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翊远行那天，杨彩琳坚持要出门给他送行。程素兰乐见其成积极撺掇。

并坐在轿子里，两人也没多做交谈。快到城门口时，慕容翊执起杨彩琳的双手用自己略粗糙的手指摩挲，杨彩琳略挣扎反被握得更紧，慕容翊又掀掉她的面巾，抬起唇亲吻杨彩琳的耳朵和脸颊，轻轻地仿若羽毛抚过，但又令人灼烫。最后，落在了杨彩琳的嘴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复又重重地咬了一下。然后慕容翊凝着杨彩琳的眼拉着杨彩琳的手轻声叮嘱：“在家照看好娘。不要到处去，实在要出门就让九叔带人陪着。每天夜里让九叔他们多巡查几遍。”

“知道了。慕容翊，你好好保重。”

慕容翊忍不住又深深地亲吻杨彩琳的嘴唇，杨彩琳羞涩地闭上了眼睛抬高了下巴。

“在家等我。”慕容翊放开手，深深地看了杨彩琳一眼，跳下了马车。转身，利落的上了早就等在城门口的马匹。

杨彩琳掀起车帘，看着慕容翊的身影，直到慕容翊一行人马出了城门再也不见。

“难得出门来，既出来了，我想去西湖边看看风景。九叔，掉转马车，我们从街道那边过去西湖逛逛吧！”

”是，少夫人，但请您不要逛太久，我怕老夫人在家里等得着急。”

“九叔，你提醒得对。要不然你先回府去，禀告老夫人一声，免得老夫人担心。”“我还是陪着夫人吧？让小三子先回去禀告就好。”“也好。”

终于来到了西湖边，只见堤岸绵长逶迤如一道虹，翠柳低垂袅袅如带，湖水碧绿一平如镜。此时只有几只小船在湖面悠悠。这时湖中的荷叶已大如蒲扇，风儿轻扬，送来缕缕荷叶的清香，还有扑面的湿意。杨彩琳深深地吸了一口，好惬意啊！好开阔的天地呀！这片湖，真是太美了！举眼遥望，湖光之外还有远处的山色，如碧簪如螺髻，惹人怜爱。

刚才临下马车，杨彩琳让九叔去附近店中买些老夫人爱吃的桃花酥和莲蓉烙，然后将马车停到路边等候自己，只让莲香在一旁跟着。

站在苏堤上，杨彩琳目光一片迷离，“莲香，你会编小篮吧？你去折些柳条，帮我编个小篮吧！这么清新的颜色，一定可爱。回去的路上买点樱桃装进去老夫人会更吧？”

“是，少夫人。”莲香作为一个年轻丫头，出府来逛，得了自由，也生了喜乐之心，她高兴地快步走到一棵柳树旁，折了柳条认真编起小篮来。

杨彩琳拿出一条手帕，掀起自己每天早晨梳洗后必戴的面巾，像要揩拭额角，不知怎的那面巾竟脱落了，还没着地又随风飘飞。“啊，我的面巾！”莲香只听杨彩琳大叫一声，紧接着湖面一声“扑通”。

莲香惊愕地转过头，少夫人不见了！堤岸边落下了杨彩琳常用的一方手帕，湖中除一块面巾外，尚有涟漪荡漾。“救命啊！救命啊！我家少夫人落湖了！救命啊！我家少夫人落湖了……”莲香惊吓地大喊，霎时泪流满面。

远处的九叔和两个小厮闻声赶了过来，莲香就哭着告诉他们少夫人刚刚从那里掉落湖中。只见湖面上还飘荡着一方面巾。

九叔一声吩咐，两个小厮赶紧跳下湖去寻。但茫茫西湖，偌大湖面，自家少夫人……九叔不谙水性，但他比莲香沉着，他运了一口丹田气，声如洪钟地对湖岸边和远处小船上的人喊道：“乡亲们，我家少夫人刚刚掉落湖中了，哪位壮士能够帮忙救起，重重有赏。”

虽然也有几个勇猛的人跳下了水。但茫茫湖面哪里去寻踪迹。近旁的几条小渔船，也被九叔雇下合力打捞。但是，最终都一无所获。

九叔简直不敢回去禀报老夫人，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他眼见天色已暗淡，一边着人去飞鸽传信给慕容相公，一边带着莲香、小厮往府里赶。怎么对得起老夫人和慕容翊啊?真是欲哭无泪！

