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三月二日，元宵节，我用医务室座机打了三次刘守仁的电话，都显示关机。【顾少家的小娇夫超甜哒】这家伙怎么回事？大过节的，关什么机啊！

刘守仁没告诉我他家的座机号码，他解释说，他家老爷子思维僵化为人古板，我目前阶段最好不要与他家老爷子打交道。

言外之意：刘守仁觉得他老爸会阻挠我追刘思涵。

刘思涵的手机号码我知道，但她不能带手机去学校，只有周末的固定时间我才能联系到她。

忐忑不安地熬了两天，这天上午我在家休息，边陪老爸边看书，手机响了。

刘守仁打来的。

＂你这家伙！元宵节我打了你一天电话，一直关机！怎么回事啊？＂我毫不客气地质问刘守仁。

＂抱歉啊！这两天事多！手机没电了！＂刘守仁声音有点嘶哑。

＂手机没电是借口吗？你不会用座机啊？！你这样做，还当我是朋友吗？＂害我担心两天了，我必须把肚子里的郁闷全发泄出来。

＂我们不是朋友！……＂刘守仁的声音有点怪怪的，沙哑中似乎带着点更咽，＂我们是兄弟！不要太计较啊！＂

＂兄弟？说的比唱的好听！亏你说得出口！大过节的都不来个电话？！有这么做兄弟的吗？！还有，我们如果是兄弟，你怎么一直鼓励我追你妹妹？＂虽然心里有点感动，但不妨碍我继续怼他。

＂不是亲兄弟！想追就追！不犯法！＂刘守仁干笑了两声，＂对啦！有个事先通知你一下，明天我要去外地出差，麻烦你多照顾一下思涵！＂

＂怎么照顾？她现在功课紧，没空理我！＂我还在气头上，根本不想答应刘守仁任何事。

＂你周末打打电话，陪她聊聊天就行，如果她有空，就陪她逛逛街，玩一玩，只是要注意安全！你知道的，我朋友不多，只能拜托你啦！＂刘守仁话语里透露着满满的关心，还有一些愧疚，我听着心软了。

＂好吧！怕了你啦！你出差要多久？＂

＂不太确定，少则两个多月，多则三四个月。这段时间，你不要给我打电话，万一我没接，又惹你生气！我会主动自觉地打电话给你的！没办法！我家老爷子要我熟悉一下公司业务，以前不懂事，太不上心了！现在一大堆功课要补，到时忙的话，可能没那么多时间给你打电话了，你要多多包涵啊！＂

＂说什么呢？！兄弟之间，有什么好客气的！＂

挂断电话，我不禁有点感慨：这段时间，我很多时候真的忘了刘守仁曾经是戒毒人员，说不定我可能是戒毒所建所以来，第一个与戒毒人员称兄道弟的工作人员。换句话说：一不小心，我又破记录了。

接下来每个周末，我都会给刘思涵打电话，陪她聊聊天，她功课紧，没时间出来散心，好在她最弱的数学成绩在稳步上升，只是对于将来学什么专业，她还是有些迷茫，在医学与金融之间摇摆不定。

有一次聊着聊着，我有种奇怪的感觉，一时没忍住，脱口就问：“思涵，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没有啊！”刘思涵很快否认，还笑着反问，“王医生，我没说错什么话，惹你不高兴吧？”

“没有！没有！我是觉得最近两次给你打电话，你没以前那么爱笑了，纯属乱猜的。”

“是吗？我自己没感觉啊？！”刘思涵轻笑了两声，“可能最近学习比较紧张，有点累吧！”

“那你要注意劳逸结合，晚上早点睡啊！”我隐约感觉刘思涵的笑声没以前那么自然，也许她这段时间真的学习太累了，“现在七点二十五，你说还有两套试卷要做，我们下次再聊吧！记得尽量争取在十一点之前睡啊！熬夜对身体不好啊！”

“好！我记得啦！王医生，你怎么比我哥还啰嗦！”

