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珠暗暗地抿嘴一笑，自己也拿了一个吃了："我爷爷说吃了黑色的桑葚脸上会长黑色的雀子。我的脸上已经长了三颗雀子了，吃桑葚的时候我最怕吃到黑色的，即使只吃了一颗我都会担心脸上会长出新的雀子来。"她告诉展飞白，要他捡紫红色的来吃。

展飞白冷眼旁观：迷信！

雪珠记挂着不要他吃黑色的桑葚，她连忙伸手挑了几颗紫红色的桑葚送到展飞白的嘴边："你来吃这些。"

展飞白勉为其难地吃了一口，桑葚的果汁就呲到了雪珠的手指上。

雪珠像被热水溅上连忙收回来手，展飞白的嗓子有些哑浊："你拿手帕擦擦??"他擦了擦自己的嘴唇。

雪珠低着头用力用另外一只手搓了搓被溅上果汁的手，然后若无其事地拿桑葚吃。

"桑葚是挺好吃的。"展飞白没有看她，抬头看桌案上摇摇曳曳的烛火。

"就是好吃嘛！"雪珠说这话的时候有些被人赞同时的得意。

"你很喜欢吃桑葚吗？"问了也是废话，瞧她吃桑葚时甜滋滋的样子，展飞白在和她洞房那夜也早已经见识过了，吉祥婆撒帐用的花生、枣子、桂圆??还有那天的薇菜--她什么不吃？展飞白想起了那天雪珠吃东西时甜蜜蜜的模样，就像今天这样，他才发觉雪珠吃东西时向来吃得一脸都是蜜意。

"好吃的都挺喜欢，我最爱吃蜜饯了。"雪珠说道。

"以后少吃点。"展飞白命令道。

雪珠一怔："为什么？"

展飞白微微起身，隔着雪珠，从她手边的篮子里拿了一个桑葚，搓了搓，放在自己的嘴里嚼了嚼，卡卡响，然后说道："难道你的爷爷没告诉过你，你吃起东西来像只饿死鬼？"

"饿死鬼？"她的吃相有这么难看吗？她想了想说道，"没有。我倒是觉得你吃起东西来就像我房子里的一只老鼠。"

"老鼠？"展飞白失声地叫起来，"你房子里有老鼠？"他的重点倒是雪珠的房子里有老鼠，而不是因为雪珠将他比作老鼠而恼怒。

雪珠点了点头，漠不关心，她以前和爷爷住在一起的时候，白天老鼠见了人都会掉头逃跑，到了晚上的时候，就会听到"卡卡"的声响。就像现在展飞白吃桑葚的声音，有时候老鼠嚼东西的声音实在是让雪珠忍受不了了，雪珠要起身去惊动它们，爷爷便告诉她："不可惊动了殿神！"

展飞白看着雪珠的脸，满脸惊愕。

雪珠漫不经心地问道："一个大男人，为什么怕老鼠？"

展飞白默然不语，静静地看着雪珠，神情复杂。

雪珠拢了拢头发。乜起眼睛来，握着桑葚的手也停在半空里，一如孩子顽皮般笑着说道："你若是怕,现在就快从我这里出去吧！"

展飞白仍是不做声。

雪珠悄悄的端详着展飞白的样子。他剑眉星目，额角峥嵘，他那带着一点孩子气的神情，好像随时都准备着同人争吵打架。

展飞白的目光望着雪珠的眼睛，微笑说道："老鼠有什么可怕的？"他又从篮子里取出来一些桑葚，放在嘴巴里，嚼了嚼。

雪珠没好气地大声嚼了几口。

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展飞白吃了一颗，停下来又问她："你爷爷还说过不能吃什么？"

"什么？"雪珠的睫毛颤了颤。

展飞白于是重新问了一遍。

"??"雪珠想了半晌，"我爹爹说过，吃鱼的时候吃了鱼子就会算不清价钱。我上街上买菜的时候最不会讨价还价，吃鱼的时候我最怕沾到鱼子了。"

