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这一睡，就是一整天。

等她第二日睡醒过来时，这场战事已经分明。

罗庭大军内乱，大祭司顾摧城身份败露意图带兵出逃，被萨尔哈拉大护法率军士阻拦，两人在大周与罗庭的边境大战一场，势均力敌。而常年驻守在望乡关的秦家军由秦晋安带领，趁此机会截断罗庭右翼部队，双方血战两日，右翼部队全军覆灭。

另外一边，左翼部队和其余留守兵将在袁家军和岑家军的夹击下，人数不断减少，却仍在顽抗。袁十七设计杀了领兵的主帅，左翼部队也陷入混乱。

凌轩来探望青青，看她还有些疲弱，便没有离开，在帐子里听下属汇报。

青青捧着热汤，在一旁的床榻上坐着，安静地听着。

等凌轩让人退下后，青青才开口道：“这一次，大周能保下望乡关，没有折损太多兵马，已是万幸了。”

凌轩点点头：“若不是回雁关那边的异动，我们借着这次出兵，甚至可以攻下罗庭的三个边境郡。”

青青道：“若真的打下去，只怕回雁关难以支撑。”

凌轩轻叹一声：“天不亡他罗庭，这次只能罢了。”

青青的手指在汤碗上摩挲几下，问道：“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凌轩道：“萨尔哈拉和顾摧城狗咬狗，我们围观看戏固然很好，却也要防着他们再次联手。秦家军一定是要守在这里的，我想着把益州驻军留下，梧州驻军分出一半，和袁家军一同东行，接应回雁关的兵将们。”

青青心中算了一下，点点头道：“那也就是这两日，东行的部队就要走了。”

凌轩嗯了一声，道：“岑修明还在带兵围剿，我已经让十七撤回来了，军需官正在准备粮草，最迟明日傍晚，一定能出发。”

说到粮草，青青问了一句：“这次四殿下押运粮草，听说比我到的还晚，你没有收拾他吗？”

凌轩道：“战事紧急，我没有心思对付他的小花招，他人一到，就被我关起来了。”

青青挑挑眉，难怪没听说凌瑞又搞出什么花样来。

不过，青青有点好笑道：“你以什么名义关的他？”

凌轩笑道：“他押运粮草延误，差点耽搁整场战事，不得已之下军中征用了百姓的口粮，这样的过失，难道还不够让他反省几天？”

青青笑了：“够了，民怨难平，四殿下就是这次立下战功，也不过将将功过相抵，不会再有什么封赏。”

凌轩轻轻叹了一声，道：“若我父皇当真如此想，就好了。”

青青听着这话不对：“圣上的心意……”

凌轩道：“你不要问了，夺嫡之事，总没有那么简单，我也不想让你参与进来更多。”

青青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好。”

她仰脖把汤一口气喝下，汤碗放一边，抹了抹嘴，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凌轩忙拦着：“你身子还伤着，这是要做什么？”

青青拍开他的手，道：“我没事了，一点皮肉伤，养两天就好了。”

凌轩问道：“你要做什么去？”

青青边穿鞋边道：“你这边的事忙完了，我要走了啊。”

凌轩道：“你还伤着，走去哪里？过些日子和我一起回郎熙吧。”

青青摇摇头，道：“我还有点事，先不回去。”

凌轩看了她一会儿，突然问道：“你要去回雁关？”

青青微微一震，但也没有否认，道：“是。”

凌轩又看了她一会儿，轻轻叹了一口气：“一定要去？”

青青点点头：“一定要去。”

凌轩道：“那好，你跟着十七的军队一起去，二十二和三十也要跟着你。”

青青不同意，道：“我一个人走得快，跟着大军什么时候能到？二十二和三十现在已经是平民，我不能让他们陪我去……”她把赴险两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凌轩却毫无商量地说道：“我不管这些，若你执意一个人走，我绝对不会放你出营。”

青青皱起眉头：“你要拦我？”

凌轩道：“你去做什么我不管，但是你身上还有伤，不能这样冒险。”

