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全义在马上一抱拳，引着柴荣的亲卫数百人呼哨一声直接撞入敌阵之中。【百文斋】至此柴荣已经把身边所有的力量全部派上阵去，他本人只剩下寥寥几个贴身护卫随侍在旁，在数万人鼓噪的战场上，敢把自己身边的军队全部派上战场，不得不说，柴荣的胆子比很多征战了一辈子的将领还大。当然，如果他不是这样心如铁石般强韧，也不敢在刚刚继位的时候就离开朝堂，带着随身的亲卫禁军数日之间直抵边境。如果他不是这样铁血坚韧的性格，在人数明显占据劣势的会战中，一侧军阵临阵崩溃，他也不可能这样毫不动摇，坚定的组织反击回去了。柴荣虽然之前没有作为主将带兵作战过，但是他的城府和心性确实让人惊叹。“顺,不妄喜；逆,不惶馁；安,不奢逸；危,不惊惧；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柴荣确实做到了这个境界。

此时南风更加大了起来，位在南面的大周兵卒更是人人振奋杀敌，漫天的箭雨也似乎在给大周将士加油。马全乂的进攻成了压到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北汉大军的东线部队全面向后溃败了下去，接着，赵匡胤等在东线得手了的队伍驱赶溃卒转向中央，北汉的中央阵列被侧翼的袭击所震动，很快也跟着溃败，霎那间，北汉数万人绵延数里地宽的军阵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被推倒打散了，原本严整的北汉军大军变成了一盘散沙滚滚向后退去，皇帝刘崇见势不妙，奋力做出最后的努力，他命令在自己驻马所在的高坡之上竖起红旗，用自己作为目标希望溃卒看到旗帜和皇帝的伞盖能够重新鼓舞士气，归建整队回身再战。可惜，溃败的士卒已经完全喝止不住了，滚滚人潮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涌过来，把本来还勉强支持的刘崇中军也冲乱了。

后面压阵的辽国大将杨衮看到这幅景象也吓了一跳，他没有想到刚才明明北汉军已经把周军的东线阵列前军击溃，并且把后备队伍逼得连连后退，怎么转眼间就被反卷了回来，一点反攻的希望都看不到了呢？

他立马张望着，只见如潮水一样的溃军漫过巴公原的田野，每个人都在全力向北面逃跑，哪怕有人试图回头停步都会立刻被推倒在地上践踏致死，这根本就不是人力能够挽救的局面了。杨衮打了个冷战，不由得想起前两年辽国派萧禹南下汇合这个刘崇攻击周朝大败回到辽国被群起而攻之的情景，再想到刚才刘崇傲慢得意的话，杨衮狠狠地吐了口口水大骂道:“刘崇这厮平日里吹牛吹得呼呼的，真上了阵尿炕尿得唰唰的，这南蛮子就是不顶事，老子才犯不上替你个龟孙收拾残局呢！儿郎们，咱们往北撤！”

此时的刘崇还在观阵的高台上呼喝不止，眼看止不住溃败之势，正在着急，忽然亲卫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大声道:“陛下快看！”

刘崇闻言回身看时映入眼帘的是后面压阵的辽军纵马北去的背影，他像被雷击了似得一下子呆立在原地，惊恐得仿佛平地里忽然大地裂成了两半，要把他吞入地狱中一样。刘崇苍老的面孔上闪过各种扭曲到极致的愤恨神色，忽然仰天发出一声非人的嚎叫:“契丹狗背信弃义，不得好死啊！”接着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花白的胡须立刻染得斑斑点点都是红色，他本人在马上摇晃了几下就一个筋斗栽了下去。

樊爱能、何徽并不知道战场上会出现这戏剧性的变化，在他们看来这不过又是一个改朝换代的轮回，他们把精锐带回去，战场上必然是树倒猢狲散的局面，他们最先撤走的一批人反而是最安全的，到时候劫掠一些粮草，找个地方一待，就可以慢慢地等新皇帝过来招抚他们了——手上有兵不愁卖不出好价钱。

两个人一般心思一路上几千兵急速南下，走了半天之后正好遇到后面的辎重队伍。樊爱能、何徽立刻下令兵士抢掠军用物资，负责运送物资的役徒惊慌奔逃，失散和被杀死的人数很多。他们抢到了足够的粮秣军资之后继续南下，一时间这伙乱兵反而给大周的后方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此时的巴公原战场上胜负已定，柴荣也终于有时间料理一些后续的琐碎事情，他陆续派信使南下希望追回这支半路逃走的队伍，毕竟这队伍都是侍卫亲军司里面的精锐。可是樊爱能、何徽已经认定柴荣必败，根本不听使者的话，后续再有前方使者过来，竟然莫名其妙地被“乱军”杀死了。