说到这里，雪珠叹了一口气。

展飞白见她端然有忧色，问道："怎么，叹什么气？"

雪珠眼圈一红，说道："我想起我爹来了。我??我很久没见到他了。"她扯开话题，"你去战场是怎么受伤的？"

"??"又是这么生硬的转开话题，展飞白简直不想再搭她的话茬，讪讪然说道，"我是去战场打仗，又不是逛街，自然会受伤。"

"听说倭人的个子很矮，不过皮肤很白，比朝鲜人漂亮？"雪珠想起了当时来议和时，她所陪同的朝鲜和日本使臣们的夫人。

"都不怎么样。"展飞白想起与自己并肩作战的朝鲜人以及他们的对手倭人，"不过，朝鲜人倒是比倭人漂亮些，你在宫中见过几个贡女吧？"

"贡女？"雪珠记得朝鲜会进供给大明天子一些贡女来充实后宫，不过大明天子一般都不会让她们做嫔妃，只会让她们做低等的宫女，"陛下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要让朝鲜来进贡女子，她们远离自己的家乡，骨肉分离，真是可怜。"

"这是不成文的规定，从前朝就已经开始了。"展飞白解释道。

"宇喜多秀家就是倭人的大将军吧？"雪珠又问道。

"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邸报。"

"哦。能识得这么多字，有进步了。"

"那是，在你出征的这些日子里我学了千字文和三字经。"雪珠想起她读书的那些日子，整个天空都是灰暗的，一个字学不上来她就觉得脑壳痛，连飞文和飞雪来找她出去玩，她都觉得没什么意思。

展飞白摇头做惊异状："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你不信？"

"嗯。"

他告诉她，朝鲜战场上的星星特别多，简直可以用"撒天箕斗灿"来形容，她问他，是怎么撒的呢？他只好解释这只是在说漫天星斗而已，她便点点头，是了，"撒"和"倾"是一样的用法，我们常说"倾盆大雨"是不是？

展飞白眉头紧锁："也可以这样说。"

她告诉他，这些桑葚，改天她会拿蜂蜜浸泡之后，然后再拿去用小火慢熬一会做成蜜饯。以后吃过饭之后，再添上这些蜜饯来吃会解腻。他发牢骚，桑葚本来就很甜了，再用蜂蜜去浸泡，是想甜掉他的牙吗？

雪珠柳眉倒竖："你是不是喜欢上朝鲜那里的饭食了？"

他告诉她，他们曾经九十多人越过山岭，冲到山谷中去厮杀，虽然我们埋伏起来。出其不意，但不到一会儿就会倒下一些人。她就皱着眉头，不住的摇头："怎么会这样，不至于这样的??"说着，眼泪在眼眶里不住地打转。展飞白跟她解释几回，雪珠才破涕为笑，心里有些释然。

她告诉他，她在宫中出了洋相才被母亲认出来是个不识字的女子，于是就被贬到这样的一个地方，要他不要怪罪孙斑华。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道："跟我回去啦！"

"母亲不会同意的，怎么回！"雪珠说道，她双颊酡红，如晚霞飞上了面庞。

"那有什么关系。"展飞白说道。

"不行。"雪珠说道。

"我是你相公，我说让你回你就回。"展飞白说道。

"不行的。"雪珠仍然说道。

展飞白见她执意如此，不存半点跟他回去的希望。便好大一会儿，不再说话了。

房间里静了下来，桌案上的烛火还在摇曳，但是已经烧了一大半了，不时地有"噼噼啪啪"的声响，抬眼望去，蜡炬上已经流了太多的清泪。

她又问他为什么小时候吃那么胖，都是吃的什么好东西？他不回答，反而惊讶地反问："你怎么知道，谁告诉你的？"

"母亲说的。"

"她还说什么？"