乌芷娴今天没有去送行，虽然姐姐叫她去。但是自从杨彩琳调笑般让他嫁给慕容翊之后，这两天她都在避嫌。当听说姐姐坠落湖中，她先是惊愕地呆住了，欲哭无泪。然后怅怅怏怏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那边老夫人程素兰哭得你死我活。最后哭晕了过去。老夫人吩咐九叔打捞，加派人手，甚至雇佣了湖边船家。船家们用尽了一切方法，竟然都一无所获，三天过去了，十天过去了………最终捞上来一具发烂的女尸。

慕容翊是在第三天赶将回来的。闻听落水经过，他脸色铁青，只是指挥人寻觅、打捞……那具腐烂的尸体捞上来后，慕容翊亲自验看，衣服布料，确是杨彩琳的，身形身高也相似。

但是，慕容翊验看后却说不是杨彩琳人找块空处把这女尸埋了。然后安慰母亲说：“打捞了这么些天，都没有发现，彩琳应该是被人救起了，母亲就不用悲伤了！孩儿准备不日就出门去找她。”

“那不是她的尸身吗？”“不是。”“衣服、身形，不是她吗？”“不是。”“你在安慰我老人家吧？”

慕容翊别扭了一下，沉声说：“彩琳左耳后有一块胎记，这尸身没有；彩琳的头发很有光泽，发长至腰下，发质柔细。还有，手指也不像，彩琳的手指干净、纤长……所以，彩琳很可能被人救了。母亲您别担心，我会把她找回来的。”

“既是被救起，琳儿为什么还不回家来？”程素兰问。

慕容翊脸一僵：“也许是发生了什么事，不方便回来。您放心，我会把她找回来的！”

“孩子呀，娘是难过！但是，你也不要一味哄娘。琳儿掉到水里去，湖里头说不好会有什么大鱼，要是吃了她……孩子呀！你也不要太死心眼了。要是琳儿有了万一，孩子，你还有日子要过啊！娘下半辈子还要靠你的呀！”

“娘，您放心，我知道的。”

埋葬了那个女尸之后，慕容翊停止了打捞，回到府里。

乌芷娴哭肿了眼睛，却也尽心陪伴照顾老夫人。程素兰在乌芷娴的服侍下也稍稍恢复了精神。

这些天程素兰没心思照看家里，都是乌芷娴帮衬福伯主张家事，程素兰突然心思活泛了。

这一天晚饭后，程素兰把儿子叫到房里。“翊儿呀!娘想开了，琳儿这孩子命苦……”。说着，禁不住掉下泪来，“你也不要太死心眼了！先前你等她到二十五，也乎她的长相，一心一意娶了她，动用几百条船找了她十天，这样也够了，夫妻情分也尽到了。要是一直这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们慕容家的香火怎么办啊！琳儿原先就有意要让芷娴嫁你为妻，这个娴儿人贤惠，性情也好，做事周到能干，人长得漂亮又温柔可人，匹配你也足够了。翊儿啊，你也考虑考虑她吧！就算琳儿找回来了，她们姊妹两个平日相处就好，想来琳儿是不会怪你的。你觉得怎么样？娘给你操办，也借此喜气冲冲，说不得琳儿就顺利找到了。”

“娘。您的心情我理解。您说的也在理。但是。琳儿一天不找到，我是绝不会考虑其他的。”

“娘就是怕你这样死心眼。说不定琳儿已经葬身鱼腹了呀！你为什么就不认清事实呢？”

“娘，就算是这样，我也要等三年期满。”“孩子——”“娘，您不用再劝了。”

门外，乌芷娴愣愣地。她本来是给老太太送燕窝汤来的。让老人家睡前除燥安神，哪里料到听到了这样一番话。

乌芷娴此时心事翻腾，还没回过神来避避，慕容翊已走了出来。乌芷娴羞红了脸，额首低垂，不能面对，只出于习惯礼仪低声说：“慕容大哥好！”

慕容翊看到她也没有惊讶，“你把汤端进去后，出来小抱厅里，我有话问你。”

“是。”乌芷娴送进燕窝给老太太之后，找了个理由，提前出来。她款步走向小抱厅，但是心里惴惴不安，慕容翊会和自己说什么呢？自己又该怎样回答呢？

乌芷娴看见慕容翊负手站在窗前，挺拔的身姿透出一股落寞之感。“芷娴妹妹，这样叫你希望没有唐突，记得琳儿就是叫你妹妹的。”慕容诩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来。