那段时间，刘守仁给我打电话的次数明显减少了，而且不像以前那么话痨，我猜他可能比较忙。

我的考研成绩出来了，想上理想中的医学院，我的英语差了几分。刘思涵安慰我明年继续努力，我说那是必须的！

其实这次考研我故意没尽全力，老爸这种情况，不管是人力还是物力方面，家里都是需要我的，我不能太自私，晚一两年读研不是什么大问题。

清明节过后，有天护士吴华闲聊时问我，是不是跟刘守仁比较熟？

＂还行吧！那时候，为学文学武两兄弟的事，跟他打过些交道。＂我有意说得轻描淡写。

＂王医生，你知道吗？刘守仁又吸d了，还被记者拍照曝光了，现在好像在一个自愿戒毒所戒d，名字我忘了，早两天我在都市娱乐报上看到的，这些富家子，没几个能真正戒断的！＂

我脑中＂轰＂的一声，瞬间空白，半天才回过神来。

下午，我跟值班民警请假出去一趟，找遍了附近几个报刊亭也没找到吴华说的那天的都市娱乐报，老板说早买完了。

周末，实在忍不住，我直接打电话问刘思涵。

＂王医生，你怎么知道的？＂刘思涵沉默了一会，带着哭腔问。

＂报上登了，我还不敢相信！他怎么回事？！像块烂泥扶不上墙！＂我又气又急，语气比较冲。

刘思涵更咽着说，他哥好可怜！被前女友害惨了！第一次吸毒就是因为前女友劈腿，后来分手了，他哥也慢慢从阴影中走出来了，谁知那女人脑子进水了，她今年元宵节结婚，还特意给刘守仁发来请柬，刘守仁受不了刺激，又复吸了……

＂王医生，你是我哥最好的朋友！你一定要帮帮他！这次他知道做错了！怕你瞧不起他！就撒谎想瞒着你！……＂

我问明了自愿戒毒所的地址，当天就赶了过去。

一见面，刘守仁眼圈就红了。

＂你骂吧！打我一顿也行！我就是堆没出息的臭狗屎！只要你认我这个朋友！要我做什么都行！……＂

＂说什么呢？！兄弟！＂我一把抓住泪流满面的刘守仁的手，＂都怪我对你关心不够！以后当我是兄弟，有事就别一个人扛！……＂

两个大男人隔着铁栏杆痛哭流涕，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

后来每周我都去看他一两次，陪他聊聊天，有时带本有意思的书送他，渐渐的，刘守仁脸上又出现了笑容，他还把他画的素描拿给我看。

老实说，我对画画一窍不通，但可以学啊，我特意买了几本有关美术鉴赏方面的书，努力缩小我与刘守仁在这方面的差距。

再次戒毒成功后，刘守仁邀请我去他家玩，他特意挑了个父母不在家的日子，说担心我不自在，一不高兴，下次不来了。

刘守仁家是独栋别墅，四层，带个小花园，房间多得我数不过来。刘守仁带着我随便逛了一圈，最后特意带我参观他绘画的工作室。

刘守仁的绘画工作室是由一楼的两间杂物房改造的，约一百多平米，家具看上去比较新，一些绘画工具，画板，纸张随意散放着，显得有些杂乱。

“不好意思啊！刚搬过来几天，有点乱！”刘守仁边说边收拾东西，“你不用帮忙，我自己收拾一下，东西放在哪我才记得，省得下次找半天！你自己倒茶喝，我不跟你客套了！”

“你的工作室以前开在哪？”我边喝茶边四处打量。

“在人民公园北门那边，迎春巷129号。”

“那地方有点偏啊，离你家蛮远的！”

刘守仁笑道：“远是远点，租金便宜啊！”

“呵呵！”我假笑两声表明态度：家里有别墅的富二代会在意租金的高低，说出去谁信啊？！

“知道你不信！我那时候真的穷！付完租金，口袋里只剩五百，吃饭都成问题！……”刘守仁弯腰将手中一大堆东西塞进靠墙的柜子里，“好啦！收拾完毕！等我喝口茶慢慢跟你说！”

原来早两年，刘守仁跟他老爸赌气，离家出走，租了间门面做美术工作室，想靠卖画和教小朋友绘画养活自己，不到三个月就有些撑不下去了。

“多亏我妈和思涵暗中资助我，要不我肯定撑不下去！”刘守仁喝了口热茶，眼神温柔，嘴角噙着一丝笑意，“过了一年后，我养活自己没一点问题了！”