青青抿了抿唇，眼神微微冰冷，道：“我的事，你管得有些多了。”

凌轩毫不退让，道：“我还有事要你做，你若出了意外，会坏了我的计划。”

青青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移开目光，道：“听凭殿下吩咐。”

凌轩心中有些微懊恼，觉得其实不必用这样的话，这个女子足够聪明，何必用这样强势的态度让她反感了呢？

他叹了一声，道：“你听我安排吧。”

青青没有接话，问道：“民女可否去拜见舅父？”

凌轩看她行动无碍的样子，便也没拦着，道：“秦大将军在关外的大营里，你要去便去吧。”

青青拱手行了一礼：“民女告退。”

凌轩看着她大步离开，想说什么，终于还是没有开口，沉默地任由她离去。

好半晌，他才开口：“出来。”

一名暗卫无声无息地从角落飘了出来，跪在凌轩面前：“主子。”

凌轩从袖中拿出一张脉案，递给暗卫：“你这就折返郎熙城，把方子给晏太医她看一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暗卫接过信笺，拱手领命：“奴才领旨。”

凌轩道：“除了晏太医，这脉案不许让人看见，尤其是和丞相府关系亲近的人。”

暗卫磕了一个头，道：“奴才绝不让晏太医外的人看到，奴才以命担保。”

凌轩嗯了一声，道：“准备一下，你就出发。”

暗卫应了一声，又无声息地退开，留凌轩一人在营帐中沉默。

青青走出营帐，还没走多远，就被二十二和三十一边一个拦住了。

看着他们两个一脸歉疚又惭愧的神情，青青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们这是想干嘛？道歉吗？”

二十二和三十讪讪道：“小人……小人护卫不周……”

“好啦。”青青摆摆手，笑着打断道，“你们做的很好，真的，没有你们两个，我很难在罗庭的中军挑起事端来。”

三十脸红着摸摸头，小声道：“那也是主子你的计谋得当。”

青青挑挑眉：“还叫主子？你们现在是自由身，不用再把自己当奴才看。”

二十二把三十拉到一边，打量了一下青青，问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青青稍稍动了动肩膀，道：“没有大事了。”她抿唇一笑，道：“你忘了我的内功了？很霸道哦。这点小伤算什么。”

二十二扯动嘴角笑了一下。

青青也看了看他，问道：“你呢？我听说你受的伤也不少。我昏倒之后，你费了不少力气才把我带出乱军吧？”

二十二摇摇头：“没，没有。”

青青笑道：“算我欠你一个人情，等回到郎熙城，我请你们喝酒。”她眨眨眼，小声道：“去红药那，她那有上好的陈年美酒，我们去喝个痛快。”

三十噗嗤一笑，大着胆子道：“萧大小姐，你会喝酒？”

青青一个飞眼过去：“会不会你到时候就知道了，谁喝趴下了谁是狗啊。”

三十哈哈大笑。

二十二也再忍不住了，笑出声来。

青青笑着道：“这就对了，好不容易得了好日子，就得想想怎么过下去。这个平民的身份来之不易，你们要小心掩藏身份，找个地方，过自己日子去吧。”

三十道：“小姐，我和大哥都是无父无母的人，就是得了自由身，也不知道能去哪儿，能做什么，要不，我们还是跟着小姐吧？”

二十二点点头，道：“小姐，三十这话有道理，我们无处可去。”

青青看了他们一会儿，道：“你们跟着我，不会比跟着太子殿下轻松多少，这不是什么好路子，你们确定要跟着？”

二十二颔首，没有说话。

三十坦然道：“反正我们只会杀人，别的也不会，还不如跟着小姐做个侍卫，总也能有点用处。”

青青笑了一下，道：“你们想从军吗？如果想，我可以安排你们进军营。”

三十想了想，扭头问二十二，道：“从军是不是也挺好？”

二十二瞪他一眼：“好你个鬼。”

他不理睬被骂之后要跳脚的三十，对青青道：“我不想从军。”