"她还说你小时候整天缠着她，一眼看不见就哭，上学堂的时候，你在坐在里面听课，她就在外面等着你放学一起回家。"

"你别听她瞎说！"

"怎么瞎说了？快告诉我，你小时候为什么是个小胖子？"

展飞白被她缠得不行了，于是只好告诉她。

两个人你说一句我答一句的。慢慢地说着，说到哪里是哪里，他们坐在床上，后背倚着墙壁，两个人依偎着，一个穿着白色的亵衣，一个只穿着裤子，说话的时候似喜似嗔。渐渐地都打起了盹来。

他们的面前，是飞吹起的罗帐，是燃烧得红烛，他们的身边，有一篮子紫红色的桑葚，他们所处的房间就好像是一处他们初遇时的花烛洞房，良辰美景的洞房。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夜色深沉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沉沉地睡去了。

窗外传来一声遥远的鸡鸣声，接着是更多的鸡鸣声响起来，最后是展府中的鸡的鸣叫声，新的一天来到了。

"怎么回事？怎么又是你！"在沉沉的睡眠中，展飞白又听到了雪珠那陌生又熟悉的嗓音，他迷迷糊糊地睁开惺忪的睡眼，看见露着双肩、披头散发地雪珠。

展飞白的脑袋"嗡"的一声，昨天晚上??

雪珠的脑袋也"嗡"的一声，昨天晚上??

雪珠急急地用手掩住自己的脸，她倒希望自己这一刻她忽然失忆了。雪珠用双手掩面的时候，上半身的被子便滑开了，她裸露在被外，就像是一只刚剥了一半的熟鸡蛋。

展飞白一眼瞥见雪珠胳膊上有一圈淡淡地被啮过的痕迹，显然是他留在雪珠胳膊上的齿印，淡红色的，犹如卡卡地嚼桑葚时呲出来的淡红色的果汁。

展飞白看到它，仿佛看到了昨天晚上他是如何的疯狂，也想起了雪珠的身体是如何的美丽和生涩，他熟练地引导着她，雪珠在迷迷糊糊中经过挣扎后还是被他所征服。

雪珠感受到了展飞白目光的灼热，她慌忙低下头，用手抓起被子，将自己包围起来，她一想起昨天发生的事情就无意识地拿被子来抹脸上的眼泪，抹了一下，想起被子上有他们昨天晚上留下来的体温，她想把被子扔开，但是她现在是光溜溜的，桑葚真是个坏东西，展飞白也真是个坏东西??

雪珠怒吼道："为什么你不穿衣服？为什么我不穿衣服？为什么我们会发生那种事？我恨死你了！"

展飞白的耳根子都红了："我怎么知道？"

雪珠思前想后，杀了他的心都有了，一脚踹过去。她忙着穿衣服："上次你使坏，我就该防着你了，想不到你??等我穿好衣服，看我怎么杀你！"

展飞白也在穿着衣服："那么激动干嘛？你是我的夫人，我是你的相公，圆房是迟早的事，作为正室夫人，不管你想不想，你总要给我生个嫡子。"

"生你个大头鬼，生出来的都是像你一样的混蛋！"雪珠欲哭无泪，但是还能咬牙切齿地死盯着展飞白，忽地，她又忐忑不安地小声问道，"真的会生孩子吗？"

"我很男人的。"展飞白说道。

雪珠大叫："你死定了！"

这时候，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的脚步声。

糟了！天刚亮谁会来废院呢？

雪珠吓得脸色都变了，手足无措，恍然想起昨天月云走了之后，她紧张地面对着展飞白，竟然忘记去关门了："你个死人，昨天晚上居然没有关门。我怎么这么倒霉呀！"

"妹妹在屋里吗？"有人在门外停下，打了一声招呼，没有直接走进来，这个人正是倩云。

"她怎么会来这里？"顾不得害羞，雪珠不由分说的拉住正在穿衣的展飞白的手。小声地说道，"你藏我身后，千万别让她发现了。"

