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时，返程的船只终于抵达扬州港，一行人顺利的回到了扬州城，近半年的时间，收获满满，清潆的心境也变了，尤其是与那人一路同行，与生俱来的默契。www.zhibowenxue.com

这半年多里，船上的生活其实不算枯燥，途中，在慕锦宏的纵容下，女扮男装，有萧初过教她拳脚功夫，悟性不行，但清潆有她的聪慧，学一些防身功夫以便防身，长安城中风云涌动，一切皆是未知，她极需要懂得自保。

船只行进中，沿途美景连连，又有柳絮、柳枝陪着她书写、作画、弹琴和女红，萧初过还会与她琴笛合奏，再加上停船后攀登名山大川，逛古街小镇，也颇有一番意趣味。回港后，萧初过如同出发前一样，离开时也匆匆忙忙，并未做告别，清潆虽然有些遗憾，但清楚他们终究算是陌路人..

记忆里，扬州甚少下雪，除了过去的那个春节前后，今年冷得早一些，但鉴于得在不久后赶在春节前到达长安城，所以，今年江南的雪是看不到了。慕家在老太太的吩咐下，当家主母余氏早早的就用公中的钱备下了厚重的程仪，等她在长安城出嫁时，会将准备的嫁妆运到长安城，届时，有舅父慕二爷一家送嫁也足够了。而原本属于蜀王府的财富和蜀王妃的嫁妆在炒家时被罚没了，蜀王谋逆案平反后，这些家财就在赵太后的支持下，都返还给昭阳郡主，只是都会等她正式入驻昭阳郡主府后，由宗正寺一并发还。那可是一笔数目可观的财富，加上宫里的一些赏赐，大概昭阳郡主会成为长安城未婚嫁姑娘中的香饽饽，毕竟，并不是所有王公贵族的家族都会富庶得流油。对于钱财从来都没什么概念的清潆依然不太在意这些，‘幼年时一位道士曾为她批过命，一生都能得享富贵，谁又知道，这富贵是建立在与家人无法同享的基础上，若是如此，倒不如..倒不如没有这些财富..换一家人都好好活着..’

距她十五岁生辰的及笄不过两三日，赞者由身处临安城颐养天年的惠王太妃宁氏担任。她是上一任梁国公的嫡女，如今的梁国公是她的嫡亲弟弟，这位老太妃是全福之人，一生育有十个子女，不仅都活下来了，还婚姻幸福，子女孙辈都孝顺有加，所以，她活到了七十七岁，依然身子骨硬朗。慕家也没什么脸面请到这位全福老太妃，倒是慕锦宏知道，是萧初过费了许多气力登门求得的，还妥妥的安排了老太妃来到扬州，为清潆做赞者，这位老太妃曾与萧家也有些亲系，看在萧初过诚恳有嘉的份上，还答应等他成婚，给他们做全福者。

及笄礼很是顺当，这也是老太妃初次见到清潆这个小姑娘，按理来说，当年惠王与蜀王还是关系要好的堂兄弟，宗室王爷里惠王也最喜欢蜀王这个堂侄，走动得也挺勤，可惜造化弄人，蜀王府一家子上下近一百七十多口人，就剩下了这么一个小姑娘，老太妃很是心疼。不过，老太妃也在等着萧家小子在不久后，赶紧将这个漂亮得过分的小姑娘娶回萧家去，这小姑娘一看就是个让人心疼的，和萧家小子很般配。

这几日的天气很坏，下了好几天的雨，又是寒风凛冽，慕家早早的就燃了银霜炭，烧地龙得到深冬之时，就只是烧炭火还虚火不停的冒，慕老太太就火到嘴角冒泡。回程后的一段时间里，清潆不仅在与几位表姐请教学堂的课业，边温习功课边陪伴在外祖父母跟前，毕竟十一月初时，她就要与慕家二房一同前往长安城去了，以后就没什么时间能承欢膝下了。

松柏居里，燃着固有的沉香，清潆熟稔的替祖母按压身上的穴位，又泡了一些清火的花茶，慕老太太的虚火才下了些。想到外孙女即将远行，慕老太太就浑身无力，心里很是难受，握起她的手，“潆儿，阿婆真舍不得..”清潆笑盈盈的继续按压揉捏穴位，“阿婆，我又不是以后不回来了。等婚事定了，我还是要回来探亲的。若是可以，婚后还是能回到江南来的呀。”这宽慰的话慕老太太不是没有听几个媳妇和孙女说，只是仍然心里不舒坦，“若不是阿公阿婆年岁大了，真想陪着你一道去长安城，料想你二舅也不敢将我们二老给撵出来吧。”清潆笑出声来，“二舅若是敢，阿公头一个要将他的腿打断去！”又唏嘘道:“是潆儿不孝，阿公阿婆这般年岁了，还要为孙女担忧..潆儿已及笄了，阿公阿婆今后只当孙女已经嫁人了，婆家远在长安。”慕老太太伸手揉揉外孙女的发，叹着气，“长安远在千里，若是有人欺负你，我们又不在身边，该如何是好呐！”清潆握着外祖母的手，“没事的。潆儿都长大了，没人会欺负我。阿公阿婆只需好好保重身子，待潆儿安然回来就好。”

