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婉如那归来，我终日心头闷闷，大姐来探望多次，我看洛林在，也就只字未提。【三顾书屋】临近正月十五，姐夫约了洛林去围猎，留我在院中，便去大姐那小坐。阿薇则在一旁逗弄建宇玩闹。

我与她相对而坐，各自执了黑白棋子各自为营。下至中盘，她淡淡道:“你和婉如都说了？她还是没原谅我吧？”

我叹了口气，说道:“婉如姐的性子比不得大姐你，看似软弱，其实最是要强，又是零丁之人，更是劝不得，你们这五年的过节，岂非这般容易化解，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凤仙下了一子，歉意道:“若不是我当年太顾全一己荣辱，也不用有今日她的含恨至今了。”

我摇头道:“姐姐也不必太自责，此事落在任何人身上，都不能轻易释怀，婉如不就指着这点恨活着。”

建宇此时扑过来，对着凤仙咿咿呀呀一会，又去追阿薇了，她抬起头，眼中忽然有了异样的光芒:“我本不理解她，可是现在有了建宇之后，要是谁要害敢对他动歪心，我必定生吞活剥了她，挫骨扬灰百遍，叫她永世不得超生！”她话说得极狠。我也知道按照她的性子，天不怕地不怕，率性而为一根筋。惹急了她确实是做的出来。

可是她能设身处地的为婉如而想，便是懂了含蓄，懂了矜持，懂了适可而止。为人媳，为人妻，为人母。终归会在一个女人身上彰显多处特有的温暖与博爱，更加深了一份做为女人，本该有的母性和柔和。

我轻轻皱眉，盯着棋盘:“可惜姐姐担了这不白之冤，叫妹妹心疼。实在想不到婉如嫂嫂看着瘦影婷婷，如梦如烟一般，却半分劝都不听。”

凤仙笑道:“只要她恨我，能好好活着，恨便恨吧，只要有水落石出那日，我沉冤得雪之日，必定喊上婉如，好好叫那人尝尝这覆盆之冤的滋味。”

我勾起一抹冷笑:“此人不除，终无宁日。大姐，婉如叫他害得两败俱伤，估计现在已经开始琢磨着怎么对付我了。”

凤仙的柳眉轻轻跳着，有些沉重在眉心:“妹妹，我细想之下，实在是不明白究竟是谁？凤娟虽然阴毒，料她还不敢下此毒手，何况当年她未曾招大海入赘，不会这么多心思。至于凤英，更是年幼无知。我爹娘把洛天的骨血看得极重，所以才会迁怒婉如保不住这孩儿，婉如日日悲啼。我也是实在无了主意，日日见这洛府哭天喊地，死气沉沉才出了不祥之人的昏招，你寻着机会，帮我游说道歉可好？婉如这般恨我，也算是我报应。”

我微微凝神，托腮落了一子，缓缓道:“如此这般，我若是婉如，也百思不得其解，想破了闹大，就算是死无对证，也只会认定大姐你才会出手。”

凤仙恨恨落下棋子，诅咒到:“若此事真是我而为，便叫我再世为人，若是男的世世为奴，若是女的则代代为娼。子女不成年便个个夭折！永世不得超生！”

我忙捂上她嘴，呸了一声:“姐姐休要胡说，建宇在，怎么能发这么毒的誓言，也不知道为我侄儿积点口福！不过此事实在扑朔迷离，叫人想破脑子也没点踪迹可循，要是你和婉如能一起坐下好好谈谈，或许还能有些端倪，不过，她为此事，都迁怒与我至此，不愿再与我相交。只能等日后有机会且行且计较。”

其实我很想问问洛凤仙，出事那日，她可知为忠姐夫的侍卫会偷偷塞给如儿字条。那上面的八个字，分明就是坐实了大姐下毒之罪。可洛凤仙，她居然拿自个发这般毒的誓，让她知道此事那火爆性子上来，谁又拦得住？她必定会提了姐夫的侍卫，当着所有人，非叫他说个明白，虽说此举是迟早之事，可是现下不行，万一幕后之人来个杀人灭口，或则让这侍卫违心认罪，丢车保帅反而抓不住元凶，到时候事情闹起来不可收拾，别说我不能置身事外，整个洛府必定如临风暴，这大海行舟叫我不得不斟酌。

我捻着手中的黑子，迟迟不落子:“这落花渐迷，香薰灼眼，只能这样了。”

深深庭院，有多少繁华，便有多少污垢。行一步算一步吧。

凤仙催促我落子，然后笑道:“妹子，快正月十五了，我娘亲让我得空帮衬着为凤英选未来的夫婿。说是择定了几个上门提亲的公子，你与我一起拿主意？”

我微微一笑:“姐姐又不是不知道你那三妹每每看见我便与我水火不容，要是知道我掺和进去，日后和她夫婿争吵起来，又要有的没的怨到我头上了，如意才不做那顶罪的羔羊，回头好心也成驴肝肺。”