两个人带着这数千人不停得向后逃窜，见到北上的队伍就携裹在一起，人数反而越来越多，一时间获胜的周军后路反而被阻塞，柴荣也拿这伙昏了头的家伙们没办法，只好一方面打扫战场一方面联络后方，希望能够尽快得到支援，毕竟北汉还有很大实力保存了下来，搞不好就要出变故。此时刘崇已经苏醒过来，他并不放弃，尽力地重新召集败兵，终于又召集起一万多人，隔着山涧列阵，阻挡住了大周军队的前进路线，此时柴荣的部下连续急行军，又以少胜多打了这一仗，也十分疲惫，无力进攻，一时间双方再次僵持住了。

樊爱能、何徽继续南下，第二天已经走出了一般多里地，迎面正好遇到奉柴荣之命在后面整合队伍赶过来支援的刘词。刘词，字好谦，大名元城人，已经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将了，郭威征讨关中李守贞，他以侍卫步军都指挥使领宁江军节度使的职衔做为行营都虞候，随军出征，算是郭威的老部下。因为年龄太大，这次被授予节制后军的职权，柴荣也没指望这老将再上阵。不过刘词做事倒是兢兢业业，快速地调配好了军队就急速增援过来。前方军情不明，自从昨天接到消息说皇帝同北汉大军的主力接触到之后就同前方断了音信，这老将率领一万多人的队伍心急如焚地北上，正好和樊爱能、何徽等人的败兵迎头遇到。

狭窄的山道上，同属大周的两支队伍紧张地对峙着，一方面着急南下逃走，一方面着急北上救援，双方的前锋队伍都已经急红了眼睛，一时间骂娘的声音此起彼伏。

“直娘贼，快点给爷爷让开，北面的鞑子和汉兵马上就要杀过来了”

“你们才要赶快让路，还没见过溃兵这么奢遮得意的，你们怕北兵爷爷们可不怕，我们要去北面打鞑子。”

“北面都败了，辽国大军一到皇帝他们都投降了，俺们亲耳听到侍卫亲军司的跪地求饶声惊天东西的响！”

“放屁！你们当了逃兵就巴不得人人都膝盖软，我们就是要去把鞑子打回去！”

局面剑拔弩张，双方面拔刀亮剑，眼看就是一场厮杀。还是躲在乱军中的樊爱能首先忍耐不住，无论北面谁胜谁负，这么拖延的时间越长对他越不利。他纵马到军前大喝道:“本将侍卫亲军司马军都指挥使樊爱能，你等主将何在？快去禀报。”

他话音刚落，对面就响起马蹄声，人群分开，一员老将纵马到了军前，正是老将刘词到了。 他扫视了一下樊爱能、何徽的败兵，脸上的肌肉抖了抖，说道:“樊指挥使，你不是随陛下北上了吗，怎么会独自和何指挥使到了这里？”

樊爱能回头看了看脸现惭愧之色的何徽，满不在乎地说道:“前线小皇帝败了，契丹人厉害，我们南下保留有用之身寻机再战。”

“败了？”刘词脸色更加阴沉，苍色的眉毛下双目如同钉子似得看着樊爱能，问道:“既然是寻机再战怎么跑出一百多里外来了？现在我统帅一万三千援军到此，请指挥使大人整军之后同我合兵北上再战一场。”

樊爱能暗暗咬牙，这个糟老头子真是一根筋，到了现在还想着给小皇帝卖命，他忍住心中不耐烦道:“老将军，前面皇帝都投降了，你还带兵过去做什么？听我劝，和我一起回兵守住要隘，到时候无论局势如何变化手中有兵都不失高位。”

刘词听了樊爱能的话之后，反而冷静了下来，他冷冷地看了这个兵痞一眼，高声说道:“我刘词虽然老了，但是骨头还硬，没得像一些龟孙王八蛋们见到契丹人先忘了祖宗，脸都不要了！你们让开，我刘词要带兵找契丹人试试，看鞑子是不是三头六臂，你们腿软了就闪到一边去，少在这里放虚屁。”他一把拽出腰刀，大喝道:“你说官家年轻打了败仗？也许罢！但是我看官家受大行皇帝所托绝对不是会投降契丹人的孬货！倒是你们这些人，受先帝重恩，现在溜得比谁都快，我都要替你们羞死了！快给老夫滚开！”说罢又低头对周边的士卒道:“你们是傻了吗？直管往前走，这些没卵子的孬货不敢和北军动手我就不信他们有胆子和咱们这些好汉动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