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黑影在光洁的实木地板上蹑手蹑脚的挪动着，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样子像极了一只滑稽的唐老鸭。

王萧轻轻地推开了门，将绑在鞋子外面的毛巾甩到了鞋柜中，一闪身溜出房门，轻盈的步伐丝毫没有惊扰到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切都像排练过千百遍那样熟练。

右手潇洒地带上房门，左手不忘及时将一张轻柔的手帕塞进了门锁的凹槽里，这是尽可能的降低关门时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同时保证了外面的人不能靠拉把手轻松将门打开。

摸了摸裤兜里的钥匙和纸币薄脆的触感，王萧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今晚又会是一个自由的夜晚。

屋外的蛐蛐卖力地鸣叫着，皎洁月光格外清亮，

小路两旁的梧桐在临近夏夜的晚风里沙沙作响，

少年哼着欢快的小曲儿走在空无一人的街头巷尾，路过白日里人声鼎沸的集市，欢声笑语的学校，挥汗如雨的球场......感觉自己像是个绕过皇阿玛和太后娘娘偷偷溜出皇宫的小皇帝。

这不是王萧第一次晚上从家里偷偷溜出来了，从他熟稔细腻的操作便能看出这一点，但每一次偷偷出逃都让他感觉犹如第一次那般心惊肉跳，这种叛逆的感觉让他有些上瘾。

就像是在禁忌中窃取禁果的小偷，

窃取的过程往往比禁果更加吸引人。

然而他的叛逆却不难理解，作为一名经历了九年义务教育外加三载寒窗苦读的莘莘学子，现在王萧从教室的窗外看去的感觉，就好像监狱深处囚犯渴望着温暖的阳光。

又到了一年夏季，王萧，还有两个月就要十八岁了。

风华正茂，正是洋溢着青春美好的年纪，在他的前方有着无数未知与可能，错综复杂的前路将会在不远的将来在他面前一一展开。多姿多彩，或美好，或丑陋的社会会将他逐渐改变，举世浮华，激流沉珂会将他染上不同的颜色，打磨出温润如玉的光泽，

就像每个人都会经历的岁月的蚀刻。

但在他从无数选择中左右自己的人生之前，在他还未实现诸多理想并付诸行动前的那一瞬，他即将迎来人生的第一个重大的考验，

高考。

王萧双手抱着后脑，步伐悠散，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在熟悉而黑暗的街巷里，像只迷路的萤火虫。

按照“大人们”的眼光来看，王萧并不是一个好孩子，或者说不是一个典型的乖乖崽，就是那种在学校听老师的话好好学习，在家里对父母体恤孝顺，在外习惯性的扶老奶奶过马路的符合社会主义价值观的“三好少年”。他有很多自己的考量，有许多自己的判断，但他把这些想法都压在心底从不跟别人说。

在外对谁都是一副亲切热情的样子，但实际上他从未对人敞开过心扉，像是一只披着坚壳的螃蟹，把自己最柔软的地方包裹在了最深处。

王家一脉书香门第，祖上据说出过巡抚大员，到了祖太爷那一代更是家族的辉煌时期，门前摆过石狮子的那种……爷爷更是曾为国家效力上个世纪的科研人员，三代以内的亲戚学历都至少大学文凭朝上，放到三四十年前举目白丁的年代那可真的是一件不得了的事儿了，所以到了王萧这一代，家里人更是对他寄予厚望：“王萧啊，你要努力，不要丢了我们老王家的脸……”

王萧总是诺诺应着，但他的成绩却只是跟长相一样平平，没什么出彩的地方，于是人的对他的期望也渐渐变成失望，每次见他望子成龙的目光也化作一声莫名的叹息。

一开始王萧还是努力的，但成绩也只能稍稍向前挪动一点，像是被医院确诊已经基本抢救无望人的心电图轻轻跳了那么一小下，王父王母拿过他的成绩单，略微有些惊喜地看到了他的进步，而后便是略微有些失望地咂了一下嘴：“还是努力的不够啊！”