“慕容大哥客气了，你随便叫。我也是因着彩琳姐姐叫你大哥的，本来要叫姐夫，姐姐不让。不知慕容大哥找我有什么事？”

“我是想问你关于琳儿的一些事。就不知你记不记得？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什么时候结拜金兰的?她原先的住所在哪里？她有什么爱好？最近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慕容大哥为什么要问这些？”“当然是想找回你彩琳姐姐。”慕容翊胸中莫名生了一股气。

“慕容大哥相信彩琳姐姐没死我好高兴！我想姐姐必是有不得已的缘故在某处等着你去找她，说不准也像我一样伤了头不记得一些事了。”

慕容翊没言语，但心气稍稍缓和了。

“其实，我和彩琳姐姐结识到如今不足四个月。姐姐原先的居处和经历，她没提过，我也不清楚。到慕容大哥家来之前刚认识二十天。我们也没有结拜，是姐姐让我这样称呼她。有一件事，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你尽管如实说。”慕容翊的脸色在灯火之下摇曳不定。

“其实，我是因为家里父亲去世无钱安葬。想要卖身葬父。被彩琳姐姐看见。给了我钱，帮着我安葬了父亲。然后把我带到你们家来。在来的路上，她叫我帮忙嫁给她的未婚夫。我无家可归，只想跟着姐姐。虽然认识时间不长，但姐姐待我极好。她让我一切照她的计划行事，还答应迫不得已时才会让我嫁给你，以回报她帮我葬父之恩。前两天，她又提起此话，我推脱了，不是慕容大哥不好……”此时乌芷娴的脸更红了。

“而是我知道慕容大哥喜欢姐姐。姐姐能够得到慕容大哥这样的夫君，我真心为她高兴。我想姐姐也是喜欢慕容大哥的，只是担心自己的容貌……我希望姐姐幸福，所以我拒绝了姐姐。此时我忍羞说出这番话，希望慕容大哥明白我的心思，也不要放弃寻找姐姐。”

闻听此言，慕容翊真有点惊诧了：想不到这位乌芷娴姑娘，竟是这样的剔透玲珑？就是这样的一个平素看起来柔怯怯的寡言女子，竟能觉察到自己的心，知道自己对杨彩琳的真实心意，真要叫他刮目相看了，这位姑娘还真不可小瞧了。更要紧的是，我慕容翊竟过不了情关？对那杨彩琳究竟是有多看重？平常有做什么让旁人一目了然吗？看来，最近对自己太放松了。

“好的，我知道了。”慕容翊也没有辩驳自己对杨彩琳的心意。“那么，你的彩琳姐姐有什么爱好吗？你和她相处，有察觉出什么特别之处吗?”

“姐姐的爱好——其实，那晚上的菜肴都是姐姐做的。我不知道那是否是她的爱好。但是她那天晚上教给了我很多做菜的方法，还让我记住。不仅如此，彩琳姐姐一路行来，仿佛对一些外面的世事都很清楚，见闻广博。住店、买卖，姐姐都熟门熟路的。她买东西挑东西，都很熟练。哪个小吃有特色，哪个店的衣服做得好，哪个店的首饰款式好，姐姐都知道，仿佛常常在外面行走。”

慕容翊听了更是惊诧。

“姐姐还很会做针线。你们结婚的时候，有一些活计都是姐姐自己做的，绣功堪比“云织坊”的云霓姑娘，巧思还更胜一筹。对了，姐姐前些天放了一整套的衣服鞋袜在我房里，她说老太太下个月初五的生辰，她想给老太太惊喜。她没有说是自己做的，但是我猜是在准备你们结婚用品的时候她留下些布匹，后来自己抽空做的。其中还有一个墨荷翡翠是姐姐亲自在玉石店挑的，姐姐把它镶上了抹额。看来当时姐姐买下就是要送给老夫人的。”

听了这些话，慕容翊心里五味杂陈。对杨彩琳，对那个可恶的女人，他真不知是要爱还是要恨。原来她早就存了离开的打算。原来她真的跟说过的一样，是真的来退凤珏的，她根本不想要这桩婚事，根本想要摆脱这桩婚事，摆脱他慕容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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