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少言全程也就只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自顾自地飙着车，完全是把我当成透明人那般无视掉了。我强忍着翻江倒海的胃。简直难受得快要受不了了。

大开着的车窗。冷风呼呼地透进来。那样的冷风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然而也唯有这样，才能稍稍止住那已经快要蔓延上嗓子眼的恶心反胃。

终于的，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的时间。徐少言终于地踩下了油门。不等他说些什么，我直接推开车门冲了出去。飞奔到了大树下。吐得死去活来。

额头大滴大滴的汗迹往下落着，我还得撩起头发。一面还得扶着树干作为支撑点，是半点儿腾出手擦汗的时间都没有了。

一面带着淡淡福尔马林味道的手帕轻轻地拭去了我额头的汗水。随即递过来的是常温的矿泉水。不经意地接触到的指尖，是透心般的凉意。

我接了过来，同时也抢过了手帕。我往后退着，不自觉地想要躲开徐少言的靠近。我的动作太过于明显，徐少言冷哼了声：“恶心死了。”

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总算是给我带来了几分安全感。我简单地漱口，稍稍缓过来的时候。才有心情去注意眼下到底是什么地方。

只一眼，我便僵在了原地。这个地方我来过。严格来说这个地方是少有地治愈了我的地方。可是，徐少言怎么会知道这里？

被汗水浸湿的后背在冷风的吹拂下。让我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而不远处突然回头的徐少言，他唇边扬起的弧度令我起了高度的戒备心。

他在笑，眼底却是一片的漠然。他的眼神透着冷漠。还有丝丝报复成功的快/感。只是他眼底的情绪稍纵即逝，待我细看的时候。他又是吊儿郎当的玩味模样。

徐少言笑：“是不是很眼熟？”

我沉默着，不发一言。当然眼熟，这里是晨光养老院，里面有一位美香阿姨，那是母亲生前最好的朋友。在这个地方，我重拾了新的希望。

“乔伊，我猜你当时应该很感动吧。”徐少言双手环胸，戏谑地望着我：“我曾经还以为你是多么聪明的女孩子，后来才知道你也一样。脑子被冲昏头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

“这又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快速地打断了徐少言的话，哪怕是鸵鸟也好，逃避也好，我直觉地就是不想面对徐少言接下来可能会说出口的话。

“谁让你不肯好好地配合我合作呢。”徐少言漫不经心地等着我走到他面前，见我迟迟不动，他才往回走。半推半搡着，与我并肩走向大门口。

直到看到了老旧的大门口，站着的依稀熟悉的身影后，我完全不能自己地停下了脚步。我想，我大概是知道了徐少言要对我说些什么了。

这一次，徐少言终于没有再勉强着我往前走去。他唇边染上了漠然冰冷的笑意：“乔乔，你那么聪明，一定知道我在想着的是什么，对不对。”

不……我摇着头，我一点儿都不知道，一点儿都不想知道。

在我们都停下了脚步以后，暮色里的身影开始朝着我们的方向走过来。越来越近了，来人的面容也越来越清晰了。

我的喉咙好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几乎是好半天了，才挤出了几个字：“美香阿姨……”

我本来想要很自然地叙旧，想要问美香阿姨最近过得好不好。可是看着美香阿姨毫无笑意，满满的全是紧张和惶恐的面容，所有的话都吞了回去。

“美香阿姨，对不起啊，我们又来给你添麻烦了。”徐少言一改面对我的阴阳怪气，彬彬有礼地朝着美香阿姨鞠躬问好。

美香阿姨连连摆手，目光在我与徐少言之间来回徘徊着：“别、别这样，我承受不起的。”渐渐地，她的神色变得尴尬起来了：“乔姑娘，你最近还好吗？”

“托您的福，我过得还不错。”我勉强笑了笑，回答道。

“那、那就好。”美香阿姨不住地点着头，“看到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虽然是善意的谎言，可是我这个人啊，真的太不擅长说谎话啦！”

脑海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随之炸开一样，我的身体晃了晃。双膝一软，差点儿要支撑不住地倒下去。最后的时刻，是徐少言扶住了我。借着他的支撑力，我才算是站稳了。

徐少言似笑非笑地瞅着我，推了我一把上前，与美香阿姨的距离更紧了。近得让我把她所有的神色尽收眼底，那样的紧张和不自然，全然不是伪装出来的。

“美香阿姨，您说的是什么，我不太懂啊。”我笑了笑：“我本来还想着过几天来找你聊聊天呢。今天实在是意外，来得匆忙，也没给你带点儿什么。”

“哎呀，乔姑娘你还是太客气了。我在这里什么都有，不需要那么麻烦的。我们也不过是一面之缘，受不起的。”美香阿姨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瞅着我的神色。

