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灿保持着俯身的姿势，背脊线条冷而硬，晚风凉沁，他一只手还搭在墓碑上没松。

此刻，他像被周围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同化了，听不见任何声音，但能感受到鼻腔里出入的纸钱的烟灰味儿。

有人来上坟时烧的东西还没散干净，充斥在无尽的夜幕里。

阮灿静悄悄嗅着那股味道，脑子里思考得杂而乱——

他想自己似乎没有给阮雨捎去过什么东西，不过她也肯定不会想要沾了自己的手的物件。

想着想着，眼前似乎又出现疗养院楼下那滩没干透的血迹，从东到西扯出长长一道红线，好长时间都没人敢经过那儿。

阮雨身体砸向地点的巨响，仿佛就在耳边。

靥状更甚。

可突然地，一股大力环上他腰身，阮灿没回过神就被大力撞进一个小而娇软的怀抱。

他怔了怔。

成悦双手还扣在阮灿腰上相叠，用了她十分的力气，所以往后退的时候略微踉跄，显显顿住。

这么一番动静，阮灿面前红艳艳的血迹全消失了个尽，周围还是黑夜，树木，以及连绵不尽的坚硬墓碑。

天空边儿缀了几点繁星，稀稀朗朗的，风拂过，夜静极了。

随后他垂下头，看了眼交叠在腰间的手，笑了下缓声道：“我没事。”

拍了拍成悦手背示意她安心，阮灿扳过女人身子将人拉到身前，给她把快滑到肩膀的外套往上拉上扣好。

“冷不冷？”

“不冷。”成悦打了个喷嚏。

阮灿了然地笑，随即连人带衣服地把人揽进怀里，按着她的头钻进自己胸膛。

“之前我跟她打了个赌——”阮灿淡声，“不过只能算我单方面的赌约，因为那时候刚在红塘街找到她，阮雨的意识已经不足以支撑她认清人。”

“赌约内容是，即使我身体里流着她的血，我最后也不会成为她那样的人。她一辈子都在活在被人抛弃的怨恨，不安中。”

“而我不一样，我一定能找到自己的光，带我彻底走出去。”

成悦耳边全是男人低沉沙哑的嗓音，每说一句都随着胸膛震颤，她缩了缩脑袋。

“今天我带她来了。”阮灿看向墓碑，似叹息道，“这场赌约，我还是赢了。”

成悦完全被包在西装外套里，露出两只耳朵听着阮灿一字一顿在至亲面前宣誓着自己的重要，心里一时涌过酸楚，激动，欣然，更多的却是心疼。

她从未想过自己在男人心中是这样一份沉甸甸的存在。能成为一个人的光，试问谁敢讲出如此嚣张的话？

没有谁敢轻易将自己完全交到另一个人手里，而比喻成光，那是证明此生此世，永生永世再也割舍不得。

万物都具有趋光性，离了光就是死亡，这是来自一个男人对女人最大的承诺。

如果终有一天要面临分别，那一定是光的陨落，他至此长眠不醒。

风不算温柔，连地点都与世间格格不入，成悦却在此听到一个从少年一路走过来的，她最喜欢的人的真挚告白。

……

陆止延开车回工作室，发现工作室门口灯还亮着，今晚酒喝得过头，他走路都略微不稳。

一只手拎着袋子，一只手去掏钥匙对准孔位插·进去，几下却发现怎么也转不动，而视线也模糊，孔位叠影重重辨不清晰。

那么一瞬，陆止延火气涌上来，抬脚就是一踹，想不到门板咣当一响后洞开，钥匙还挂在上面哗啦啦晃动。

门没锁？工作室还有人？

陆止延捏着鼻翼醒了醒神，抬脚往客厅去。

就在这时里画室的门被人从里头拉开，随即是女人惊喜地喊声：“陆止延你回来啦！”

钻出来个黑色裙子，欢快似一阵风似的转到他面前来。

然后是啊了一声，“陆止延你喝酒啦？”

他是在难受得要命，特别是胸口处闷得厉害，而耳边一直是女人聒噪不停的话。

“你怎么喝这么多，连眼睛都睁不开了，你怎么回来的，不会就这么开车回来的吧？”