我伸出右手，笑着冲他竖起大拇指。

“这次从戒毒所回家第二天，我们家开了个家庭会议，思涵主持的，每个人都畅所欲言，我老爸很少见的没训我，还反思自己很多方面做得不够，有时太霸道，以后要多听听大家的意见……”刘守仁喝了口茶，淡淡一笑，“最后，他们都建议我搬回来住，我就搬回来了！”

“你搬回来对大家都好！……”我想了片刻，还是说出了心里话，“特别是，思涵要高考了，你不能让她分心！”

“我也是这么想的！”刘守仁高兴地举手与我击了一掌，“来，看看我的绘画作品，给我提点意见！”

“我对绘画没什么了解，可以算一窍不通！”我担心扫兴，尽量谦虚地说。

刘守仁很得瑟地拍掌笑道：“那太好了！我今天就在博学多才的王医生面前当一回老师，够我在思涵那吹一个月的牛啦！耶耶耶！”

刘守仁比划着“胜利”的手势，在我眼前表演了一段即兴庆祝舞蹈，像个顽皮的大男孩。

我哭笑不得，没想到刘守仁是个这么幼稚，这么厚脸皮的人！

我暗下决心：一定要多找点茬！让刘守仁的厚脸皮羞得通红！

睁大双眼，一幅幅画仔细盯着看，一个多小时后，我愣是一个茬也没找到。

也许是我水平不行，不过刘守仁这家伙，确实在绘画方面有点天赋，有好几幅画我看着蛮喜欢，很想拿回家挂墙上。

这时，墙角落一个长条形黑色袋子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里面也是画吗？”我指了指墙角。

＂是，那里面装的两幅是那个时候画的，不好，准备烧了，后来忘记了！＂

我几乎一瞬间就明白了：“那个时候”是指刘守仁失恋的时候。

＂别烧啊！你可以送我啊！我觉得挺好！＂

“还没看就说好？你真是拍马屁不打草稿！”刘守仁笑着从袋中取出两幅卷轴画，缓缓在桌面铺开。

刘守仁指了指画面上的主角，一个在绚丽的霞光中凌空飘舞的仙女，有点不好意思地告诉我，模特原型是他前女友。

我一声不吭地假装欣赏，脑中在着急地思索：怎么办？刘守仁刚才那神态，明显对前女友还放不下，这以后是个定时炸弹啊！有什么办法呢？……

＂对啦！这里有幅画你肯定喜欢！＂

刘守仁从柜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画纸，在桌面上轻轻铺开。

那是幅水彩画，有部分构图脱胎于我刚看的两幅，画中的仙女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刘思涵！画面霞光颜色淡了些，背景里多了些山峦，树林，云雾，更衬托出仙女的超凡脱俗。

＂是刘思涵！＂

＂知音！＂刘守仁笑着连连点头。

＂这幅画能送我吗？＂

＂这幅画是我的最爱！非买品！想一直珍藏到老的！＂刘守仁笑着摇摇头，接着手抚左胸长叹一声，＂唉！没办法！你开了口，我只能忍痛割爱啦！＂

＂这幅画是不是还没完工啊？＂我仔细看了看，越看越喜欢。

＂是啊！还没装裱好，前段时间，市里最好的装裱师傅病了，明天我再跑一趟，装裱好，再送你！＂

＂我是说你还没给这幅画取名？＂

刘守仁笑着摇摇头，轻声道：＂世上有些你认为最珍贵的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取不取名无所谓！＂

聊着聊着肚子饿了，刘守仁意犹未尽，问我介不介意在工作室边吃边聊。我说：正合我意。

他打电话给管家，叫他送瓶好酒和下酒菜来。

没多久，酒菜送到，我们边吃边聊。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什么状态下，画的那两幅画吗？＂

我知道刘守仁指的是：以他前女友为主角的那两幅画。虽然心里有所猜测，我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失恋时画的！那时候我跟她分手没多久，整个人十分颓废，天天呼酒买醉，有次在酒吧，遇到个朋友，半熟不熟的那种，跟我说他有＇灵丹妙药＇，可以让我忘记一切烦恼，我就试了试，其实我知道那是d品，可那时候我每天想的只是活着还是死去，根本不觉得d品是什么问题……＂刘守仁叹口气，喝了一大口酒。