展飞白很不以为然。

雪珠狠劲掐了一下他的手："不答应是不是？我杀了你！"

"妹妹在屋里吗？"倩云又问一句，停了一会儿见还是没有人答应，接着说道，"妹妹，我进来了哦。"

"唔唔唔，在呢！"雪珠连忙答应，迅速地掀开被子，让展飞白躺在里面，她用被子将两个人盖住，展飞白紧贴着雪珠的后背，悄声对雪珠说道："这回是你让我躺在床上的，可不是我，不许怪我！"

"不怪你，不怪你，不怪你！"雪珠连连答应。

"妹妹，我进来了哦！"倩云说着，轻轻推开了虚掩着的门。

此刻，雪珠躺在外侧，展飞白紧贴着她躺着里侧，雪珠的脑中竟不着边际的想：这样紧紧地依偎在一起，这么热，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着凉？她这样想着的时候，连呼吸都是不自然的。

"妹妹，门是开着的，我这样走进来，你不会介意吧？"倩云轻移莲步，走进了房中，身后是跟着的两个贴身丫鬟。

"不会，不会，不会。"雪珠连连说道，说完朝着倩云笑了笑。

"妹妹怎么了，已经酉时了，为什么还在躺着？"倩云问道，但是问的一点都不真诚，她问的时候，眼睛在悄悄的打量着整个屋子。

"我是??"雪珠想着说辞，展飞白在她的耳畔小声地说道，"着凉。"雪珠连忙继续说道，"我是着凉了，身体不舒服。"

"严重吗？该请大夫来看一看。"

"谢谢姐姐的关心，小病而已，昨天晚上天热，我就没有盖被子，就着了凉，不碍事，多喝点热水就好了，姐姐不必担心。"

"让大夫过来看看吧。"

"不必了，姐姐，你这么早找我来到底有什么事？"

倩云清了清嗓子："也没什么事，论理我不该说，但是作为展府中的女人，姐姐就不得不说了。"

"你说，你说！"

"听说那锦衣卫的李千户常来找你？"倩云问道。

"他是来给我送东西的，我被母亲贬到废院子中，什么都没有，他关心我，我总不能拒绝吧？"雪珠暗暗地担心身后那个人听了会有所误会。

身后的展飞白才无暇故及这些，他在想雪珠面前的倩云怎么和面对自己时的倩云好像不是一个人似的，自己面前的那个倩云柔弱、多才又单纯，雪珠面前的这个倩云却给他一种心机颇深的感觉，句句话说的绵里藏针。

"李千户毕竟是外男，就算你们是清白的，那也惹人闲话，还带累了我们这些展府中的女人，以后你让飞雪怎么嫁人？二姐是因为什么才困扰一生的？我不说你也明白。"

"知道了。"展飞花的事难道倩云知道真相吗？雪珠想不明白。

她背后的展飞白更想不明白，难道二姐的死因另有隐情吗？

"你知道什么！听说你还收了他送你一双金手镯？"倩云逼近雪珠的床榻。

雪珠禁不住往后退，与展飞白贴的更紧了："那好，我不收他的金手镯，我收咱们相公的金手镯，好不好？"

"你！"倩云怒气冲冲，"唐天绣，虽然你被朝廷封为了诰命夫人，但是你要明白你是个不识字的文盲，展飞白是大家公子，你们两个原本就是两个世界里的人，我比你美丽，还比你知书识礼，我才是那个跟飞白相配的女子。"

"哦。"你才是文盲呢，你才是和他是两个世界里的人呢，你才是比我丑呢，我现在就和你的飞白在一起，还在一个被窝呢！是死鱼眼呢！

倩云见和她说了再多示威的话，她也没有什么话可说，只会"嗯""哦"连声，也挺无趣的，又说了几句话，便离开了。

雪珠掀开被子，吐出一口气："她终于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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