“啧，一身酒味，不过你今天怎么没穿你那件独树一帜的丧服啊，换上正装倒是人模狗样的，明明长得又不错偏偏要穿成个小老头……”

陆止延觉得燥，扯了扯喉咙处领带，女人见状立马上手来帮，“唉！你这是想勒死自己吗？？勒死自己倒不算什么，不过之前能先收了我吗，作为您关门弟子我一定会好好画画，继承您衣钵！”

陆止延本来还在狂躁地推要凑过来替她解领带的人，忽然听到什么瞬间停下动作，安静了。

他缓缓看过去，入目处只能看清女人的轮廓。

个头不高，长发披肩，黑长裙包裹整个身躯玲珑有致，露出白皙的手臂脖颈。

陆止延轻声道：“徒弟？”

宋暖一听这话，絮絮叨叨的嘴立马闭上，随即笑靥如花连声答应，“是啊是啊，我是你的徒弟！陆止延你这话作数的吧？可不能醒酒之后就不承认了啊？”

陆止延靠坐在沙发上，撑着眼皮没合，努力睁眼用有限的思考力去拉女人的手，声音暗哑，露出些疲惫的脆弱来，“能不能过来陪陪师父？”

宋暖见双白得能看见青筋的修长大手朝自己慢慢伸开，先是犹豫了下，可随后陆止延又说话了。

“师父所有的东西都能给你，能不能过来陪师父说说话……”

声音沙哑，仿若哀求。

宋暖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只觉得陆止延好不容易喝醉一回，便宜需要赶紧占，过了这个村可就没了这个店了！

她马果断握上空中那只手，一脸诚恳，“是不是连国画精髓都能教我？”

陆止延没回。

他意识早就开始游离，听着宋暖的话只能做听一听的效果，完全不能思考为什么成悦要向他提问国画的事。

而他今晚并不是要同她谈这些。

他换了连画展上都从未退步过的正装，想着请她吃顿饭顺便点一点这个半点不开窍的女人。

他不想当她师父，如果说以前这个想法只单单藏在心底深得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话，如今他只想快速得到她，因为国内有个人的存在，让陆止延第一次觉得危机。

在美术上，即使对手再强大，他都从未用危机两个字去形容，顶多是棋逢对手，而现在，他是真的惧怕，这种惧怕让他首次慌不择路，不知该如何才能留下一个人。

宋暖发现陆止延的手在收紧，渐渐在她手背上勒出一道红印子。

她赶紧着要抽开，边拍打边喊道：“陆止延你做什么呀，你勒疼我了赶紧给我放开！”

她的挣扎看在陆止延眼里无疑是一枚炸弹投放到水面，炸起惊涛骇浪。

陆止延面露恨色，忽然从沙发上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将宋暖整个人笼住。

“我跟你说过只要你跟着我就能平步青云一步登天，我能给你的远比他多得多，你做这样的选择当真不会后悔吗！”

宋暖被他揪住一条手臂，听得云里雾里，“陆止延，你在发酒疯吗？”

“你重选一次！我给你机会重选一次！”陆止延眼底都是红血丝，看着面色倒像有几许癫狂。

“你放开我！”

“你选！”

宋暖到现在才生出害怕的情绪。

她今天在工作室守了一天，本想就着上次拜师的事趁热打铁缠着陆止延答应，工作室几个学生却说他今天一大早就出去了，不知道几点回来。

宋暖在缠人方面还是很有耐心的，裙摆一甩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喝了一天的茶水，最后临到下班锁门又搬出自己是陆止延师父孙女的身份能让她留在这儿等。

反正陆止延要回来，他每晚必来工作室整理画稿的习惯坚持了十多年，雷打不动。

可千算万算，宋暖没料到最后等来个喝出圈了的醉鬼！

“你放开我！你再不放开我我喊人了啊！”