青青看着二十二，有些无奈地笑了：“你呀……”她轻叹一声，“那好，你们先跟着我，若以后想要从军了，一定要告诉我，好吗？”

两人都点头同意。

青青道：“你们的名字想好了吗？”

三十又摸摸头，不好意思地笑道：“我想叫夏至，因为我击败一个组的人，活下来的那一天刚好是夏至。”他很老实地说道，“不过我不知道我应该姓什么。”

青青笑着道：“你如果不嫌弃，和我一样姓陆吧。”

三十看看她：“小姐你不是姓萧吗？”

青青叹了一声，没有回答。

二十二早就嫌他话多，这会儿见青青叹气，一脚踹在三十的上把他踹到一边去，跟青青道：“小姐，那我也借小姐的姓氏了。”

青青笑道：“好啊，那你的名字是什么？”

二十二一笑，道：“我许多年前听过有一件铠甲是至宝，叫明光甲，所以我想叫明光。”

青青重复了一下：“陆明光。”她抬头，展颜笑道，“这个名字很好。以后你们就跟我是兄妹了，我们都是陆氏的后嗣，我叫陆易青，你叫陆夏至，你叫陆明光。人前你们是我的侍卫，没有人的时候，我们就以兄妹相称吧。两位哥哥，小妹这厢有礼了。”

三十不好意思地笑了，抱拳回了一礼：“青……青妹客气了。”

二十二看着青青，轻轻笑了。

明光，其实并不是明光甲啊。

但是，那并不，不是吗？

青青和两名暗卫说了会儿话，被风吹得久了，打了个喷嚏。

陆明光连忙换了个位置给她挡风，道：“青妹这是要去哪里？”

青青揉了揉鼻子，道：“去见我舅舅。”

陆明光抬起手臂，把披风撑开，护在她的周围，道：“那我送你去。”

青青嗯了一声，道：“你们两个，等会儿也收拾一下，今天晚上好好休息，明天，我们随着袁家军一起东行，往后几日都要赶路，再没有什么时候能歇一歇了。”

陆夏至问道：“是要去增援回雁关吗？”

青青道：“朝廷大军去做什么我不管，我去回雁关有点私事。太子殿下不放心我的安危我随军前去，你们两个也得跟我一起。”

陆明光问道：“你有私事？回雁关也许正在开战，你不能晚些时候再去吗？”

青青摇摇头：“晚了就来不及了。”她拍拍陆明光的肩膀，道，“你记得把伤药带好，时间太短，你的伤口长不好，要是调理不好，以后会留伤的。”

陆明光一笑，他这种暗卫，什么样的伤没受过？哪里会在意这一点半点的？

三人走到望乡关外的军营前，青青示意两人回去，独自走上前去，把凌轩的手令递过去：“我想求见秦大将军。”

守营的兵卒见了令牌，单膝跪下：“末将参见太子殿下。”

青青把令牌收起，笑道：“秦大将军这会儿可方便见我？”

兵卒没敢抬头直视她，小声道：“秦大将军在帐中姑娘稍等，末将这就去替姑娘传话。”

青青点点头，站在帐外，看向两军交战的方向。

那里，黄沙已被鲜血湮没，暗沉的血色带着浓重的腥味，在风中传了很远。

铠甲和弓箭散了一地，伴着一些尚未收敛的尸骨，血污弥漫，冷意森然。

大漠里传来的风声，仿佛是亡灵不甘的嚎哭，幽咽而绵远，听到耳中人很快就酸了鼻子，想要落泪。

青青沉默地看着狼藉一片的战场，没有说话。

一将成名万骨枯。

传话的小兵跑了出来，说大将军请她进帐说话。

青青正要走进军营，福至心灵一般，蓦地转头看过去。

袁十七骑着高头大马从远处奔来。

他似乎也看到了青青，怔了一下，驱马前行，在军营前停了下来。

青青仰起头，看着马上的高大身影，忍不住会心一笑，轻声喊了一声：“袁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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