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菜已经凉掉了，完全吃不下去，可是还要硬逼着自己吃掉。只是好久不吃饭。忘记了怎么拿筷子。忘记了怎么嚼东西。笨拙地把饭菜往嘴里塞。

一个人即将面临死亡时，他绝对会感受到死亡的期限。

正比如说我，我明显的感觉到自己活不过明天。

入夜。青儿给我送凤冠霞帔时，被桌上凌-乱的饭菜渣子吓到了。她从来没有见过我这么狼狈的时候。可是下一刻开始。这份狼狈我将永远不会再让它出现。

她抱着凤冠霞帔，手有点哆嗦。怔怔的不说话。

“你急着走吗？”我问她。

她摇了摇头。

“小姐，我已经知道皇上要怎么处置你了……”

我似乎没有听见。淡淡道：“不急着走的话，帮我梳妆更衣吧。”

“小姐，皇上他竟然下旨……”

“恩，我知道了。”我没有让她说完，因为我知道慕容风的旨意。

青儿突然跪地。哭求道：“小姐！只要天一亮，你就会被押送刑场！快想想办法吧。快去求求皇上吧！”

“求？我为什么要求他？他灭我江氏满门，还杀他自己的孩子。”我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已经没有了生命的气息。淡淡道：“像他这种人，以后死了就该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小姐！不要再硬撑着了，或许只要你去求他，他会放你一条生路的！”

我看了青儿一眼。漠然道：“生路？我的生路就是追随我的家人一起离开，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她停止哭泣。哑然道：“你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了吗？”

我讪然一笑，“当然。”

“可是你为什么一直撑到现在？皇上对你的处决判在刑场问斩，当着全长安城百姓的面问斩……小姐，你是疯了吗……”青儿喃喃道。

“前几日我一直在生和死之间徘徊，可是我今天突然决定了，我选择死，但是要轰轰烈烈的死，风风光光的死。”这才是我江绿水的作风，如果不声不响的死在冷宫里，那我就真的不配叫江绿水了。

青儿无奈的点了点头，轻声笑道：“没错，这是江绿水的作风。”

她把凤冠霞帔一一放好，从袖口中拿出那瓶青柠香水，也摆放在桌子上。我看着它们发呆，心里什么都没有想。

青儿上前扶我起身，坐在镜子前，我闭上眼睛，不敢看镜中人的样子。曾经有多少次透过镜子，看到了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这种日子，真的过够了。

“小姐入宫那天，为小姐梳妆的宫里的姑姑，当时我在旁边看着，多想搭把手啊！”青儿用梳子一遍又一遍的帮我梳头发，三千发丝因凌-乱而纠缠在一起，想把它们都分开，很费力气和精力。

“小姐当时的妆容，想必会让所有见过的男人都永生难忘吧。我那次虽然没有上手帮忙，可是该怎么挽发髻该怎么着妆，我都记着。”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头发被青儿梳的很顺。

我微微低头，却看到了衣裙上早已经干涸的血迹，心里又当起了一丝涟漪。

“青儿，我不恨你。”我说

她顿了顿手里的动作，没有说话。

“我记得你说过，关祯是天下女子都为之倾心的英豪，没有哪个女子不想嫁给他。所以我就在想，或许他真的不是我的，而是天下人的。”

我竟然莫名其妙的笑了：“不是有句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吗？你跟了他，也算断了其他我们不认识的女子的后路。”

良久，青儿道：“小姐，你当真不恨我？关祯明明就该属于你的……”

“他属于我的时光早已经飘然远去，曾经再怎么美好也只是曾经。”

青儿湿-了湿巾帕，递给我擦脸，道：“关祯没有要纳我为妾的意思。”

“相信我，他不是那么不负责任的男人。”我说着句话时的骄傲和坚定在嘴边徘徊，就好似全天下最了解他的人就是我。

“所以，一定要替我照顾好他。”

“小姐……”

青儿眼眶泛红，我却依旧面无表情无动于衷，好似在说一些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话。而这种话，也只有我能说得出口，才有资本说出口。

“自从我有了记忆，我生活的全部就是关祯，我们一起长大，青梅竹马。除了我自己，我从未见过他与任何同龄的异性有过交谈，哪怕是正眼亦不会瞧别人一眼。正是这样的关祯，他的生活里只存在我这么一个异性，所以才让我有了及笄后会嫁给他的理所当然。就好像是你从小就被灌输了会和特定的那个人在一起，所以你就从来不会想过会出意外。”我轻描淡写，波澜不惊，诉说着自己最想说的话。

