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初弦，树摇影动。

卯靖忐忑地走近雍峥的军帐，正不知该如何开声，却听见雍峥在帐内发话：“进来。”

他伸手，掀门帘而入。

雍峥正坐在主席上，专注地看着摊开的地图，并没有因为他的进入而抬头看来。

卯靖并不想惊扰雍峥办公，反正也没有什么着紧的事，环顾一眼四周，便走到他左下首的位置，径自坐了下来。

灯下有些昏暗发黄，雍峥那刚毅的脸部在明灭之间，显得更为硬朗，高挺而笔直的鼻梁巍巍而立，挡住了光线，使得他的左脸隐在朦胧之中，若即若离，似幻而真。

——————

雍峥只是看见人影在门前踌躇，就将人招呼进来了，却并没有留意来者何人。他等了片刻，不闻报声，扬起目光。

就见卯靖单手托腮，正盯着自己看。

四目对视，卯靖一下回过神来，连忙说明来意：“啊……我就是来聊天的，你先忙、你先忙……”

雍峥暗自叹了一声，反手折过地图，仔细收起，一边说道：“没有什么当务之急，我眼下也没有头绪，不如就聊聊你的吧。”

卯靖抿了抿嘴，犹犹豫豫地开口：“我……好像听到其他人谈论起你的身世，不知道这开眼界的一事，会不会给你添了危险……我无心陷你于不利，只是一时好奇而已……”

“不碍事，我的身世、摄魂刀都不是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雍峥扬了扬手，挥走了卯靖的不安，“不过你能记得自己的承诺，以后就少给我惹这种麻烦。”

卯靖点了点头，转而堆起笑脸，站起来快速走到雍峥的桌边坐下，伸头靠近雍峥：“……我听说你们家有个剑塚，好像很多有名的刀剑，有机会的话……能不能让我见识见识啊？”

雍峥看着他一脸谄笑，有些无奈，摇了摇头：“他们说的武林霸主，不过是获得一闯剑塚的机会，选中了什么、能不能带走都不一定的。你进去了，也不一定能看出个所以然来。”

“光看一看也好啊……我当初离家，本来就是想闯荡江湖的，只不过后来，呃……盘缠难以为继，才报名从的军。万幸之中让我在认识你这个武林世家出身的高人，”卯靖抱拳一送，“我自然是要勇敢地抓住机会、表明意愿了。”

灯光笼罩在卯靖的脸上，那笑意仿佛能发散蔓延开来，感染到雍峥的眉眼。他想了想，从右手边抽出一封已经打上火漆的信件，沉吟片刻，说道：“眼下两军的僵持，还未有突破口，走开三两日也不是不可能……家父即将整十大寿，待我呈报到正兵营邢将军，若是战况无碍，你可以随我去一趟。”

“真的吗？”答应得如此顺利，卯靖喜出望外。

这种事本来也不好强人所难，他原本作了最坏的打算，要是雍峥拒绝，他也不敢死缠烂打的。

“剑塚其实根本没有旁人说的那般隆重、那般神圣，小时候我们经常跑去的……”雍峥想到了什么，非常罕见地露出狡黠的笑容，凑近卯靖，悄声说，“你可知道，为什么名器谱上，很多榜上有名的武器，都出自剑塚吗？”

“为什么啊？”卯靖再次被勾起好奇心，挪了挪位置，不自觉的挨得更近，也放低了声音。

“因为武林霸主和各位费尽手段的大人物，一旦入了剑塚，都会传遍江湖，无论带出来一件什么样的武器，他都要将其打响名声，不然要被他人思疑鉴宝眼光和武学实力，自己面子上过不去呀！”

“啊？难道……不是武器本身就是名器吗？”

“你傻啊？”雍峥伸手轻轻弹了弹卯靖的额头，“史上一共才四古刀、七神器，而且物有原主的也不在剑塚，你说里面能有几件真正的传世名品？不仅历届的武林霸主想要，还有各路虎视眈眈的人，对我飞虹软硬兼施，要是老老实实的一件件摆开任选，哪里够分啊？”

“这么说，里面有很多是赝品咯？”

“也不是，里面每件都是独一无二的，大塘的万木庄每隔一段时间都会送来一些无人领买的武器，都是上品，只不过还未遇到识货之人而已，残次品他们自己就回炉毁了，哪敢放出来砸自己的招牌。”

雍峥伸手倒了两杯茶水，递一杯到卯靖跟前：“我们家祖传就有两把上古名刀，正愁如何防范有心之人，而万木庄也舍不得毁了这些心血之造，正好飞虹的势力范围内有一座纵横中空的大山，山洞错综复杂，双方一拍即合。剑塚的名字由此而来。”

见卯靖听得入神，雍峥抿了一口茶，继续说：“再说，硬闯剑塚的人防不胜防，那山域之大、纵横之深，即便是倾尽全族，也不能逐寸护卫。有了万木庄的协助和掩饰，我族不过是每一辈都挑选送去一个守塚人而已。”

“那……那你的摄魂也是剑塚里面取的吗？”

说到这事，雍峥的嘴角忍不住上扬，再次挨近卯靖，挑了挑眉，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是，不过并不算监守自盗，这本就是我家祖传的名刀之一，我爹藏在剑塚，却不知道我居然能从万剑之中认了出来。后来我在离家之际，先斩后奏、偷偷带走的。”

卯靖有些惊愕，他没想到严肃冷漠、按部就班的雍峥，竟然也有这么皮的时候。他随口问了一句：“那你这次回去祝寿，会不会被打死啊？我会不会被连累啊？”

雍峥失笑，拍了拍卯靖的脸：“你怕吗？怕可以不去的。”

卯靖一听，赶紧转变态度：“不不不，所谓虎毒不食子，最多就是惩戒一下……而且这事与我无关啊，应该不会牵连外人的……”

“怎么，眼下你把自己当外人了？”雍峥斜眼，打断了卯靖的话。

卯靖也没想到雍峥还记得之前在山洞里的调侃，似乎这话怎么接都不好说。他不敢乱说话了，只得拼命摇头，就怕雍峥心生变故，出尔反尔。

雍峥好笑，摸了摸他的头，说道：“你放心吧，这么大的事，我还是要跟我爹报备的，后来我去信说了，他回我说：‘能拿走就是你的本事’，之后也没有再提过，摄魂应该已经算是给我用了。”

——————

卯靖闻言，松了口气，举起手中的杯子，装作低头喝茶，遮掩不知何故发烫的脸。

他抬眼，透过氤氲的水汽观察着也在饮水的雍峥。

大概是这灯火的缘故，印象中威严拒外的雍峥，今夜竟添了一分柔和，而他的笑，每一下都仿佛拨弄着心弦，此刻正铮铮作响，久久不能平息。

♂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