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慕芸几乎每天都会来病房看我一眼，说的最多的还是唐小天。她说唐小天对她的态度比之前好多了，两个人之间的相处更像是朋友。无拘无束。却又彼此牵挂。她这么说我很高兴。因为隐隐觉得，他们之间寒冰似的某道屏障正在慢慢融解。

最终，唐妈妈还是把唐小天的病情告诉了他爸爸。他爸爸比预想中要坚强，他差不多天天都来医院看儿子。多数时候是开导他乐观面对人生的。寥寥几个月的人生。谁又能真的乐观面对呢？虽然唐小天不允许我再出现，可我还是会时不时地悄悄出现在他的病房前。透过玻璃去看他一眼。

有时候，看着看着就会忍不住落下泪来。这么鲜活的一条生命。真的要离开了吗？

奇迹出现的希望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渺茫，他在以看得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几乎变成了皮包骨，但是精神却越发的好。当然，这只是表象。他在努力支撑着，不想让别人为了伤心！他还是那个懂事的。总是为别人考虑的唐小天！

终于有一天，我看着他怔怔出神的时候。他突然转过头来，四目相对。我缓过神来想落荒而逃的时候，他叫住了我。

“梦琪，进来吧！”唐小天的脸色苍白得有点儿可怕。但嘴角微扬的笑意却无比灿烂。

夜慕芸也在，她绕过床尾。亲热地拉起我的手，拿了一把椅子让我坐下。

“那天我说的都是气话，我……确实是过分了一些！我希望你能原谅我，经常过来看看我！”唐小天黯然地低下头，语速变得很慢很慢。

我知道他又感觉到疼了，全身筛糠一般颤抖，他似乎费了很大的劲才控制住这种痉挛。不过，也不过一分钟的时候，他颓然躺在床上，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以前那么高大的唐小天居然只有这么小小的一坨，我鼻子一阵酸涩，拼命地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快，叫医生过来！”夜慕芸把被子拉上去盖住唐小天，焦急地说。

我跌跌撞撞地冲出病房，边朝主治医生的办公室跑边歇斯底里地嘶吼：“医生，快，快！快救救唐小天！”

人的生命就是这么脆弱，当医生说唐小天只有三个月的生命时，每一个知道消息的人都会想当然地认为，三个月以后我们才会面对生死。可是，癌细胞扩散的速度有时候会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而那所谓的三个月，也会慢慢地变成遥不可及的奢望。

我和夜慕芸被护士推出门外，我们面面相觑，眼泪几乎同时流了下来。

虽然几个医生把病床上的唐小天团团围住，但我还是看到其中一个医生拿出针管，插在唐小天的身上。他痉挛了十几秒钟以后，终于安静了下来。最近几天，镇定剂的药量一直在增加，连医生都说这样下去几乎等同于自杀，可还是不得不这样做。

“我觉得小天……快要死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恐惧感袭卷了我的心，我哽咽着说。

因为我的右眼皮又在狂跳了，跳得我心烦意乱。虽然我一直在说服自己，这是错觉！这是错觉！可不祥的预感还是潮水般袭来，拼命冲撞着我的心。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病人和护士终于出来了。

“没事了！你们好好照顾他吧！”主治医生的嘴角艰难挽起一丝笑意，有气无力地说。

我和夜慕芸都松了一口气，向他表示感谢以后一先一后快步走进了病房。

夕阳西下，光亮透过玻璃斜斜地照进来，唐小天一脸安详地躺在床上，整张脸看上去温暖恬静。他真的好安静，安静得让我隐隐有些害怕。夜慕芸一定和我有着相同的感受，所以她才会伸出右手，用颤抖的手指去探唐小天的鼻息。

明明医生说没事了，她还是忍不住这么做，是因为我们都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恐慌。

我们分坐在病床的两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唐小天的脸，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过去，直到夜幕降临，整个病房都被夜色笼罩。

唐小天睫毛翕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我和夜慕芸不约而同地站起来，低声问。

唐小天勾了勾唇角，勉强笑了笑。他的嘴唇和脸色一样苍白，让人忍不住感到心疼。

看到他欠了欠身子，夜慕芸赶紧弯下身子想要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稍一用力就坐了起来。他的精神慢慢好起来，脸色也稍稍恢复了一些。

