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赵慈仁从屋里出来，看见父亲攥着白色丝绢独坐树下发愣，不禁心疼出声唤道。悄悄告诉大家，本书首发，想更快阅读，百度搜索就可以了。

秋风卷残，竟又过了两年，慈仁已是少年模样，像极了父亲，懂事，隐忍。

看着小大人似的慈仁，赵云心中既是心疼又是欣慰，将丝绢收到怀里，轻拍着儿子的肩膀。

赵慈仁的眼神跟着丝绢移到父亲怀里，父子二人在树下静默着，成了一幅好看的风景。

自那场叛乱轰动全国之后，再没人敢提起金凤将军，或是来仪公主，两个幼子也不敢在父亲面前再提起所谓的小姨，即使在他们短暂的童年里，那是他们的娘亲。

“云弟。”姜涵笑容满面，一身华服从门外进来，显然是心情极好，不禁叹道“慈仁个子长得真快。”

“涵兄。”赵云很平淡的表情，起身略略拘礼。

姜涵也是看惯了他这样子，曾经的温文尔雅，如今却是淡得如一波死水，无漾无痕。这一个天下，究竟伤了多少人。心中惋惜，却又无可奈何，姜涵提起笑道“皇上昨夜里得了个小公主，云兄不去看看？”

公主。赵云心中一沉，勉强笑了笑“不去了吧。”自那夜起，赵云便不再入这深宫后院，两年，除了政事，几乎与人无交。

姜涵轻叹，便知他会这么说，剑眉一皱声音沉了不少“不去，恐是失了君臣礼数，而且——而且仲秋将至，即使是皇家，也该团圆的。”

赵云眼中闪过一丝光，垂着头略略思忖，薄叹口气“好吧，我去换身衣服。”

两人入宫，院里已是聚了一群朝臣，个个脸上扬了笑，好像自己家得了孩子似的。赵云寡言，心中并不抱太多希望，两年间陈表上谏，什么没有做过，却都没收效。

“丞相。”赵云规矩拜礼，面上没有表情。

百里俊彦微微勾笑“云儿也来了。众臣正在讨论公主的封号，云儿觉得什么封号好。”

正言，许昇已到，本就开心，见到赵云来贺更是高兴，示意众臣平身，微笑道“可得了什么好的封号。”

“正问赵将军，可有适合的。”百里俊彦仍是手不离羽扇，看向赵云。

赵云本不欲说话，却又成了众人焦点，淡淡道“仲秋将至，月将满——”话未说完，抬首看了许昇一眼，垂下眸一拜“臣，想不出。”

许昇的笑僵在脸上，心中自然知道赵云想着什么，忽然笑而为众臣道“朕喜得一女，封号月满，特此大赦天下。”忠臣哗然，跪地参拜，这于孩子称得上莫大的荣耀。

赵云木在原地，所谓大赦天下，五年内刑犯皆可得释放，重刑犯得减刑，死刑者可得生，那彤儿，彤儿算什么？

姜涵一扯，赵云才得缓神，亦跟着叩拜。

赵云拧着眉，心事越发沉重，许昇已起身，没了刚来时的兴奋，只是微勾唇角“仲秋团圆夜，朕邀列为同游赏灯，许久不见皇姐，请皇姐同来。”言罢向外走去，冲着赵云一笑，已是释怀，自顾自感慨道“散了吧，朕要看看小公主去。”言罢笑着走了。

仲秋节，许彤孤自坐在来仪殿里，梳理着墨色长发，粉红的唇角养着浅浅的笑意。放下象牙梳，拖着淡紫色的长裙出去。

满月当空，清辉映人。

许彤紫中泛白的长裙，淹没在花花艳艳的人群中，交手而立，沉默着保持脸上恬淡的微笑。

赵云带着两个儿子，在这人群中寻觅着许彤的身影。

“娘——”一声很急切而又倔强的童音，赵幼卿忽然冲破人群直奔到许彤身边。

众人侧目，赵云忙带着慈仁跟了过去。许彤眼中没有波澜，素手抚着幼卿的头，婉婉一笑，抬眼扫了一眼赵云，轻笑着点头施礼，默默无言，顺着开始起行的人群走了。

幼卿泪水含在眼里，有些抽泣，赵云望着那清瘦的背影，更涌出伤感。

团圆夜，孤独人，何处不是寂寞。

街市两旁华灯映彩，墨色夜空绽起绚烂烟花，人潮纷涌，赵云再寻不得许彤的身影。

再相见，却是议政厅前。赵云意外的逢上厅内出来的许彤，一身青白的罗裙，极为素雅。

故人再相见，却已没了旧话。

“彤儿，还好么？”赵云挤不出别的话，却又舍不得不说。

“还好。”许彤仍是那恬淡笑，微微挑眉礼貌地问道“你呢？”

“也还好。”赵云微微顿首，应道，心中酸涩，两个人只剩下好与不好的见外。

几乎沦陷到两人无语的尴尬场面，却是许彤先开了口，桃花映面的容颜上不见岁月，眼中笑意盈盈“下月我便要远嫁给商昭三王爷，你我二人今生有缘无分，各得个好的归宿，这结局也是好的。”

那笑容太过恬淡释怀，仿佛一切云烟真的就此消散，兜兜转转，先放手的人却是许彤。赵云说不出什么，在那眼中极尽寻找也得不到一丝的留恋，终是弯起唇角“恭喜。”她说放手，我又有什么资格说留。

