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谁的坟？”

走近后，李澜看到钟柯手上拿着一块墓碑，“之墓”二字已经刻好，上面空余了一大片写名字的地方。【穿成內侍后总在劝皇上雨露均沾】

她问完后。

钟柯这才发现后面有个人，连忙起身，行礼道:“郡主。”

“这是？”李澜指了指旁边的新坟。

“那个女孩死了，可我还没想好给她取什么名字。”钟柯垂着头，说完，立刻抹了抹眼睛，抬头，爱岗敬业地报告道:“快走到牛头山的时候，我把掺了蒙汗药的水给他们喝，牛大牙和他妻、子把水都喝完了，没给她留，后来、后来她是睁着眼睛走的。”

钟柯的声音越来越小，将要完全陷进情绪里的时候，他又强行把自己拉出来，深吸一口气，说道:“她生前，我答应给她取个新名字，我、我也是想着让她瞑目。”

“你不必再解释了，我又不拦你。”

李澜抬手，制止了钟柯再继续说下去，然后就听他抽了两下鼻子。

她相信人的记忆是有限的，记住了死人，就挤占了活人的空间，所以除了少数几个人被她牢牢记在脑海里，其余的，死了，在她记忆里也就淡了。

牛招娣名字普通，模样普通，命运悲惨，生前没沾着父母的光，却要因为是他们的女儿而死。

她记不住。

但也能理解钟柯的心情，毕竟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等时间冲淡就好了。

“你刻完名字之后，再去找我吧。”

李澜说完，转身准备离开。

“郡主。”

钟柯喊住她，请求的语气中带着惶恐，问道:“您当时说我和她是慕什么？”

“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李澜回过身去，说道:“这是你学过的话，现在可能想起？”

“想起来了。”

钟柯哭得眼睛红肿，带着泪，眨眨眼，又请求道:“郡主，少艾两个字是怎么写的？我想用这个当她的名字。”

往常，钟柯敬畏她的身份，少言多思，有问题宁可等一等，去问别人，也不敢问她的，此番连续发问，可知是真伤心，顾不得其他什么了。

没想到他心肠这么软。

“我给你刻吧。”

李澜拿过墓碑，将要刻字之前，又问道:“刻姓氏，是她的，还是你的？”

看钟柯这副伤心的样子，恐怕是把婚事当真，把牛招娣当做他的妻子了，既然如此，那应当随夫姓。

“不刻。”

钟柯强忍哭声，仰头眨眨眼，说道:“她生前跟我说，她娘老是骂她是赔钱货，说她以后生儿子生女儿，都不随她爹姓，不能传宗，不能接代。所以她不喜欢有姓，她只想换个新的、新的名字。”

说完。

他擤了一下鼻涕，甩到一边地上。

这样不雅的动作，钟柯以前在她面前也是极力避免的。

“嗯。”

李澜只在墓碑上刻了“少艾”二子，坟里的少女，在死后总算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不为招来弟弟，不随父，亦不随夫。

她将墓碑递过去。

钟柯抱着墓碑，不出她所料，再次问道:“郡主，如果之前我求您留她一命，您会不会答应我？”

他抬头，眼中大滴大滴泪珠滚落，抱着墓碑的样子，像是坟里少女的姐妹，感同身受，悲不能抑。

他全然可以不用如此，毕竟他是男子，生下来就决定了不会被人骂赔钱货，不会重蹈牛招娣的覆辙，没有身受的可能，却感同，真是多情啊。

所以如果给他肯定的回答，恐怕钟柯会崩溃。

因为那意味着他本可以救，却没救。

“不会。”

李澜平静如初，不因人哭人死动摇分毫，声音稳稳当当地行走在冷风之中，道:“有一句话叫淫任妻女者，妻女必被人淫，虽然淫贼的妻女也未必做错了什么，但有了淫贼丈夫，淫贼父亲，她们就注定了受连累。”

“可是……”

钟柯想反驳。

“这并不是我说的，而是千百年的规矩，前人未曾提出异议，你我作为后人，也只需遵守。”李澜顿了顿，接着道:“从这点说，我虽是郡主，但与你并没有区别。”

郡主也没用。

她可以指使奴役钟柯，却不能改变男尊女卑，不能制止女子被叫赔钱货。

钟柯并不笨，记忆力也好，若投胎时看准点，投成她哥哥，仅凭儿子这个身份，就注定了获得的东西会比她这个郡主多得多，何至于这么晚才识字？

可他们都是规矩之内的人，走的路是男尊女卑，也是皇族尊贵，百姓卑贱。

李澜不曾想过打破什么，她只是想在这两个字之内，尽量走得更远、更接近那些条条框框一点，好为自己挤开更多的空间。

规矩二字可以极大的缓解痛苦。

让人不必痛苦的思索，也不必去想对错，反正前人都是这么做的，反正啊--从来如此，便是对的。

“多谢郡主。”

钟柯听完这话之后，果然缓解许多，道过谢后，便为新坟安墓碑，然后并未多留恋，只看了一眼，便起身跟着李澜身后。

垂着手，默不作声，是个合格的少年管家，前面走着的，也是一个合格的封建郡主。

李澜去见了霍雪，问她借霍凝。

她这次回京都，只求一个“快”字，不会玩耍更不会逗留，想尽办法把姜小简从牢里捞出来后，立刻压着姜小简过来。

李澜经过这些日子的锻炼，灵敏强壮了，但也有限，不敢说能完全压制姜小简，所以需要带个帮手。

范婉儿和钟柯得留下稳定后方，李玉娘母女四个，在路上说不定还要她照顾，至于钟天赐，来回路上，男女总不方便。

自己这七个人都带不了，只能借外援了。

霍雪一开口，对弟弟妹妹来说，比圣旨都管用，她也愿意帮李澜这个忙，告诉霍凝后，又让李澜保证早去早回。

李澜看了一眼她隆起的肚子，知道霍雪身边也缺人手，答应尽早回来后，又专门吩咐范婉儿、钟柯他们照应着霍雪。

傍晚。

四匹马，四个人。

李澜带着霍凝，和卫晏以及他的蒙面侍卫三三一起踏上了回京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