宋暖抬头与陆止延对峙，男人瞳仁极深，中间倒映出她小小的影子，也正仰头恶狠狠地瞪着他。

她看见陆止延突然怔了一下。

随即头顶上空俯下道高大的身影，宋暖发现自己被人揽腰抱住，一转身天翻地覆，她被压在了茶几上。

今天她喝了一天的那套青花瓷茶具还没收，几个茶碗立马被打翻，所幸里头茶水都喝光了，茶碗咕噜噜在桌上转了几圈后顿住。

陆止延压着她，忽而一侧头，将茶几上所有碍手的东西全拂落在地，连同他最爱的那只紫砂壶，噼里啪啦一地碎片。

宋暖惊呆了。

不同于刚刚那顿粗暴的动作，陆止延抬手轻轻摸上她的脸颊。刚从外头回来，男人指尖微凉，蹭上去让她浑身上下一阵颤栗，通电一般。

宋暖又慌张又无措。

“陆止延？陆止延你疯了吗，你赶紧的放开我！”

推了推，没推动，压在身上的人重如一道城墙，纹丝不动。

两番挣扎下，宋暖的双手被男人一手钳住，随即嘴唇上覆上一道阴凉。

薄薄的，带了微熏的酒气。

宋暖发现他啃了啃自己唇角，随后撬开牙齿钻进去，一通胡乱舔舐。

这简直，简直，简直……

她错乱地说不出话，连后续的挣扎都忘了。

瞪大的眼前，陆止延闭着眼，高挺的山根近距离搁着她，长睫毛颤了颤，表情温和又享受，似乎面前的是道美味佳肴，珍惜极了不舍得一下子吞入腹中。

宋暖像条砧板上的鱼，半死不活躺在茶几上动弹不得任由宰割。

其实不是不想挣扎，实在是状况来得太突然，她一个连男人手都没牵过的母胎单身，就这么被人按在桌面啃了又亲。

这冲击……

核爆炸吧？

陆止延终于从她唇上移开，一只手去去解宋暖胸口扣子，语气不稳又急促，“悦悦……悦悦……”

悦悦？

这一下，宋暖脑子里的旖旎刹那云飞雾散，双腿抬起踢了男人一脚，瞪着眼从他臂下的缝隙里逃脱。

扣子已经被解了一半，宋暖整张脸又烫又红，一半是羞的一半是气的。

她边扣纽扣边急得原地跺脚，叫骂，“陆止延你怎么这样呢！你这个大混蛋！死变态！！”

陆止延立在原地。

工作室大门没关紧，此刻吹进来几股子冷风，将室内暧昧气息冲得一干二净。

陆止延按了按太阳穴，再睁眼，眼里清明多了不少。

他皱着眉去看女人站的位置，半晌：“宋暖？”

“是我！”

宋暖踩着高跟鞋使劲跺了跺脚，像是气得要死。

陆止延面露歉意，“对不起……我以为是……”一顿，“我认错人了。”

“我知道你认错了谁！成悦是吧！那个你费尽心机从中国带去美国再带回来的宝贝徒弟！原来你竟然是这么一个恶心的人！对自己徒弟也不放过！”

“我不是……”

陆止延想解释，手到半空又垂下。他敛起眼帘，重新恢复往常温和平静的一面，俯下身去捡满地碎片。

宋暖在原地咬牙，“你真恶心！”

骂完，她转身拎起手提包，冲进夜色里看不见。

满室寂静。

听见瓷片再次落在地上的脆响，陆止延收回手，上面多了几点殷红的血珠子。

……

成悦一觉睡到大天亮。

昨晚阮灿送她回来时已经过了十二点，让男人再开车回去得绕半个市区，到家也是一两点多，根本睡不了几个小时。并且听阮灿说，隔天还要去隔壁清市上课。

再三考虑下，成悦让阮灿在自己家过夜了，不过只能占个客厅的沙发。

醒来时是早上八点半，成悦赤着脚下床去洗手间洗漱。

房门一拉开，入目就是厨房里围着围裙在煎鸡蛋的男人。

香味扑鼻而来，勾得肚子里馋虫叫嚣，成悦立马改了个道儿先钻进厨房，从身后抱住阮灿。

“一醒来就皮吗，快去刷牙洗脸，洗完就能吃。”

成悦垫着脚尖凑上去瞧，嘴里啧啧有声，“你怎么这么棒，鸡蛋都能煎得这么漂亮，我真是太喜欢你了！”

“吹彩虹屁没用，去洗脸刷牙。”

阮灿侧头扬了扬铲子，似乎要把挂在自己身上的人恐吓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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