外，也格外担心。

怀里抱着贤妃，他却直着嗓子叫人，等一脸惶急的内侍们冲进来，他又一脚将人踹出去，高声骂道：“眼瞎了不成？快去宣太医！把医正院正都给朕叫过来！”

后宫一片慌乱中，白胡子一大把的医正院正几乎是被内侍架着跑进来的。

皇后面色苍白歪在贵妃榻上，贤妃坐在另一旁默默地抹着泪，皇帝就站在正中间，一会朝这边望望，一会又看着另一边。活生生演绎了一只夹在风箱中的老鼠的形容心情。

院正和医生各请了脉，互望了一眼，都是十分诧异的神情。

皇帝急吼吼地问：“皇后究竟如何了？你们快说！”

院正捋了捋胡须：“这……脉相啊，如珠落弦……”

“不许废话！”皇帝一瞪眼睛。

院正和医正一起躬身下拜：“恭喜皇上，恭喜皇后，皇后这是有喜了！”♂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