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昀，你回来！”皇帝直着嗓子对着儿子的背影叫道，“我同你一道去问宜和！”

寿王转过身，没有说话，只用那双与贵妃一般无二的，清亮如晨星的眸子看着已是一头冷汗的父亲。√

“我同你一道。”皇帝心跳得极快，双腿也有些软，只能用手撑着桌子，保持自己坚挺无敌的人设。

“这事，”皇帝语气中那一闪而过的软弱，让这屋里的几个人有喜有忧，“这事还是先别惊动你姑姑。”

寿王眼帘耷拉着，长而浓密的睫毛将他方才眼中藏着的紧张和担忧掩饰得极好，总算父皇还留着脑子，知道在最后的关头找回自己的理智。这件事，一旦提前捅到寿安宫，惊动性情刚毅的晋阳长公主，或许在长公主杀过来之前，景和宫里的人便会不管不顾，拼死要将一切可能留下的线索都毁掉。

凡事以昭明郡主性命为先的寿王当然不愿意事情落到那样的田地。

他怕自己离开景和宫的那一会会，就会发生什么让他痛悔终生的变故。

他不敢尝试，试不起。

有了皇帝的这句话，顾筠和寿王都暗自松了一口气，寿王目光明亮，满含期待地看着皇帝。

皇帝看着他，仿佛又见到了那个一生下虽然又瘦又小，却睁着又黑又亮的眼睛与自己对视的那个小家伙，心里顿时软得一塌糊涂。儿子方才的顶撞和一意孤行，现在想想似乎又没什么了。

他才十几岁的年纪，正是初识情爱美妙滋味的年纪。这孩子心性倒是真诚，为了自己喜欢的姑娘真能豁出命去。

颇有他年少时的风范啊。

皇帝心中感叹着，挥手叫顾筠起来，便打算带着这两个小的，去宜和所居的宫室。

可是他还没走出两步，就听见身后的屏风处“哐当”一声响，似乎是什么东西撞了上去，然后就听见里头传来贤妃那熟悉的，又酥又软带着哀求的声音。

“皇上，皇上，不能去啊！”

这一声叫出来，皇帝目瞪口呆地僵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屏风后头还会藏着个人。贤妃明明当着他的面退出去的，何时又悄悄躲在屏风后头偷听了？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皇帝心里极其别扭。称不上愤怒，但那种被人偷窥，被人暗视，自己每个字都落在他意料之外的人耳中的不安全感让他胸口闷得发痛。

她这是做什么？

难不成每次她所谓的回避，其实都是潜藏起来暗锉锉地偷听吗？

顾不得皇上此时羞窘中夹着懊恼的神情，贤妃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屏风后头抢步出来。此时也顾不得还有寿王与顾筠在场，只一把扯住了皇帝的袖子，面目狰狞中夹着哀求：“陛下，不可，您这是要逼着宜和去死吗？”

皇帝挣了几下，竟然没把袖子从贤妃手里扯回来。

“你这是做什么？撒手！”

“妾不撒，妾不能撒！”贤妃头发也有些散了，带着哭音，“宜和可是您的女儿，为着不知哪里什么人说的混话，就要怀疑她的清白，带人去她的寝宫里头翻检，你叫宜和以后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人前？”

皇帝虽然心疼贤妃和女儿，但刚刚被顾筠当头棒喝，此时脑子特别清醒。真要为她们母女好，这时候就千万不能心软，不能纵容，不能让事态继续发酵，滑向无可挽回的深渊。

“阿娴，你若真为了宜和考虑，此时就不要再拖朕后腿。”皇帝挣不脱贤妃的手，索性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将人从地上拖起，“若是检抄不出，便是证实了宜和的清白，以后有什么事也扯不到她头上。若是检抄出来……”他顿了顿，沉声道，“不管这药是她私藏还是下头人弄来的，总归是给皎皎那丫头寻着了一条活路。皇姐有什么怨气，看着这一条也算将功折罪，再有朕求情，宜和还能保条命下来。”

还将功折罪呢！下毒的罪首，哪来的功劳？皇上睁眼说瞎话，为了保女儿一条小命，这脸也是够大了。顾筠脸冲着外头，在皇帝看不到的地方翻了个特别白的白眼。

贤妃抽噎着，靠着皇帝的力量勉强站着，红着眼说：“那，那也不用这样三更半夜过去，只等明儿一早，妾带人静静地过去，也不用惊着旁人……”

寿王冷笑了一声，适时插了一句嘴：“过了今夜，让人有时间有机会毁尸灭迹，怕是什么也搜不到。宜和便钉死了这罪名。”

顾筠摸了摸鼻子，叹了一声，对皇帝说：“殿下所说不假。别说隔一夜了，咱们再在这儿耽搁半个时辰，只怕公主的罪名就永远洗不清了。到时候毒药找不着，昭明郡主也难逃一死，长公主殿下所有的怨恨和怒气，便是陛下您再怎么解释，她也听不进去的。”

讲句糙话儿，便是黄泥落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贤妃不是不明白这道理，她本来也没打算将事情拖到明天早上。在她发出声响冲出屏风前，已给身边心腹的女官打了手势，叫她去宜和公主的寝殿通消息，叫她有什么头尾的，速速清理干净。她所想的，不过是能拖个一时半刻，几个宫人，一点毒药，半刻时间也够处置了。只要皇上和寿王找不到东西，那么她的宜和就是清白的，无罪的。虽然对不起晋阳长公主和昭明郡主，但宜和到底才是她的亲生骨肉。死生之前，除了亲生的女儿，她也没办法对旁人有怜悯之心。