王萧，而后便不再努力了。

他看不到什么希望，

比你优秀的人是你永远企及不到的存在，

比你拙劣的人已经开始寻找后路了，

向他这种吊在中间不上不下的人，才是最为痛苦迷茫的，

是激流勇进与同届亿万学子百舸争流奋勇争先，还是“功成身退”先行跻身社会积累人生历练？

管他呢，

王萧选择把这个问题抛给家里那些爱操心的大人们，

自己只要在他们殷切的目光中点头就好。

推开网吧的玻璃门，一股混杂着烟味儿汗水儿的味道扑面而来，却让他一直紧绷的神经为之一松，

就好像来到了旅途的终点。

“通宵。”王萧把兜里准备好的二十块钱纸币拍在了前台，姿势霸气潇洒，有种去米其林结账时的豪迈。

前台的小妹不情愿地睁开眼，颇有些怨气和不耐地说道：“通宵十块，包厢十五。”

“不用找了，”他顿了顿，还未等前台的小妹喜上眉梢，慢悠悠地补充道：“剩下的来桶泡面，外加一瓶营养快线。”

说罢洒脱地一转身，不管满脸黑线的小妹找机子去了。

“身份证拿来。”

从容的背影一僵，王萧一脸谄笑地扭头看向吧台小妹，摊了摊手：“小姐姐通融一下嘛……”

网管小姐姐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嗤笑，感觉找回了那么一丝报复的快感。像王萧这样的年轻人她可是见多了，还未成年偷偷溜出来上网，像他们这种灰色网吧大抵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收了，毕竟也算得上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白天的话一般上面领导查的严，偶尔突击检查也会搞得他们心惊肉跳，一些大的正规网吧根本不屑做未成年人的生意，但晚上就不一样了，警察叔叔也是要睡觉的嘛，现在也只是反过来恶心一下王萧罢了。

“不行，没有身份证不给上网。”吧台小妹板了板脸，看样子是个不好对付的主儿。

王萧咬了咬牙，刚准备掏出裤兜里几枚叮当响的钢镚儿买瓶营养快线贿赂一下，就听一旁传来一声低沉厚重的嗓音：“给他安排到我旁边，今晚包宿我请了。”

那是一个笼罩在朦胧烟云里的大汉，脖子上的大金链子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发亮，理着短平的寸头，一只手放在满是烟头的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另一只手则将旁边的空椅子拉开，像是在对他发出邀请。

小妹撇了撇嘴，趴下睡觉了。

王萧毫不客气地将钱塞进裤兜里，然后一就坐在了大汉旁边的位置上，眼睛在屏幕的光芒中莹莹发亮，嘴里到了一声谢。

“今天怎么搞？”大汉扭了扭脖子，嘴角掠起一丝兴奋的笑意。

“晚点再跟你搞，”王萧嘴上说着毫无节操的骚话，指间在键盘上飞速跃动，熟练地点开QQ，“已经有约了。”

大汉略有些失望地点了点头，但也没再打扰王萧，“等你搞完了叫我。”

“嗯，好。”毕竟人家请自己上网，也不太好拒绝。

突然，王萧的QQ突然像是爆炸了一样传来一阵“滴滴”声，吓得他赶紧把耳机从脖子上面摘了下来。

名为“猫巷”的橘猫头像框疯狂闪动，显示已经有了四五十条未接信息。

“在，在！”

“【戳】”

“【戳】”

......

“【戳】”

“人呢人呢人呢人呢人呢人呢？”

“【戳】”

......

“【戳】”

“快回我快回我快回我！！！”

“【戳】”

“【戳】”

......

“来了来了。”王萧赶紧回了一句，生怕再晚点自己的QQ会原地爆炸。

“妹子？”大汉把头凑过来问道。

“嗯。”

“你对象？”

“不是。”王萧回答的面无表情。

大汉砸了咂嘴，有些惋惜道：“要是我当年有一个能陪着我通宵玩游戏的女孩儿，就不会单身这么多年了，更不要说混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感觉你现在这样开着网吧也挺好。”王萧白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诶对了，你不是马上要高考了？”大汉想到了什么，朝王萧问道。

“还有一个月。”王萧流畅地登录战网点开了“守望”。

“不用复习了？”

