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嗒——”门发出细微的一声响，随即被很不文雅地撞开，先闯进屋子里来的是一大堆各色各样的包装，袋子上显示着ebase、ESPRIT、曼修尼、周生生……两条修长白皙的小腿奋力地从包装袋的包围中冲出一条血路来，朝客厅里的沙发迈进。&29378;&20155;&32;&21715;&35498;&32178;&120;&105;&97;&111;&115;&104;&117;&111;&46;&107;&114;

“对，对……那个营业员还朝我飞白眼呢……我就是不买她家的……是啊，那家我买了五件……哪里烧钱了，不是打9.5折吗？呵呵，你看上我那件绿色的了？那改天再买件送你……今天晚上不行，我要接我女儿放学……星期三去做SPA啊？好哇，这两天我皮肤干得很……到时候先打两圈……什么什么，将霸……哦，麻将女霸王？我什么时候是将霸了？嗳，你等会，有个电话进来，我接一下。”

陆舒彤把自己连同那堆战利品一起扔在沙发上，手臂还来不及从弹簧圈似的拎绳里取出来，艰难却十分愉悦地按下接听键：“Hello！”她期待着某个熟识的声音响起来回应她的热情，然而对方只是冰冷而客气地对她说：“请问是陆舒彤小姐么？”

“对……我是。您是……”陆舒彤对这个陌生的声音产生了片刻的迟疑。然而一分钟后，她的迟疑蔓延成了无边的苍白和恐惧，如平地而起的大楼，瞬间顶天立地，让人无处可藏。然后又猛然坍塌崩溃，仿佛将她砸得粉身碎骨。连疼痛都来得很迟。

对方是警察局。顾江瑟被抓了。他承包的商业房质量不达标，造成一家住户男主人重伤致残。

手机还被陆舒彤牢牢地抓在手上，仿佛是抓住了某种依靠似的。然而终究是无望，手机连同那些包装袋一起，纷纷跌落到地板上，散成一地的颓败。

她早就提醒过顾江瑟，不要为了钱不择手段，然而他终究还是出事了。

起初，她并不能意识到这个变故会对她造成多么大的影响。她赶到警察局见顾江瑟的时候，他也劝她不用担心，他会摆平一切的。

然而事实怎么样？出事的楼盘再也卖不动，顾江瑟承包的另外两个楼盘被迫停工，亏损将近百万元。家里的积蓄一部分拿出来作为赔偿，一部分为了能让顾江瑟留在本地的看守所，上下疏通消耗得干干净净。房子卖掉了，连她唯一想留在身边的丈夫竟然也保不住。顾江瑟被判了四年。四年，这对于一个女人来说，会是多么难熬的一段岁月？

这些事情陆舒彤不敢对女儿说。但是从她们搬出高档小区，住进外地人集结的简易平房、和几户人家共用一个厨房的时候；当她一件一件卖掉自己的珠宝首饰和衣物一边维持生计的时候；当她勉强亲自动手炮制出难以下咽的饭菜的时候，女儿已经明白了一切。女儿的懂事是她唯一的安慰。可是面对着阴暗潮湿的水泥房，面对着成群结队、馒头大小的毒蚊子，面对着她从未沾手的家务活，面对着渐渐离她远去、再也回不来的生活，她时常莫名其妙地动怒，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动着、刺激着，用手头仅剩的钱到商场血拼一番，然后在深夜里对着那些光鲜亮丽的衣服鞋子失声痛哭。第二天，她便又不由自主地带着她的清高和挑剔艰难地过活。她用不惯粗劣的毛巾，用不惯矮小的方桌，喝不惯这里的自来水。她没有办法同身边的外地民工相处，即便他们的家眷善良而且热情。她甚至不接亲戚哪怕是父母的电话，不见他们，因为她觉得丢脸。

她离开了她曾经的世界，却又不曾有一丁点的离开。

她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对她而言，生活从来是那么自然而简单的一件事。然而离开了顾江瑟，她的生活就像那天散了一地的包装袋，溃败得让她措手不及、毫无办法。

她怨，也恨。但是她又有什么资格呢？顾江瑟是个百年难遇的好老公不是么？

当女儿拿着学费单对她说妈妈找份工作的时候，陆舒彤才恍然间意识到，她竟然这样浑浑噩噩、自欺欺人地度过了一年的时间。走出房间，她惊愕而悲哀地发现，那些曾经被她不自觉看不起的民工家眷们，面对她的时候，眼睛里竟然都是满当当的不屑和嘲讽。就连女儿稚嫩的眼睛里，也蒙上了一层可怕的疏离。

整个世界抛弃了你，陆舒彤。你要怎么办？

那么，把全世界找回来——把自己找回来，整个世界便是你的。

这样想的时候，邻居正拎着刚买的菜经过陆舒彤身边。她试探性地打了声招呼——试探自己。邻居愣了一下，冲她点点头。她便笑了，被一年的时光掩埋了灵魂的陆舒彤，回来了。

万事开头难。陆舒彤一向很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就如同第一次亲手洗菜、第一次亲手叠衣服、第一次帮女儿梳头、第一次学会跟菜贩子斤斤计较……然而这么多的第一次，也比不上找一份工作的难度。当她对着一整张画满红圈的报纸，却依然只能啃着廉价面包坐在公共长椅上，遭受太阳无情暴晒的时候，陆舒彤明白了自己的肤浅和无能。