远嫁的仪仗并不多奢华，原则上公主只有招婿，并不外嫁，许彤又是获过罪的，自然低调许多。好在嫁的是个王爷，而且是个风评极好的王爷，算不得失了身份。

许彤一身红裙，满盛洪国怕是都没有比她穿这喜服次数再多的女子了，却偏偏她寻得不那个归宿。

红尘剪影，婉笑当歌，箫韶九成，有凤来仪。

许彤留给众人一个颠倒众生的魅影，勾着那恬淡的笑靥，随着仪仗队伍远去，直到消失在众人眼中。

时间是无所不能沙，轻而易举的抹平很多东西，那个叱咤疆场，风云盛洪的来仪公主渐渐成了人们不再会提起传说。那段曾经跨越生死，凄婉缠绵的爱情，最终也只能埋葬在两人心间。

赵云受了百里俊彦的令，一个人骑马踱在街上，往兵司去。

天空尽是灰蒙，也不知何时会落下雨，赵云心中压抑的就好似这天气，每天都在想她为什么骗自己，每天都在想自己到底有没有爱过她，如今，却是再也得不到答案。

一声马啸，绝尘扬起前蹄，赵云金戈铁马这些年，却险些摔在这大街上。

“丞相夫人。”赵云跳下马，恭敬一拜，自己失魂落魄的，竟是都没看见人，又遇上南宫姝，怕少不了一顿劈头盖脸的责骂。

南宫姝冷着脸，没什么怒气，倒也还好，递过一个方正的木盒“彤儿让我转交给你的。”

赵云接在手里，听到彤儿的时候心不禁抽搐了一下，打开，一只葱玉的镯子，是母亲曾经戴的传家玉镯。

“彤儿说，不能再替你保管了，两个孩子还小，尽早为这镯子寻个主吧。”南宫姝拍打拍打衣摆“成了，就这事儿，你忙吧。”言罢长叹一声，跨着步走了。

指尖触上玉，一丝冰冷，喉咙哽咽了一下，收在怀里，翻身上马，仍是往兵司去。

神兵已成，鎏着光，即使威武雄浑。王大人堆着笑，看了眼兵器问道“赵将军，这青龙枪是你亲自拿走，还是另送到府上？”

赵云握住那青龙枪，周身透着幽寒，分量十足，设计精巧，却是一杆神兵。侧目望见那金凤枪，泛着耀耀金光，人却已不在“这金凤？”

“这金凤枪是直接送进宫里存着。”王大人会意赵云的心思，接上话。

神兵出世便要隐世，那一杆金枪躺在那里，甚是寂寥，似乎与原应有的主人的消瘦背影重叠在一起。

“一并，送进宫吧。”赵云放回枪，吩咐道。

“这——”王大人显然有些为难，这好好一杆御赐的绝世神兵，不搬回家藏着，不拿在手里炫耀，怎么还充公了。眼中的疑问却对上赵云浅浅一笑，也就释怀了，点头应下。

出了兵司，这天倒是跟心情一样，又暗了几分。空气闷沉的人透不过气，别转马头，不下山，反是顺着山路登顶。

云层密布，团团拥挤在天上，赵云却似着了魔似的往上去。眼前灰朦无光，原本的旷野却多出了东西。一尊无字碑。

赵云猛跳下马，奔了过去。墓碑初立，上午刻字，后方拱起一抔新土。

若有一天，我死了，便要埋在这里，面朝南向，可以望见九都，可以望见曦，俯瞰可以窥视整座皇城的气派。多好。

娇容巧笑，浮现眼前，赵云拔出龙泉就去掘那荒坟，这也许是他人生中最疯狂的事，可是停不了，停不了！

剑掘开硬物，一个方匣。颤着手打开，明光晃晃的金麒麟，剑柄上栓着那算不得好的玉环静静躺在木匣中。

彤儿，眼中涌起泪，心疼痛如绞，这算什么，终还是我逼死了你，终还是我负了你！不要死，无论如何，不要死！

翻身跨马，不顾一切。第一次，战马为自己而驰骋。第一次，心中有了这样的自私，这天下谁死都行，独独你不可以！

马儿跑疯了，人亦是疯了，什么都不考虑，什么都不交代，什么都不准备，一人独骑冲进了商昭，只为一份感觉。

彤儿，我是爱你的，不是怜惜，不是愧疚，而是天地可证，刻骨铭心的爱，这天地间，没了你，要我作何？

眼中万般景物尽是虚无，时间似乎一并凝注，谁知道那是几天几夜，人，马具摔在商昭三王爷的府门前。

地上尽是积水，雨水细密打落地上，激起涟漪无数，赵云的心已是零碎在地上。

新婚原本的喜庆的红绸不见，却是挂着白色缎子，和那两盏雨夜里森森渗着光的灯笼。

成婚当日，王妃暴毙。

“彤儿——”颤抖的啜喏呼唤，赵云绝望的趴在那积水里，所有的坚持都变得一文不值，泪和进雨水中，一样的冰冷。

什么风度，正直，忠勇，什么家，国，百姓。错了，真的错了，连自己的心都看不清，该死的是我，不是你！

彤儿，这夜好冷，多少个夜，你孤寂一人都是这般冷，对不对——

我错了，真的错了，我是爱你的，却连自己都不知道，我是混蛋——

彤儿，别走，听我说一句爱你，好不好——

彤儿——

雨，一直下，伴着那男人的悔恨与啜泣，似乎永无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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