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黑暗的夜色中，树上好像有个人影，又看不清楚。【七味书屋】

李澜想了想，开口道:“李师，不会是你吧？”

“夜半三更，孤男寡女，他还跑得跟兔子似的，你们两个干什么呢？”李师坐在一根粗壮的树杈上，头往后一仰，险之又险地用脚勾住了树杈，以倒吊的姿态看了过来。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李澜知道他上树下树一向比猴子还灵活，但他可以成功无数次，只需要失败一次，就会跌个头破血流。

招手道:“你下来再说。”

“你上来啊。”李师越发肆无忌惮，荡秋千似的摇摆起身子，让人看得胆战心惊。

李澜捡起那个骰盅，在树下仰着头看他，忽而心生羡慕，无忧无虑，心无挂碍，她问道:“只有骰蛊，骰子呢？”

李师爬下树，倚在树干上，扔给她一个骰子。

摇骰子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

李澜看了看不远处，仅剩下几支火把，用作简单的照明，蓝越他们应该都休息了，越发衬得这边寂静如水，她百无聊赖问道:“赌点什么吧，你猜大还是猜小？”

“才不跟你赌呢，你出千，我玩不过。”李师倒是清醒。

莫名的。

她不想回去。

李澜并不认为自己是出千，那是她的技术，不过没必要解释，她妥协道:“好吧，那我往地上扔骰子，你总相信我不出千了吧？”

“行。”

李师答应。

拇指大小的骰子往地上一滚，李澜每次都得过去蹲下，才能看清点数，她是真的随心意出的，半点没用技术。

竟然跟李师打了个平手。

最后一注。

李师也忍不住从树下跑过来看，两人一起蹲下，研究地上的骰子，等看清点数后，李澜笑道:“我赢了。”

凉风习习。

她懒得再计算什么，从地上拾起骰子，站起来说道:“我赢了你输了，我也不要什么，就把这颗骰子送给我吧。”

李师仍蹲在地上，抬起头。

晚风温柔，绕过少女鬓角的碎发，从下往上看去，李澜神色慵懒轻松，视线随意的落在某处，如市集上，那些特别昂贵的画卷里，寥寥几笔描摹出的。

他有一种想带眼前少女私奔的冲动。

意识到这个想法后，李师低头，无声而笑，他知道自己兜里有几两银子。

无力感与羞愧都因一人而起，他再也恢复不到从前老天第一，他第二的心态。

“还给我吧，以后我送你一个好的。”李师若无其事的站起来，冲她伸出手。

“天底下骰子不都是一个模样？我看你是想赖账吧。”李澜虽是如此说着，仍把骰子还给了他。

两人并排往来路走。

李师忽然道:“一，天底下骰子并不都是一样，二，这骰子的确是最普通平常的，所以给了你你也不会珍惜，没几天就不知被你丢到哪个角落，那我不白输了。”

“你有理，那你记得欠我一个骰子就行。”

李澜伸了个懒腰，回了马车上后倒头就睡，一觉之后，她自己先将这事忘了个干净。

翌日。

李澜果不其然的感染了风寒。

她昨日又是爬山，又是斗勇，回来的时候还因为脱了中衣，身上凉嗖嗖的，晚上装作姜小简附体，劳心费力的表演一番，不生病才怪了。

正好范婉儿身上的伤痕也需要抹药，顺手给她煎了药汤，同时寸步不离的在马车里伺候。

钟柯、李玉娘、采兰三姐妹，还有钟天赐都过来看过她，只是不见贵小银、贵荷兄妹的身影，看来真是铁了心跟她断绝关系。

李澜正裹着被子发呆，思及此处，目光在范婉儿身上微微一落。

“小郡主，要喝水吗？”

范婉儿立刻放下手中的书，看向她问道。

“不用。”

李澜换了个姿势坐着，问道:“你还没跟我说你家里的情况呢，既然能供女儿读书，即便不是什么达官贵人，也是家有余财吧？”

“我母亲虽是正室，但不如姨娘受宠，我小时候又调皮，七岁的时候，就被送去给乡下的外祖父抚养，外祖父又穷又瘦，但读书多，也爱孩子，见我还算伶俐，就教我认字读书，事事都由着我。”范婉儿眼眸流露出一丝温柔。

虽然不在父母身边长大，但有个靠谱的外祖父抚养她，想来童年过得也算顺遂。

李澜点点头，她亲缘线淡薄，很难感同身受，但见范婉儿脸上怀念的神情，也能猜到，那段时光，恐怕是她人生中少有的欢愉。

“然后呢？”她问道。

“然后我外祖父就死了。”范婉儿顿了顿，眯着眼，不知在想什么，语气淡淡地说道:“我外祖父只有我娘一个独生女儿，却教导她出嫁从夫，我娘果真出嫁从夫，我被送到乡下的时候，她不敢管，外祖父病重快要死了，她也不敢管。”

范婉儿掀开窗帘一角，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她是一个好妻子，丈夫贫贱时不离不弃，丈夫发达后也不求什么，可她不是一个好母亲，害惨了我，也不是一个好女儿，除了给我外祖父上坟时流几滴眼泪，她什么用都没有。”

按常理讲。

作为听众此时应当劝说点什么，譬如百善孝为先，母女没有隔夜仇，家和万事兴诸如此类的。

李澜想了想，还是选择安静一点。

她自己一步一步走来，别人劝不了，别人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也不是为了听她劝的。

“外祖父死的时候，我才十二岁，刚被接回家的第二天，父亲和姨娘就给我订好了婚事，是姨娘的远房亲戚，穷秀才，三十多岁，瘸腿，我就这么被吹锣打鼓的嫁给了一个从未见过面的男人，那时我的葵水都还没来。”

范婉儿说道最后一句，摇头笑了笑，弯弯如月牙一样的眼中，没有苦难，仿佛承载着两汪月光，她说道:“那个穷秀才，唉，他是个好人，我多想跟他过一辈子啊，可是。”

她摇头叹息，摸了摸自己的脸，问道:“一个穷人有了个极漂亮的老婆，这实在不算什么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