真不敢相信她会用无能来形容自己。但这的确是事实，就连脚边疲惫不堪的影子，都在毫无保留地蔑视着自己。

陆舒彤无神的双眼虚渺地在报纸上游离。她忽然注意到一条没有被她打上记号的招聘信息：美好时光KTV招聘公主若干名。她瞬间亮起来的眼睛立刻又黯淡下去。

陆舒彤自嘲地望了望自己。三十岁，嗯，不老——一点不显老。皮肤很白，身材娇俏。她在脑子里勾勒自己的外貌：标准的鹅蛋脸，双眉清秀，双眸清澈，鼻梁秀挺，唇瓣诱人。顾江瑟一直说她是这个世界上最让男人舒心的女人。她并不美，却让人过目难忘。

很有资本嘛！没有学历、没有经验、没有人脉，一无所有的陆舒彤，难道真要靠出卖色相来过活么？

自然是不会的。否则她早已经在那些心怀鬼胎的面试官怀里得到她想要的工作了。陆舒彤没有心情开自己的玩笑，将报纸卷一卷，塞进垃圾箱，然后到报亭重新买另几家的报纸。

划掉第一百八十四条招聘信息后，陆舒彤终于得到又一次面试的机会。进门之前，陆舒彤特意将裙子上的褶皱一条条熟练而优雅地抹平。为了面试，她换上了衣橱里唯一被保留下来的中档连衣裙。

面试官年纪不大，眼神却很犀利。

“蒋小姐，请问你为什么想要到我们公司工作呢？”

“因为我对贵公司一直存有很深的好感。我很热爱秘书这份工作，我喜欢整理东西，喜欢服务别人。因为家庭的缘故，我放弃了工作的机会。但是我还是说服不了自己一辈子只做家庭主妇。如果贵公司能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陆舒彤说得声情并茂，却被面试官猛然打断了。

“您的简历上并没有显示您具有这方面的工作经验，而且您的学历是中专。”

陆舒彤对这样的问题早已经驾轻就熟：“我的确没有工作经验，但是我在中专的时候担任过学生会秘书处处长的职务，对文件分类、归档等工作已经很熟悉了。而且我喜欢研究历史。喜欢研究历史的人会习惯从深层的角度考虑问题，不会毛毛躁躁，很少犯错误。”

面试官似乎是笑了笑：“你愿意吃苦么？”

“我愿意。今天的苦累时为明天的辉煌做铺垫。”陆舒彤对自己的回答很满意，不禁更加自信地挺直了脊背。

面试官却不置可否：“那如果我告诉你，行政主管秘书这个职位已经招满了，后勤部的清洁处倒是有个空缺，你愿意去吗？”

陆舒彤的笑容僵在嘴角，脸色渐渐灰下来，半晌没有应答。

面试官见她这个反应，反倒笑了，说：“我注意到，你在外面等待面试的时候，一直在翻看手中的报纸，有些招聘信息你连看都不看就划掉了。别看你报纸上画得满满当当，你真正去面试过的，恐怕不超过十个吧？”

陆舒彤像个做错事却又执拗者不愿认错的孩子，小声辩解道：“十二个。”

“蒋小姐，我想你应该思考一下自己的定位——会不会高了一点？像你这个年纪的人，与社会脱轨时间太长了。我想，你最好还是先弄清楚自己的起点。”

“我不觉得。我相信我可以做好。”

“那能不能请你告诉我什么叫做资产链？什么叫做SWOT？什么又叫做人力资源资本化？”

陆舒彤红着脸支吾了一会儿，不服道：“这些我都可以学……”

“谁给你时间学呢？我们请你来工作，不是为了给你付学费！对不起，我想你不适合这个岗位。”面试官果断地打断她，“八号！”

陆舒彤的脸白了一白，缓缓站起身，又呆愣了一会儿，才向面试官微微欠身，很有礼貌地说了句谢谢。

刚吃完的面包，似乎被这一场失败的面试消化得不能再彻底了。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陆舒彤竟然有一种饥肠辘辘、整个人都被掏空的感觉——空了，从里到外，连最后一点固执地矜持着的面子也丢尽了。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雨丝，地上的积水倒映着街道两旁的高楼大厦，仿佛缩影了整个世界。

偶尔有三三两两青春靓丽的白领，迈着轻盈优雅而充满活力的步伐从她身边款款经过的时候，陆舒彤的眼睛便不会转了。过去她们从来不是她的梦想，但是现在，她却不得不以一个大龄妈妈的身份来同他们抢饭碗——自然是抢不过的。一辆宝马走着粗犷的风格从她身边疾驰而过，溅起的水花将她本就淋湿的裙子污染了，一点一点的泥斑像是谁混浊无奈的眼泪。前头的白领们惊慌失措地跳跃开去，转头看见她的狼狈，窃窃地笑了。然而她又觉得她们不是在笑她，因为她仿佛只是透明的。面试官点破了她可怜的自尊和清高，一瞬间，她发现自己能够找回来的世界并不属于这条街道的繁华和忙碌。

她重新将顶在头上遮雨的报纸打开来看，近乎虔诚地选择了一个地点，匆匆却异常坚定地向新的起点出发。

正在向前来巡视工作的总经理报告业绩的部门主管，被猛然摔在桌子上的、湿淋淋的女士凉鞋吓了一跳。他有些恼怒而不解地朝来者看一眼，看到对方浑身湿透的狼狈模样，还以为是上门要求赔偿的顾客，顿时有些心虚，用身子挡住总经理的视线，陪笑道：“这位小姐，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给我一件你们超市的工作服！”陆舒彤站得笔直，双手优雅地搭在小腹前面——这个动作实在同她现在的状态格格不入。

“你说工作服？”部门主管紧皱眉头，愈发不解。

“我需要一身干净的衣服，能够重新定义我价值的衣服。”陆舒彤掷地有声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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