终于，慕老太太在外孙女的悉心宽慰下，沉沉睡过去了，清潆替外祖母掖好被角，看了会儿，才悄然退出屋，往相距不远的书房去。慕老太爷正在奋笔疾书，这位精神矍铄的老爷子自从颐养天年后，每日都是与老友书写、下棋、钓鱼等，但凡是喜欢的事，慕大夫人汪氏都让人安排得极为妥当，今日他老人家难得在家里。

“来啦。”慕老太爷的语调很是平静，这个外孙女他也看得颇重，一是身世可怜，二是她生得与过世的母亲有几分相似，老两口一片拳拳的爱女之心，在外孙女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清潆熟稔的走到桌边研磨，研磨是门技术活，有专门的手法，看到宣纸上洋洋洒洒的写着，“已是平生行逆境，更堪末路践危机。”慕老太爷笔锋一收，俯身吹平了宣纸，“此行去往长安，切记谨慎二字，少说多听多思多看..定要活着。”清潆退到了桌前，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孙女谨遵教诲！”

良久，慕老太爷从暗格里拿出了一个雕花锦盒，“这是当初你父亲临终之前，贴身侍卫冒死送来的，这里头是先帝太宗皇帝在世时留给你父亲的一些书信和私章印鉴，至于先皇御赐的大部分物件都存放在了单独的库房里，等你出嫁时，一并掺在嫁妆里送到长安去。”

‘太宗皇帝就是永昌帝，真宗是永昌帝第三子，而蜀王是永昌帝第十子，因为当初元德皇后沈氏早亡，如今的赵太后又只是由贵妃晋升皇后的继后，膝下仅有一个公主，所以他们都是嫔妃所出的庶子，而真宗是养在继后膝下，和赵太后之间还是有些许母子感情的。但说实话，真宗登基后，与嫡母的关系只能算可以，并不深厚，赵太后也仅有太后的名头，没什么实权和话语权。’清潆双手捧过那雕花锦盒，眼含泪光，“多亏阿公妥善安置这些物件，才能留到如今。”

慕老太爷压低声音，凝重道:“当今圣上在国政上算是个明君，但性情多疑，从不轻信任何人，对待同胞兄弟亦然。你父亲是个本性纯良之人，大概也是因着太宗在世时对你父亲的才学颇为赏识，才会让当今圣上心中嫉恨，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如今，事已至此，长安城不比扬州城，你今后待在圣上的眼皮底下，当万事小心！”清潆点头，“孙女知晓，定然谨言慎行。”慕老太爷的神色依然严肃，“不要轻易相信宫里的人，尤其是太后，宫里就没有心思纯善之人，一旦有半分差错，小命就没了。平素里要深居简出，遇到拿不定注意的事或是麻烦就让人去找你舅舅，有他们在，也能暂且护得了一二。”清潆胡乱擦拭着眼泪，拥住了泣不成声的外祖父，“阿公，您与阿婆也要保重好身子，定要好好活着，等潆儿回来..”泪水将祖孙俩的衣襟都浸湿透了，宣泄着即将分别，以及对未来的不可知。

临别前夕，清潆努力调整好了情绪，去祠堂里给父母上了香，将亲手替外祖父母缝制的四季衣物鞋袜各四套奉上，又相继与慕家的大房、三房和五房的长辈们与表哥、表弟们都做了告别，并且送了厚礼，连庶出的兄弟姐妹都有份，下人们都得到了一些馈赠的小礼品和银钱。

大房和五房的舅母还好，回礼也多是一些能用得上的东西；而三房的舅母哭得双眼通红，准备了十分丰厚的礼物，听说还从妾室那里搜罗了不少珍宝加上她自己的压箱底嫁妆和三舅私藏的金石之物，说是为她添的一些嫁妆，她们一直感情挺深厚的，情同母女，那一天，清潆与三舅母抱着哭了很久。面对离别，慕清怡和慕清惠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顶着红肿的双眼面对清潆，双双将准备好的礼物互赠，清潆为她们准备的是亲手绣的香囊与各式各样的糕点，而她们准备的是最心爱的首饰，这才是真正姊妹间的情谊。

同样是出远门，目的地还一致，二房是搬去长安城里常住，每年元岁前还会回来，但清潆则不同，她此去都不知是否还有机会回来，心情是截然不同的。二房因为搬去长安，陈氏将二房里贵重的东西大半都让人装上了船，两个常年与陈氏一样守着‘寡’的无子女的妾室也在此行之列，加上慕锦宏和慕锦言、慕清妤三个嫡出子女，浩浩荡荡的往长安城去。

临行前，慕老太太硬拖着不适的身子，同慕老太爷一道将他们送到了码头，穿着外孙女亲手缝制的新衣，清潆则恭恭敬敬的给二老重重的磕头行大礼，之后，再也不敢看垂泪的二老，带着浓浓的不舍，从容的登上了甲板。

船上，看着年迈的外祖父母，三舅母与一众表姐弟妹们渐行渐远，慕清妤始终握着表妹的手，待到再也看不清了，就拼命将她拉到了船舱里，并承诺，等到了长安城，依旧有她这个姐姐会陪着妹妹。

自此，清潆结束了为期六年多的江南生活，将迎来长安城的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