“慕芸，我想吃医院对面那家包子铺的包子，你能不能帮我去买几个？”唐小天转过身端起床头柜上一杯冷掉的白开水，一仰脖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我微微惊讶，此时的唐小天看上去没有丝毫病态。要不是身上穿着病号服，我甚至会有一种时光倒流的感觉，他仿佛还是当年那个稳重内敛的男孩。我怔怔地望着他，一时有些恍神。

“好啊，我马上就去！”夜慕芸擦了一把已经流到腮边的眼泪，拿起外套就快步离开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他的目光缓缓地落到我的身上。

“梦琪，我真的很爱你！真的舍不得你！以前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总是羞于表达这样的感情。后来，想表达已经来不及了！你爱上了夜慕染，眼里心里都是他！而我，连个备胎都没有资格做了！这是我一辈子的遗憾，我想我会带着这份遗憾去往另外一个世界！”唐小天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竟然没有丝毫疲惫的神色。

我的心莫名抽紧，明明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还是不忍心打断他。

他拉起我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亲，握了好久以后才依依不舍地放下。

“那时候我一直以为我们是深爱的，可是直到夜慕染出现，我才发现，也许你对我的爱并没有那么深，所以才会轻易地转身爱上别的男人。当然，我不是责怪你！只是怪我没有更用力地爱你，呵护你！人生难免有很多遗憾，你离开了我，我感觉自己就剩下半条命了，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我从来不想说这些，依然是因为我爱你，不想给你增加心理负担！”唐小天深深地看着我，双眸繁星般闪亮。

此时，他的目光清澈动人，不染一丝尘埃，我感动得热泪盈眶，而他只是盈盈一笑，用大拇指帮我拭去眼角的泪痕。

“以后，我希望你永远能记得，有一个叫唐小天的人一直深爱着你，即使离开这个世界也一直会默默守护着你，直到……永远！”他一把搂住我，把我紧紧束缚在他的怀里。

他哭了，像一个孩子一样，哭得无比伤心。

我任由他紧紧搂着，感受着他鲜活的心跳，还有熟悉又陌生的温度。我紧紧地闭上眼睛，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盈盈飘落，我甚至都不愿意分神去擦一下。因为，我已经能明显地感觉到有一种叫生命力的东西正在从他的身体里抽去。

“我给慕芸打个电话，让她马上回来！”

连我自己都不明白，此时此刻，我首先想到的还是别人。

唐小天一定很伤心，最后的弥留时刻他只想享受我们的二人世界，而我却生生打破了这份近乎凄凉的浪漫。

我觉得还有时间，我觉得他还有话要对夜慕芸说。毕竟，他们结婚三年，曾经是最亲最近的夫妻。我不想他把最后的力气都耗费在我身上，这样对夜慕芸不公平。在很久很久以后，想起今天的情景时，我才慢慢明白，我的话，反而加快了他离开这个世界的速度！

“不要！”他从我的口袋里摸出我的手机，远远地扔了出去。

“咔——咔——咔——”墙上明明没有挂着钟表，可我却仿佛听到了倒计时的声音，一秒，两秒，三秒……

“小天……我……”我不忍看他唱独角戏，很想对他说点儿什么，可是直到喊出他的名字，我还没有想好要说什么。

我的脑子一团乱，越不想给他的人生留下遗憾，越是无法违心地说出那句话。

“说一句你爱我，好不好？”唐小天哽咽着说。

这是他最后的要求了，再不满足他那是我没有人性了。

我的嘴角不自觉地颤抖了几下，捧起他的脸，轻轻吻/住了他的嘴唇。

他的唇冰凉、刺骨，让我忍不住再次落下泪来。眼泪滴在他的脸上，他眨了眨眼，眉梢微扬，笑了。我们的吻没有情侣之间的热烈和燃烧，反而更像一种仪式。

短短的几秒，他沉醉地闭上了双眼。

“我的人生……圆满了！”他的声音突然就黯淡了下去，整个人软软地趴在了我的肩上，本来搂着我的双手突然垂了下来，吊在我的身侧。

“小天，啊……”我歇斯底里地嘶吼着，几乎是用整个生命来哭泣。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夜慕芸手里拿着的包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我没有回头看，但是我能体会当她看到唐小天死在我的怀里时有多么的心痛。

她冲过来把我推开，唐小天失去重心直直地朝旁边倒过去，她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他，咬牙切齿地喊：“唐小天，别装死！醒过来！你给我醒过来！”

她的声音凄凉悲怆，在病房里久久回荡。

确定唐小天真的死了，夜慕芸突然转过脸，狠狠地甩给我一个耳光：“苏梦琪，我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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