“阿姨，你还是喊我乔伊吧，我们也不是陌生人了。”我握住了美香阿姨的手，两双同样冰冷的手接触着，带来的只有更深的寒意。自脚底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我的态度并没有特别的热情，一如既往。而那个之前说着，欢迎我随时过来找她玩的美香阿姨，却变得惶恐不安了。那个猜想在心底盘旋着，我却迟迟不敢去想，不愿意去戳破。

“乔、乔伊姑娘。”美香阿姨如是唤着，然而这个名字透着的疏离和陌生，又有什么差别呢。

徐少言在我的耳边轻声道：“乔乔，你开心吗？”

我用力地推了徐少言一把，语气真的是半点儿都不客气，我真的吼出声了：“闭嘴！”

徐少言哼了声，仿佛无言地嘲笑着我的愚蠢。他的眼神就好像是在说着：乔伊，你都看到黄河，你怎么就还是不死心呢。

美香阿姨看着我们这样压根称不上友好的氛围，她笑得越来越勉强了：“乔伊姑娘，我是不是有说错什么话了？”

我弯了弯唇：“没有的事，我和他闹着玩的。”我一边说着，一边给了徐少言一个：你自己体会的眼神。

美香阿姨见此，也没有再说什么了。她睁着双有些浑浊的眼睛望着我，低声道：“乔伊姑娘啊，我上次骗了你啦。我哪里认识什么人，知道什么事情啊。全都是跟你在一起那个非常有礼貌的青年拜托我的……”

“……他说啊，你需要点儿什么来支撑着自己活下去。既然是这种救命的事情，既然找上我了，我也不好拒绝是不是？毕竟我啊，现在都差不多是半只脚踏进棺材了，能做点儿好事也是好的呀。”

美香阿姨的话语断断续续地飘入了我的耳际，不管我想不想听，都只能被迫地听下去。也许是因为深秋就要过去了，冬天就要正式来临了，要不然我怎么觉得那么冷，冷入骨髓。

徐少言终于懂得保持了沉默，没有他讨厌的声音后，我感觉我像是漂浮在半空中，灵魂和身体分开成了两个部分。如果真的变成了这个样子的我，能不能亲自去找我的母亲，让她告诉我到底有没有知心朋友这个人？

美香阿姨絮絮叨叨的话讲了很久，开始她还会顾忌我的神色。慢慢地，她便开始自顾自地讲着自己的事情，包括谢子漾是如何地找到她、如何的与她串通一致。她又是如何认识的徐少言，如何地知道自己的谎话对我的影响。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那么多个声音在耳边不停的响起，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应该什么话，又应该去相信谁的话。

最后，美香阿姨诚恳道：“……乔伊姑娘，对不起啊。我也很希望我是你母亲的好朋友，也希望我能代替你的母亲看着你的幸福。可是我真的不是……”

“谢谢您了。”我恍恍惚惚地回过神来，低声道。

“哎呀，这有什么好感谢的，我都没有帮上忙。”美香阿姨连声道：“乔伊姑娘，祝你幸福啊。”

美香阿姨说着，松开了我的手，头也不回地融入了暮色中，回到了她的养老院。而留在原地的我们，就这么看着她的身影入了园子，再也看不见。

徐少言双手抱胸，笑得不能自己：“怎么样，我这个礼物送得还不错吧？”

我用平淡的眼神望着徐少言，不喜不怒。也许真的到了某些最后的关头，人的情绪更多的都只会是空白。我淡漠的情绪，让徐少言开始不爽了。

“你就这点儿反应啊，是不是受到的惊吓太大了？呵呵，人不可貌相的乔乔。你怎么知道谢子漾那种卫道士脸上的背后，包藏着怎么样的祸心。”

“这些就不劳你费心了。”我的神色仍旧是淡淡的：“特意演了一出这样的戏，已经很麻烦你了。”

徐少言挑眉，声音抬高了八度：“你不相信这是真的？”

我保持着平静道：“我为什么要放着谢子漾不相信，来相信你这个满口胡言的人？”

徐少言妖娆的笑容全数褪去，阴沉下来的面容格外地给人强烈的压抑。“好啊乔伊，我倒想看看你还能自欺欺人多久！”

我反唇相讥：“也总比你自导自演来得强。徐少言，你当什么院长呢，直接去当演员，竞争奥斯卡啊。”哪怕心里头是多么的翻江倒海，表面上我都不容许自己透露出一丁点儿。

“好！好！很好！”徐少言一连说了三个‘好’字，不再微笑的眸子染上了三分阴森：“信错了人，你可不要后悔！”

我一字一句道：“我从来就不知道，后悔二字是怎么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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