见贤妃还死死攥着皇帝的袖子不肯撒手，顾筠目光冷了下来。

怪不得阿蔚对这个亲姨母一直冷冷淡淡的不亲近，跟定国公世子夫人比起来，她这个姨母面热心冷，自私心狠到了极点，怪不得能养出宜和公主这么一朵皇室的奇葩出来。

若不是之前一直有昭明郡主在前头替徐蔚做挡箭牌，之后徐蔚又跟着他远走长宁，以宜和公主那份小心眼，说不定这份毒药就要落在徐蔚的身上。而那时，这位贤妃又会不会为了保住宜和公主而毫不犹豫地舍弃自己的亲外甥女呢？

顾筠丝毫不怀疑贤妃做出的选择。

在她的心里，只有自己的一双儿女才是重要的，其他的人，都只是泥里的草芥，她又何曾会多看一眼！

顾筠转身，拉开了殿门，在外头不知说了什么，须臾间回转，手里已经拖了一个人进来。

那人被顾筠如提鸡仔似的直接扔在皇帝脚前，却是个熟人，贤妃身边心腹的大宫女。

本应在内殿伺候的女官，却是被顾筠从前殿的门外扯进来，皇帝在见到那张惊慌失措，目光游移的面孔时，心底一沉。而贤妃的哭声也顿时一滞。

“顾筠，你这是何意？”她掐尖了的嗓子在寂静的宫室里回荡着。

“为了避免走露风声，属下带了几名锦鳞卫守在此处通往宜和公主殿门的通道上。”顾筠的声音慢悠悠的，“果然就抓到了一名宫人，鬼鬼祟祟想去公主殿中。锦鳞卫虽是禁卫，可也不得动内宫之人，没法子，只好先带过来请皇上和贤妃示下。娘娘，这人说她是景和宫中的，娘娘您瞧瞧，是您宫里的人不？”

贤妃心里一片冰冷，暗恨这宫人不中用，又怨顾筠手伸得长，竟然提前在自己宫里安排下人手。

“皇上，外臣怎么能进内宫？”她气咻咻地指着顾筠，“那都是没净过身的男人，私入后宫，秽乱……”

“够了！”皇帝一甩袖子，脸色铁青，用力扯开贤妃，却又一手拽着她的手腕，拖着她向外走，“现在就去宜和那里，”咬着牙吐出两个字，“搜！宫！”

贤妃心里又急又怨，以她对女儿的了解，宜和还真有可能做出这种胆大包天的事情。可恨她安排在女儿身边的那些人，这么大的事竟然都不知道过来跟她通风报信儿，就算阻止不了，她也会及时扫清尾巴，不会傻乎乎地等着被人抄出什么来。

其实她还真冤枉了自己安排在宜和公主那儿的亲信，早在宜和公主露出想要动手的意思之前，便已有人悄悄儿对她禀报了，她那时候是怎么说的？

当自己没听到，只暗示她们手脚干净些别让人抓着把柄，教训一下那个目中无人的昭明郡主，让女儿能出口恶气也就行了。

她一是没想到宜和的手段那么毒，直接是奔着要昭明郡主的命下的手，二是压根就将自己收到的消息，当时的反映，暗地里支持的人手选择性地抛到了脑后。

首先自己信了自己的清白无罪，在面对那些苦主的时候她才能做到问心无愧，不露破绽啊。

无论她现在心里是如何的焦急害怕，皇帝拖着她手腕的手都没有一丝松动，让她明确地认识到，自己的男人，女儿的父亲，此时心中的愤怒有多么真实。

她只能踉踉跄跄地跟着皇帝的脚步向宜和的寝殿里去，只盼着女儿那边能机灵些，早早地将一切痕迹收拾干净。

贤妃心中抱着的那一点希望，在不到半个时辰之后，就彻底破灭了。

宜和公主披着件外袍，散发跣足站在殿前，面色青白，看着面前神色各宜的父母，头一次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恐惧。她这几天心情极佳，看着宫中奔忙的宫人，如丧考妣的太医脸色灰败地进进出出，看着太后显得衰败的面容，还有明显消瘦，几乎快要崩溃的晋阳长公主，心里那个痛快。

只可惜她不能冲过去对那些人炫耀自己的手段，颇有种锦衣夜行的遗憾。

可是一想到薛皎皎那个贱婢很快就没命了，那点小遗憾也就算不得什么。她甚至还希望着薛皎皎能再多撑几日，多受点苦楚再死，那样也就不会枉费她费尽心思设下的套子……

可当父皇拖着母后，杀气腾腾地冲过来，将她从榻上拽起来，十余手按绣春刀，面无表情的锦鳞卫拨开受惊吓的宫人冲入宫室翻检每处隐蔽的可藏东西的地方时，那恐惧就如黑夜里张开大口的巨兽，鼓涨着肚皮，一口一口地吸气，将她拖向无光的深渊。

她甚至都还不及尖叫，质问，辩解和哀求，两名身着飞鱼服的女内卫便一左一右挟持着她，当着她父皇母妃的面，用一块粉色的绢帕塞住了她的嘴。

然后，一名年轻的，相貌端正，表情严肃的锦鳞卫校尉，就当着她的面儿，将她的床板掀开，从她每日安睡的床板底下的暗格内摸出一只外形普通的青瓷药瓶，以及一张字迹娟秀，按着手印的契纸。

宜和公主脑子轰得一声响，整个人再也站不住，直接瘫到了地上。♂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