凤仙点了下我脑门，没好气道:“你啊，惯会多想，此事可由不得你推脱，有我在，我三妹不敢和你多说什么。”

我轻轻敲落一子说道:“那如意恭敬不如从命，坐与旁边不言语便是，这局我赢了！姐姐。”

正月十五，春节过后的第一个节日。正月本是农历的元月，又称夜为宵，所以今天的日子便叫做了元宵节。正月十五，是一年中第一个月圆之夜，又是一元复始，大地回春的夜晚。人们对此加以庆祝，也是庆贺新春的延续，所以元宵节又叫做上元节、

每家每户，在这天上皓月高悬之时，便彩灯万盏，出门赏月，燃灯放焰，喜猜灯谜，共吃元宵，合家团聚，其乐融融。洛府上下也不例外。一天下来也有不少宾客来拜访。娘特意让迎春喊我晚上过去一叙，估计就是为了凤英的婚事。

夜来皓月当空，起身出门，右儿忙捧了大姐送予我的大红羽纱牡丹绣花面的墨狐大氅与我披上，我看了她一眼，说道:“怎么拿这件与我？”

右儿轻蔑一笑:“小姐当日婚嫁，奴婢可是历历在目，今日许久不见，定要叫那三小姐明白，谁是牡丹谁是芍药！”

我拿这小心眼的丫头实在是无法，便喊了阿薇给我换一件，找了一件浅淡的橙红颜色长袭的披风，边角点缀着雪白色的兔毛，再为我腰间系上一块上等的琉璃玉佩，如此打扮既不出挑，也不会叫人比下去，毕竟今天是凤英的大事，再有矛盾，也要谦卑点，不能在这个上掉了分寸。

灯火通明，映照在青石栏杆上，流光溢彩，流云过，烟雨遥，空中有微尘曼舞。却见大姐居然穿着一身锦衣华服在我门口等候，一看见我便说道:“你这丫头怎么穿的这般素净！快去换一身，今个可是喜事。”

我还没说话，右儿在一旁便抢着话说到:“大小姐。小姐说怕抢了三小姐的风头，刚奴婢拿出的墨狐大氅，她都不稀的穿。”

我忙扫了右儿一眼，解释道:“姐姐休要听这蹄子胡说，是我觉得这墨狐的皮子太贵重了，舍不得穿罢了。”

右儿吐舌退到身后，便上前和大姐并肩。落凤仙笑意深深道:“我岂非不知道你的性子，如同这梅花，俏也不争春。”

唇角轻柔扬起:“姐姐既然知道我心思，就不要为难我了，如意本就不喜欢喧宾夺主，”

洛凤仙点点头，便慢慢闲聊的来到婆婆院中。

直接迎春在门口守着，一见我们便欢喜说道:“大小姐，少奶奶来了？夫人和三小姐已经在等候了。”

迎着我们进去之后，就看见婆婆笑容满面，身旁摆着炭盆搁置，一旁坐着那三小姐，自从上次大姐惩戒足足把她关到现在为止，到底没了昔日趾高气扬的姿态。只是隐约在她眼底瞧见分毫不悦之色，我也不放在心上。

我与大姐坐下。婆婆便命迎春去端汤圆。我知道过来必定要吃这点心，所以晚膳的时候，给了几个洛林，吃得他只皱眉，现在估计正和姐夫比剑，消那一肚子的软糯。

娘屋中的元宵做工精细，玫瑰细沙夹着瓜子仁，水磨粉合着米粥揉的面团，糖水中还有着明矾滤过酿着的金桂花蕊。我咬了一口，跟阿薇今日做的猪油黑洋酥汤圆味道不分伯仲。

婆婆见我和大姐放松起来,便笑道:＂今日喊你们过来,是你们爹爹嘱咐我一件事，想让你们出出主意。”

凤仙掩嘴轻笑道:＂娘是要给妹妹找婆家吧,不知道是哪个府上的公子呢?＂

婆婆吩咐迎春拿来了名册,与我当初出嫁一样,也是后备了三人:＂这是我和你爹爹甄选下来的几个人,你和如意看看,帮忙定夺下.＂

.大姐随手拿起一本名册翻了翻,便递于我．我看了之后，微微吃惊，居然之前上我家提亲的孙方宇也赫然在列．心中暗想，这洛三小姐要是嫁于此人，心知是我当初拒绝的人选，岂不要恨死我．

我忙把这孙家的帖子不动声色的放在最下面说道:＂娘，我又不认识这几家公子，此事还得问三妹，她自己中意哪个，我们才好替她定夺．

大姐盯着在那难得有点扭捏的洛凤英问道:＂妹妹你喜欢什么样子的．这三家公子有豪门之家，也有书香门第，还有知府之子．不知道你其中哪位公子让你钟意的？＂

洛凤英歪着头，待着的牡丹吐翠的碧玉金钗上的流苏左右轻摆，似有犹豫，她自己抓起名册，左挑右选了一会，抓起其中一本递给洛凤仙道:＂大姐，我属意这家公子．＂

我伸首一看，心中暗暗叫苦，居然就是是孙方宇．这洛三小姐，还真是我八字不合，五行相克．

只听得洛凤仙说道:＂我不喜欢金银之物，见惯了难免俗气，也不爱咬文嚼字，听多了难免酸气．爹爹，姐夫，二哥都是当朝官员，你们也都是命妇．小妹羡慕的不行，这知府之子，将来必定也是天子门生．我想嫁过去，必定不会失望，不知道姐姐，二嫂意下如何？＂

