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傻子，果然从开始吹奏到现在就没有片刻停歇过，而且越吹越来劲！他怎么就不知道稍微歇息一下！

柳水儿这么想着，长长的头发用力一甩，许多的水珠飞溅到船舱里，在斑驳苍老的木壁上点出了许多深青色的团块，仿佛一颗颗时间的眼睛穿过了陈年的船木直看过来。【重生后宝贝每天都在打脸】

柳水儿的脸就莫名的发烫了起来！

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这是多么孟浪的行为啊！居然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在一个陌生人家的木船里面脱下了衣服，裸露出全部身体。虽然河水和污泥渍在身上非常难受，非常需要清洗，但是，也不应该在别人家的船里啊，让家里人知道，这还不得一顿狠骂？河边的女孩子再野，也不应该野到这种程度！

如果，如果蒲在河这家伙不像他吹的笛子曲儿那么好，如果他强行爬船进来，那，那自己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那真是跳了运河也永远洗不清身上的屈辱！

不，蒲在河绝不是这样的人！

柳水儿一边为自己的冒险寻找着理由，一边脸烫得吓人，甚至整个身子都羞惭得都烫起来，仿佛冒出了无数小火苗。

要是这个时候来人了怎么办？虽然这个潮水都不下河，可是，要是蒲在河的老爹蒲算盘来找蒲在河怎么办？光着身子在人家船舱里，传出去真是没法活了！

无论柳水儿多么不在乎别人的看法，无论她多么信奉身正不怕影子斜，但她越想下去，一颗心还是寒冷得抖颤起来。

柳水儿此刻的处境非常可怜，一边是全身冒火，一边是心中冰寒，仿佛变成了撕扯开的两个人！

这个时候，蒲在河的笛子曲调也变了，变得如泣如诉，仿佛在跟运河跟白云跟河里的鱼儿跟天上的云雀鸟儿，诉说起不能跟人诉说的心事。

柳水儿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曲子，整个人逐渐就忘记了烦恼的一切，完全被这只曲子控制。

她光着身子呆站在那里，仿佛这只曲子说了自己娘亲的一生，说了自己将要开始的一生，说了所有河边女人都要经历的一生。

这个蒲在河，他那短短的笛子里面，到底还能吹出多少令人痴迷的曲子啊！他那不大的脑袋里面，到底装着多少这样令人吃惊的曲子啊！

听着，想着，想着，听着，柳水儿的泪水不知不觉就流了满脸。

这个曲子，吹的就是河边女人无法改变的命运吗？

这个曲子，说的就是河边女人像运河一样无底深无边远的委屈和苦难吗？

柳水儿听着这忽高忽低忽隐忽现的曲调，顿时觉得一根极细极细的锯条在来回拉扯着自己的心。她捂住心口，蹲下身子，光滑细嫩的酮体依靠在被风雨和时间揉搓得粗粝无比的木船舱壁上，莫名的悲伤涌上心头，不由自主地无声呜咽起来。

等柳水儿从船舱里面爬出来的时候，蒲在河的笛子又换上了一个快乐高亢的曲调，音符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向天空飞翔，仿佛一群群被捕鱼人惊扰的云雀鸟，翅膀上面还闪着细碎的阳光。

柳水儿身上的衣服还是湿的，她只是用泉水整个洗过，并没有想到拿到外面晒干再穿，虽然在阳光和河风下会干的非常快，虽然湿漉漉的衣服穿在身上也非常不舒服，但柳水儿不允许自己的光身子在空气中裸露更多时候，不允许让自己的名声受到不检点的伤害，虽然这种可能极小，柳水儿也不允许自己去冒险。

柳水儿的头发也是湿的，黑黑的亮亮的披散在两肩，把她那娇嫩的面庞衬托得更加酡红如霞，似乎春天的茅草芽刚刚钻出地面，红色的尖尖青嫩的身子，整个儿散发出甘甜清香，让整个春天都变得如此香甜稚嫩，充满一种生命的傲娇和坚韧。

柳水儿拢着头发的手突然停住了，发烫的面孔露出复杂的情感，低低地骂了一声：“蒲在河，你可真是个呆子！”

因为此刻河水涨潮太多，蒲在河整个儿已经大半淹没在河水里，只剩下胸膛以上的部位，还在始终维持着那个吹奏笛子的姿势。从他站在那里的那一刻，无论河浪怎么冲击扑打，他就像一块黑硬的顽石，站在那里一动没动，笛子里的笛声片刻没停！

幸亏自己没有等完全晾晒干衣服再出来，要不然这个痴傻的蒲在河还不被河水生生淹死了？难道他真是傻得让河水淹死也不肯动弹半步吗？

柳水儿只觉得一股热流瞬间从心里冲击到眼睛，有些想要流泪的样子。

其实，柳水儿刚刚让蒲在河的笛声感动得痛快哭过了，这时她再也不想让自己掉泪。

柳水儿用手在嘴边组成一个喇叭花的形状，朝蒲在河使劲地喊道：“吹笛子的，你快上船啊！”

蒲在河听见了柳水儿的话，开始一步步朝自家的木船趟水走来，中间几次差点被脚下的石头和沟坎绊倒，但他还是让自己的笛声没有片刻的停顿，甚至没有让那笛声里面的欢快开心的情绪半点变化！也许，今天是他吹奏笛子以来，最为开心的时刻吧！

来到木船边的时候，蒲在河的衣服整个被河水湿透了，他甚至满脸河水和汗水，头发也湿漉漉地滴着河水，但他依旧兴奋地吹奏着笛子，眼睛热切地看着柳水儿，一切的欢愉都通过跳跃的音符表达了出来，他显然知道，柳水儿这个熟悉曲调的人，已经从他的笛声中读懂了他想要表达的一切。

柳水儿看着船下的蒲在河，嗔怪地说道：“你个傻呆子，一身的脏河水得多难受啊，还不上船来冲洗一下！”

蒲在河不说话，他只是看着柳水儿，在船下摇头晃脑地演奏着，让那一串串音符迸出他的唇角沿着笛子的几个孔洞调皮地钻出来，扑棱棱地飞向运河，飞向天空，飞到所有它们能飞到的地方去。

柳水儿看着蒲在河那红嫩的嘴唇上面的油黑的胡须，看着蒲在河盯着自己眼睛的热切闪光，突然感到所有的音符都变成了一只只奇怪的小鸟儿，白白的翅膀，尖尖的小嘴，全都通过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拼命往自己的内心钻来。

柳水儿拼命地抗拒着，可这些音符的小鸟儿根本就阻挡不住，很快就把柳水儿的心占满了。这些可恶的音符小鸟儿，用那尖尖的小嘴儿一下下地琢着她，一下下地把她心里顽固的伪装给琢破了，吃掉了，她的内心顿时变得从未这般敞亮，从未这般充满生机和希望。

柳水儿突然感到了羞涩。她开始让自己的目光躲开蒲在河的面孔，躲开他热切的眼睛，躲开他高挺有力的鼻梁，躲开他沁着汗水的鼻尖，躲开他那红润的嘴唇和油黑的胡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