＂据说第一次吸d很多人都有不良反应，头晕，呕吐什么的，我第一次没什么特别不舒服，只觉得脖颈胀胀的，像套了个头套，没多久，脑子里＇哗啦＇一下，什么烦恼都消失了，一种快感涌遍全身，感觉整个人都飘了起来，就像……＂刘守仁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字眼形容，皱眉思索着。

＂是不是像灵魂出窍？＂

＂对！有点类似，我感觉自己变得很轻很轻，飘到了天花板上，甚至穿过了屋顶，我在天空下随心所欲地飘游，感觉自己无所不能，一把就能抓朵白云，一伸手就能抓住颗星星，一想美女，全世界的美女都围着我，一想前女友，她马上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求我原谅……＂

我见过的大多数戒d人员，说起吸d时的感觉，脸上都有些愉悦和恍惚，刘守仁跟他们不同，双眉微皱，脸上的表情，半是悲伤半是厌恶。

“清醒以后呢？”我打断了刘守仁的诉说，以免他陷入负面情绪中。

＂d品带给我的快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刘守仁低头喝了口茶，长吁一口气，“现实生活的烦恼卷土重来，不但没减少，感觉比吸d前更严重，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所以我一次次重温那种幻觉，想躲在里面永远不出来！那段时间我几乎天天吸d，感觉自己像神灵，无所不能……过后又一次次更加失落，失望，甚至绝望！”

我点点头，字斟句酌地低声说道：“其实吸d不能解决任何问题，d品通过刺激人体的内分泌系统，增强多巴胺内啡肽等激素的分泌，让神经系统超负荷运转，带给人虚妄的幻觉，最终的代价很恐怖：d品会慢慢地控制人的肉体和精神，反复压榨，直至崩溃！”

刘守仁无奈地摇摇头，苦笑道：“现在想后悔都不可能了！那段时间我真是蠢得无药可救！”

“后来呢？”

“大概两个多月后，难受的感觉来了，每天只要不吸d，我就浑身不自在，有时仿佛全身有蚂蚁在爬，麻痒难耐，有时似乎有虫子钻进了骨髓里，又痒又痛，那种感觉生不如死！我感觉自己每分每秒都在地狱中挣扎煎熬……思涵第一个发现了我的异常，家里把我送进了自愿戒毒所，呆了三个多月，回家不到半年，又复吸了。＂

＂我遇见你时，是第几次戒毒？＂我有点怀疑刘守仁是不是在外聚众吸d，被派出所抓了，才送去强制戒d所的。

＂那是第二次，当时思涵哭着求我不要吸d了，看着她那么痛苦，我心都碎啦！下决心要摆脱这身不由己的日子！我跟父母说想去强制戒毒所戒毒，因为我听说强制戒毒复吸率低些，没想到他们极力反对，说进强制戒毒所就会有案底，消息传出去，还会影响公司形象……＂

＂那后来怎么说服他们的？＂

＂我的话他们听不进去！是思涵说服他们同意的！＂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刘守仁半天没吭声。

想了一会，我试探着问：＂我有个建议，不知你有没有兴趣？＂

＂你说！＂刘守仁颇感兴趣地点点头。

＂首先你要勇敢地面对问题，而不是逃避！你有没有前女友的照片？＂

刘守仁摇头：＂都烧了！＂

＂想办法弄几张来，最好放大几倍，在你的卧室，工作室醒目的位置多贴几张！＂

＂这样有什么用啊？＂

＂以毒攻毒啊！刚开始你心里肯定不舒服，时间久了，你就会视而不见，处之泰然！＂

＂你这办法有点邪！＂刘守仁与我碰杯，苦笑了一下，＂对我不一定有用！＂

＂还有一个办法！你可以从这个环境里脱离出来，去旅游，或者到别的城市找份工作，总之离这里越远越好！＂

＂可我舍不得离开思涵！＂刘守仁连连摇头。

＂你怎么这么固执！＂我有些急了，＂你这样反复，只会让思涵更痛苦更伤心，而且会一次比一次更厉害！长痛不如短痛！你暂时离开一阵，等自己内心足够平静足够强大了再回来，那才能最终解决问题！＂

刘守仁闭着眼，半天不吭声。

突然，他两眼一睁，抓住我的双手，十分严肃地问：＂你老实告诉我！你把我支开，是不是想打思涵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