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法院的时候，我有些心不在焉的。手背突兀的被一阵温暖覆上，我微微失神地望过去。看到的是一脸关切的柳嫣然。

她微微一笑：“别担心。会有一个很好的结果的。”

我并不是担心这场官司。只是隐隐总感觉好像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这种感觉并不是那么的舒服，始终萦绕在心底挥之不去。

柳嫣然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坚定的笑容如暖阳般。望着这样子的她。我好像没有刚开始时候的反感和不喜了。大抵世间事情都是这样，在经历了共同的事情后。会产生另一种哪怕不熟悉仍然会觉得亲切的感情。

号称重伤昏迷的杜维。裹着厚厚的纱布出现了，在他身后紧跟着的是一个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并且是与我有过多面之缘的女人。

她是谢子漾的母亲，秦妩。她坐下的位置是。被告律师。

后背一阵凉意，我挺直了背脊，面无表情地落座。柳嫣然在不经意间握紧了我的手，有些苍白的小脸上露出的是善意而关切的笑容。

她清亮的眸子仿佛在说着：乔伊，我们是同一个战线的人。

我像是置身于梦境。身在其中，却又如置身外。

“请原告陈述。”

法官的话冷漠无情。一字一句地敲击过来。这里的空气都仿佛透着彻骨的寒意，我慢慢地清醒过来：“我丈夫杜维出轨。家暴，恶意用药致使我无法生育。手段极其卑劣。”

“请被告陈诉。”

裹着厚厚纱布的杜维仍然是战斗力爆表：“满口胡言！这个女人明明是自己身体有问题，作风不检点！出轨在先的人，明明就是你！你这种女人。简直恶心。既然你不顾念情面，也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却在这样不合时宜的笑了出来：“我还没说话呢。你就这么急着打脸？男人做到你这样的份上，才是真的不行！”走上法庭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是撕破脸的关系了。这个时候在来讲什么情面，简直多余！

“你这个女人，给你三分颜色你就开染坊！你真的以为我不敢治你不成！”杜维轻蔑地笑着，余光却瞥向了他的律师——秦妩。那隐隐含着得意的眼神仿佛是在告诉我：乔伊，这个人是你的未来婆婆吧？你确定要在这样的场合把怨妇脸露出来？

我几不可查地沉默了会儿，秦妩那不时瞥过来的打量眼神却是让我觉得很不自在……我努力想要把她当成陌生人，终究未果。藏在宽大的袖子里头的双手，早就交叠在一块儿，紧紧地攥在一起。

“这就没话说了是吧，哼乔伊，你也知道你自己做出来的那些事情有多恶心是不是。”一个晃神间，我已经被杜维问候了九九八十一遍。

我收回了目光，冷冷地望着杜维：“我行得正坐得端，不管你怎么污蔑我，都没关系！”

好久之前有人玩笑般地告诉我，所有的官司其实都是在吵架而已。原告和被告吵架，双方律师吵架，最后法官来断对错。如今看来，好像还真的是这样子。

杜维恶狠狠地瞪着我：“你就继续狡辩吧！”

我冷哼着，也没有去回应他什么。“法官，具体的事情就是这样子的。这种男人，我是不可能与他继续生活下去的。综合以上，我要求离婚。”

法官敲了敲锤子，后道：“被告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我也要求离婚，但是事实完全不是这样子的！这女人自己犯了错，居然来倒打一耙！请法官明鉴！婚可以离，但是钱那是一分都别想要！”

柳嫣然呈上了证据，包括但不限于视频、照片、录音、信件、为其他女人埋单的刷卡记录等等。“被告早有沾花惹草的不良习惯，其出轨次数俨然不止一次。我的原告想要私了解决，更是拳打脚踢！其作风简直是渣男中的典范，人渣中的战斗机。”

柳嫣然深情并茂道：“法官大人，你也有女儿，总不希望自己的女儿也遇人不淑，落得如此下场吧？”

“一派胡言！那些什么证据，我看都是假的。”杜维冷哼着，疑似讨好的眼神望着秦妩，似乎是指望着她会出头帮忙那般。

然而秦妩仍然是端端正正地坐在原位，半点儿都没有起身的意思。那样子，就像是在看着一场免费的热闹，安然地当一名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

杜维的辩驳，在证据被鉴定全部真实之后，已经毫无用处了。他面如死灰地瘫在那儿，再也说不出别的话了。

“被告律师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法官的话音刚落，包括我在内的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了秦妩的身上。她施施然地站起身，对上我的眸子后，她甚至还冲我笑了笑。

“我方有异议。”秦妩微微一笑，呈上了另一份资料。那份是经由我亲笔签名的，离婚协议。

杜维哈哈大笑着，带着得逞般的笑容：“离婚的事情是早就商定好的！我们早就已经是离婚的关系了，所以不管我做了什么，那都和乔伊没关系！”