“及笄那天，这份理所当然变成了只能让人深埋心底的秘密，再也不敢轻易的去想他，去说他。”我突然转头看向青儿。

“青儿，你爱他吗？”

青儿一怔，“小姐……”

“回答我。”

她看着我的眼睛，坚定道：“我爱他。”

我的眼神一灰，随即又恢复了正常，坐正了身子，平缓道：“我们自小一起长大，关祯的生活习惯和喜好你也都知道，你能留下照顾他，已经是个很完美的结局了。”

“从天亮起，这个世界上就不会再有江绿水这个人了，你也不必抱着愧疚过日，你并没有背叛我，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

你并没有背叛我，而背叛我的，是关祯。所以我不会恨你，但是对于关祯，却怎么都无法释怀了。哪怕要面临死亡，就要消失在这个世界了，也无法全然原谅。

但是这句话，我并没有说出口。将死之人，又何必给原本身边最亲密的人留下愧疚呢？没了我，你们应该会过得很好吧。

青儿给我上妆时，手都是抖得，我若无其事的坐着，享受最后一次着妆的过程。

“小姐，我不在这几日，你是不是一口饭都没有吃……”青儿略抖的手停了动作。

我不太想回答她这个问题，选择闭目忽视。她见我如此，只能继续上妆，没有再多问一句话。

恍惚间好死过了很久，久到我似乎已经要不省人事。

“小姐，小姐。”青儿轻轻唤我。

我好似突然把离我远去的魂魄收回，这感觉，很不好受。我微微睁眼，看到镜中一个妆容精致绝美，却骨瘦如柴的女子，行尸走肉般没有任何生气，周围被灰蒙蒙的绝望气息笼罩，太过去黑暗。

青儿扶我站起来，给我脱掉了满是干涸的血迹的衣衫，换上了凤嫁那日的嫁衣。鲜红如血，刺的眼睛有些疼。

她仔细的给我戴上凤冠，扶我到镜前想让我看一眼，却被我制止。

“不用了，我这样做不是为了给自己看的，是给天下人看的。”我淡淡道。

“小姐，以后我们是不是再也见不到面了？”青儿眼泪从眼眶中流出，与其带着无尽的悲伤。

我平静道：“当然。”

“小姐……”

我有些晕，抬手扶着脑袋，道：“快天亮了，趁现在还黑着，快些走吧，再晚些就不好混出宫了。”

“小姐……”青儿上前扶住我的胳膊。

“我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了，你拿着我的令牌可还能出的去？”我突然想起来这件事，青儿拿的是皇后的令牌，可是现在这个皇后马上就要去刑场了，哪儿还能起作用？

青儿摇了摇头，道：“我不打算出宫了。”

“关祯呢？”我虽觉得关祯背叛了我，也恨极了他无法原谅他，可是终究还是放不下他。

“反正关祯也不会接受我，不如就在宫里，还能有些小姐的影子。”

我摇了摇头，“我的影子永远不会留在这个地方，能留下的，只有无尽的仇恨。”

我从袖口中拿出慕容风的那块石头，在我手心中，灼热的烫手。我盯着它看了许久，最终还是交到了青儿的手里。

“这是慕容风随身佩戴的东西，你出宫时拿出这个，绝对不会有人为难你。”

青儿看了看我交给她的东西，喃喃道：“小姐，就算我出了宫，我也嫁不出去的……”

我突然有些不耐烦，“我说过了，关祯一定会对你负责的。”

青儿咬紧下嘴唇，没敢再说话。

我又拿出关祯送我的那把精致的小型佩刀，还有前几日慕容风扔在我脸上的纸条，一并交给了青儿。

“把这些，还给关祯。”我漠然道。

“小姐……”

“替我转告他，谢谢他带给我的那十几年美好的回忆。誓约到今天为止已经不再作数了，该还的东西我已经还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江绿水这个人，也再也不会有曾经的美好和誓言。”

“就此永别吧。”

青儿紧紧地攥-住佩刀和纸条，捂住胸口，痛哭流涕。

“快走吧，天要亮了。”

我转过身去，不想再多说一句多看一眼。

“小姐，我会替你照顾好关祯。”青儿在我身后下跪磕头，泣不成声。

我突然想一事：“等等” 。VIP。♂狂♂人♂小♂说♂网*♂www.du♂shu.k♂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