我知道她对我的话从来便是有着逆反心态，便旁敲侧击道:＂三妹，这孙公子好是好，只是嫁于他，如同我和大姐一样，包括娘亲在内，都是聚少离多．这人前风光，人后落寞的无奈，你可曾有所准备？＂

凤仙理了理刚才乱了的垂珠流苏，缓缓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二嫂你的话虽然中肯，可是三妹我却觉得没的关系，看你和二哥一个月也难得见上几回，每次都是芙蓉并蒂，夫唱妇随．何况孙家是文官，自然空暇的时候更多．＂

我苦笑，蓦地勾起些许前尘，知道再劝无益，淡淡道:＂妹妹既然心意已决，那便做好不过．＂然后勺起一个汤圆，忽觉没有之前甜糯不说，还泛起了阵阵酸意只觉着有些倒胃．便闷头咽下，再不做声．

凤仙见了，笑的有点莫测:＂三妹，你可想好了，一旦决定下来，这婚事犹如出鞘的刀，上弦的箭，可就不能反悔了！你二嫂是真为你好，俗话说丈夫不作儿女别，临歧涕泪沾衣巾．我嫁于你姐夫，肠子都快悔青了，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

洛凤英脸上忽然没了笑意:＂大姐，你现在怎么事事都和二嫂一条心了．不是说好了，选谁听我自个的主意吗？＂

大姐手中的银调羹放下，叮的一声，有点重．幽然道:＂你以为娘为什么要喊我跟你二嫂过来，就是因为你年幼，拿不定主意．你二嫂又不是不让你嫁给孙家，不过是把人前风光的东西，人后落寞的都和你说下，嫁人这事情冷暖自知，一时的面子，悔恨终身。要不是自己人，谁会和你计较？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瞥见那洛三小姐眼中已有泪花，知道大姐再多言半句必定又要起波澜，忙说道:＂大姐，你别说了，是我不会说话，其实三妹说得对，换成另外两家公子，我也会说，不是铜臭味太多，便是酸腐味太浓．＂

我目光流转，忙冲着洛凤英道:＂三妹，嫂嫂说了这般扫兴之话和你赔不是。”

洛凤仙刚想再训斥什么，我忙在桌下踢了她一脚，她冷冷哼了一声，才忍下不在训斥她三妹。

婆婆微微脸上变色，将孙方宇的名册拿在手中，笑道:“好端端的选婿，怎么又要闹得不愉快。不过三丫头，你也别生气。任何事情都是两面的，不能光听了好话便听不得逆耳的，你别只要你二嫂一开口就觉得她事事不顺你意，为娘倒觉得，你二嫂这话良药苦口，给你提醒是真为你好。”

洛凤英淡淡哦了一声，看了我一眼，难得诚恳说道:“二嫂的话，细细琢磨是有几分道理。刚才的话语冒犯，还请嫂嫂见谅。”

我轻轻摇头，话语似清辉柔柔:“妹妹若真喜欢，我的话不必在意，我原本想着妹妹要这几个都不如意，我去我娘家问问是否还有更好的人选，不过现在想来是我多事了，妹妹不怪责姐姐便好。”

洛凤仙见她三妹破涕为笑，便说道:“果然是小孩子脾气。说不得半句，以后嫁人有你受的，大姐刚才过来的时候，还和你二嫂商量，说若是你有意中之人，只要家底干净，不管贵贱之分，做姐姐的厚着这张脸，也给你说亲去，你倒好顺带着连我一起置气了。果然是好心被雷劈。＂

我扑哧笑出声:“姐姐说话还真从来不忌讳什么，这大正月里的，还能说出雷劈的话，也怨不得三妹听了难过！”

大姐瞪了我一眼，戳着我肩头，冲着她三妹说道:“你瞅瞅，你瞅瞅，我刚帮你一言半句，三妹便不开心了，讨好三妹几句吧，你又马上抓到语病来怼我几句，这猪八戒照镜子，果然是里外不是人。”

她说的实在粗俗，连着婆婆都笑话起来。笑过之后，洛凤英先告辞了。我看天色已晚了，说了几句话，也不做久留。拜别婆婆。凤仙见我离去，马上和婆婆道别，后脚跟着我一起出来。

此刻，风倾夜，云破月，疏影淡妆梅沁，曳曳暗生香。我觉着刚才的元宵还是吃得小腹不适，便邀着大姐一起同行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