我和柳嫣然对视着，飞快地交换了眼神。我的手心冒起了汗迹，这不单单是因为那份离婚协议。更为重要的原因，也许是我必须在秦妩的面前，失掉所有的脸面。所有的自尊骄傲都没有的我，该以怎么样的姿态出现在她的儿子面前。

这是在生生提醒着我，我和谢子漾的距离到底有多么多么的遥远。

在这样的恍惚下，我几乎不知道柳嫣然反驳了什么。我只看到秦妩以优雅得无懈可击的姿态，成功地把柳嫣然给堵得哑口无言。

杜维得意的笑声犹在耳际，那样的声音分外刺耳，一遍遍地回响着。我苍白着脸，眼神游移着的时候，却看到了秦妩正冲着我眨眼。

我有些困惑地回望着她，她却示意我看向那份她刚刚呈上去的证据。她蠕动着唇，无声道：我只帮你到这里了。

我微微抿唇，有些迟疑地盯着秦妩。难道秦阿姨不是来看笑话，而是来帮我的吗……可是理由呢？

然而秦妩已经别开了视线，好像刚刚的小动作完全就是我的错觉那般。她面对着法官，铿锵有力道：“以上，我方驳回原告方的一切要求。”

我怔怔地盯着那份没有被压制住，而随风舞动着的离婚协议书。露出的部分正好就是我签名的地方，上头的字迹确确实实就是我签下来的。日期是5月18日，那天好像正好就是我要把母亲送到疗养院的日子……

过了几天，也就是在刚好20号的时候，我们才领的证。那时候的我，还在坚信着5.20是一个多么好的日子。现在想想，还真的想嘲笑一发自己的愚蠢。

我自嘲地笑了笑，突然间笑容一僵。我似乎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事实……我和杜维是20号才领证结婚的！然而那份离婚协议书，是签在18号，即我们还没有结婚之前！

“原告方，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在柳嫣然还没有开口前，我已经抢先道：“那份离婚协议书是不能够作数的！当初签下来的时候，我还没有和杜维结婚！”

离婚的前提至少是把婚给结了吧！然而当时我们压根就没有领证结婚，缺少了先决条件！

评审团有了一阵的骚动，重新判定了杜维的证据无效后，法官冷声道：“被告方还有其他证据提供吗？”

杜维如同霜打的茄子那般，怏怏的，没有在说话了。秦妩又恢复了那种安然看热闹的模样，柳嫣然终于恢复了镇定，清脆的声音就如同是古诗里头说过的：大珠小珠落玉盘。

结果自然是如我们所希望看到的那样，我成功与杜维离婚，并获得一笔精神损失费、赡养费、以及夫妻共同财产的分割。

当法官宣布了结果的时候，我才终于有了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好像是经过了那么久，终于有了那么一件值得高兴的开始。

柳嫣然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乔伊，恭喜你自由了。”

“谢谢。”我低声应着，笨拙地回抱着柳嫣然。好像真的是那样子，这种因为共同经历的事情越发增加后，隐隐显露出来的友谊。

秦妩淡淡地瞥了我一眼，那双和谢子漾相似的眸子仿佛有什么话尚未说出口。我微怔着，有些无措地移开了眼神。

柳嫣然扑哧地笑了笑，在我耳畔咬耳朵道：“乔伊你知道吗，我的法学老师启蒙就是秦阿姨。我会成为律师，真的是秦阿姨一手栽培起来的。”

“……谢子漾，和今天的事情有关系么？”终于的，我还是没有忍住问出了口。以那种人与人之间最大的恶意去揣测，我曾以为秦妩是……然而事实上，她却在最后的关头帮了我一把。

老实说看着杜维那自以为胜券在握，实际上跌落谷底的样子，我确实是挺高兴的。只是在那一瞬间的兴奋过去后，更多的是茫然。

譬如说，我始终没有见到过杜维提起任何关于我和谢子漾的只字片语。杜维从始至终，都没有拿我出轨在先类似的字眼来辩驳过半句。

柳嫣然轻松的神色微微一变，她低语的声音是那么的轻，好似一阵风般从我的耳边飘过。我依稀听到她在说：“乔伊，对不起……”

然而待我细看，她的神色并无异样。我追问道：“你刚刚在说什么？”

“没有呀。”柳嫣然笑了笑，挽起了我的胳膊：“在今天这么值得庆祝的时刻，你好像应该更高兴一点儿才对哦。”

她拖着我往前走，穿过了那长长的走廊。法院的走廊都漂浮着沉重阴暗的气息，我突然失神地顿住了脚步。

在前方，逆着光的方向站着一个人。他沐浴在阳光下，那抹光线虽然不甚明亮，却足以照亮黑暗。 。VIP。♂狂♂人♂小♂说♂网*♂www.du♂shu.k♂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