“都已经复习差不多了，再怎么学区别也不大。”王萧拧开了营养快线的瓶盖牛饮了一口，趁着登录的空隙活动了一下手部关节。

“也是，就当出来放松一下吧。”大汉叹了口气，朝着吧台喊了一声：“莹莹，也给我来一瓶营养快线！”

半晌，脸上挂着浓浓怨气的小妹将一瓶营养快线“戳”到了大汉面前，然后晃晃悠悠地飘回了自己的小窝。

整个网吧又恢复了宁静祥和，只剩下风扇的蜂鸣和鼠标键盘敲击的“咔咔”声。

对方显然已经有些急不可待了，王萧刚一点开游戏界面就受到了邀请，点击“接受”，小队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个人。

“喂喂？”王萧简单调试了一下耳机，声音很轻柔。

小队的栏里立刻弹出了一条消息：家里人都睡了。

王萧轻轻一笑，手指在键盘上跳动：今天准备打到几点？

“怎么也得冲上钻石再说吧？”

“你现在多少分啊？”

“两千八......”

王萧点开了自己的段位图例，新赛季定到了三千四百多分，也就是钻石的段位，距离大师只有不到一百分的差距，还算不错。

守望先锋这个游戏五百分一个段位，赢一局输一局差不多都是二十多分的涨幅，五连胜或是五连跪才会出现较大的分数波动，到了钻石段位已经算得上是“高玩”了，根据官方数据统计，在赛季中期能突破三千分的大关就已经超过全服百分之八十六的玩家了，更不要说王萧这种定完级出来就接近“大师”的选手。

大汉瞥了一眼王萧的段位便撇了撇嘴收回了目光，他虽然不玩守望先锋这款游戏，但也知道最近这款火得一塌糊涂的游戏想上分究竟有多难，想要达到宗师段位甚至是全服五百强的难度丝毫不亚于某款大型moba游戏想要登顶王者时所付出的艰辛，但对于身边这个单手操纵键盘，一脸淡然，打团还能抽空喝水的男人来讲，似乎不是什么难事儿。

玩游戏的人都知道职业的电竞选手比参加奥运会的运动健儿更需要天赋，毕竟电竞游戏再怎么火也大抵火不过两年的期限，当然，某些信仰级游戏除外。这也就意味着要打职业联赛只有不到一年甚至几个月的准备和训练时间，不像运动员那样需要付出数年乃至数十年的时间将天赋成为绝世的利剑。

王萧在打游戏这方面就很有天赋，这个长相平平，成绩平平除了颇有些头脑和心机以外普普通通的高中男孩在游戏方面绝对是一把好手。

网吧老板自诩某款大型moba游戏内测玩家，游戏生涯不知几何，游戏经验也不知几何，现在好不容易爬到了钻石段位，每遇同好总是不禁自己未能在王者殿堂有着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是因为时运不济......直到他遇到了王萧。

这个连英雄都还没认全的家伙趁着他上厕所的空隙偷偷操作了两分钟，一手薇恩秀到飞起，连破对面三路高地，令队友都不禁怀疑刚才是不是大神在拿脚操作......

然后当得知王萧连三十级都没到的时候，老板就直接沉默了，借了一个同样是钻石的给他玩，然后一个晚上过去了两人双双上了大师......令其陷入了沉思。

王萧给的理由是“太长时间出门会被家里人发现”，但实际上他也有自己的小心思，要是一波就把人家带上王者那以后还拿什么理由套近乎？

竭泽而渔的道理他又不是不懂。

网吧老板也问过王萧有没有过打职业的打算，但王萧只是摇了摇头，“有些兴趣只是兴趣就好，变成了职业便再也没有乐趣了。”

然后他又半开玩笑的转而说道：“况且人家要不要我还是两说。”

战斗了到了白热化的阶段，各种技能子弹在空中交织呼啸，大地布满蛛网般的裂纹，烟尘滚滚，高昂的爆炸声和低沉的碰撞声不绝于耳。

一席阴影躲藏在众人的死角俯视整个战场，屏幕下方曼陀罗般的花纹散发出幽蓝色的光泽。

王萧操纵的英雄是“死神”，这个角色手持地狱火散弹枪，攻击自带吸血，只要能够贴脸就能打出爆炸的伤害，但远距离就相当于一个靶子，大招“死亡绽放”能对四周全方位的敌人射击造成成吨的伤害，一旦成功切入，对于敌方后排的脆皮简直就相当于毁灭性的打击。

唯有一点，玩这个英雄就是需要“阴”，在最合适时机进行收割，不然很容易死在“莽”的路上。

嗯，听起来简直就像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

耐心永远是捕猎者最需要的一样品质，王萧静静地时机，五打六，己方阵亡了三人，这波团战敌方源氏拔刀切入后排一换三，打了队友一波措手不及，对方五人乘胜追击眼看便是团灭的下场。

眼瞅着对面前排大锤放下盾牌迫不及待地发起了冲锋，王萧眼神一凝，

就是现在！

“死神”从高处落下，犹如展开翅膀漆黑的乌鸦，紫黑色的云烟缭绕其间，竟是一场铺天盖地的死亡盛宴！

“你被强化了，快上！”

“安娜”留存了一整场团战的大招伴随着一针激素强化针推入了“死神”的体内，全方位恐怖的增幅瞬间让“死亡绽放”的输出暴增，敌方血量瞬间下滑了一大截！

操作安娜的不用说就是猫巷，也只有双排的人才会把辅助性的技能无偿留给对方，

而且在没有交流的情况下，这更取决于对彼此的了解和信任。

不超过零几秒的时间，在死亡弹幕的覆盖下对方后排在没有前排保护的情况下直接全歼，王萧轻松拿下三杀，局面立刻变成了三打二。

之后的过程便不用多说了，带着全方位强化的死神外加两个队友对上大锤和猩猩，简直就像爸爸打儿子一样简单。

友军一路高歌猛进，护送着目标车辆一路压到了对方的复活点前，远远的能看见蔚蓝色的海岸线。

王萧的“死神”阴在敌人的必经之路上，近距离的作战几乎无敌，大多数敌人活不过两枪，杀一个就换点阴着对面恨的牙痒痒。

片刻过后，大大的“胜利”两个字跃然屏幕，王萧松了口气，取下耳机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老阴比。”猫巷的头像抖动了一下，气泡后面还跟着一个大大的拇指。

王萧笑了笑，表示毫意，手指灵巧地在键盘上滚动：“还打吗？”

“不打了。”

猫巷就是这么直接，不管做什么都是直来直去，连说话也是一样。

“不是说要今晚上钻石的吗？”王萧还想再争取一下，不然今天晚上只能陪着中年的油腻大叔“撸啊撸”。

“早点睡觉对皮肤好，我先走啦，晚安QAQ。”

“安。”王萧无奈地道了一声别，看着橘猫的头像暗了下去，叹了一口气，突然感觉今晚格外的漫长。

就在他准备关上聊天框前的那一刻，猫巷的头像框突然又抖动了一下，

王萧疑惑地点开，心脏却骤然加速了一拍，只见猫巷问道：

“二模成绩下来了，你准备考到哪儿啊？”

就像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水，单身了十八年的王萧心底也微微泛起了波澜，突然间有种“枯木逢春”的感觉。

大概就好像一直跟你嘻嘻哈哈在一起玩到快要忘记对方性别的异性朋友，突然间的一个莫名的举动就让你感受到了对方的暖意和一丝莫名的味道，猛的惊醒，感觉或许两人再近一步好像也还挺不错的......

“我还......没想好。”王萧眸光微微有些黯淡了下来，他从不是主动的人，或者说他太谨慎了，生怕自己逾越的举动会破坏了两人之间现存的友谊。

“你呢？”王萧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敲下着两个字，心中怀揣着一丝莫名的希冀。

“我也还没想好。”对方回答的很迅速。

那一点点希冀在王萧心里逐渐扩大，屏幕前的他无声地笑了。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关掉了聊天框，关掉了显示屏，旁边的网吧老板正全神贯注地厮杀着，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谁都不要打扰我”的气势。

王萧从柜台后面扯了一条毯子盖在身上，蜷缩进了柔软的椅子里，像是要呵护胸口的暖流。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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