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园内最高最粗的榕树上，身穿校服的青年稳当坐在树梢，双手撑在身侧，双腿自然下垂，随着傍晚的风在半空晃晃悠悠，熏热晚风拂起他漆黑凌乱的额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眉骨微突，剑眉英挺，其下一双天生多情的桃花眼，正含着笑意，注视着校园各处的惊变。http://m.julangge.com/bid/3521080/

青年背后，金色的K格外醒目，只可惜树下来来往往的人没一个注意到他。

他抬眸眺望惊变突起的地方，那是A聚集的‘平民区’方向。

就在一小时之前，‘平民区’里只有一群等着下一个72小时的无望之人，可现在不一样了，他们背后的数字是10，只能将A困囿于‘平民区’的力量锁不住他们了。

这群活在人为制造出来的炼狱的人，破栏而出后会做些什么，他很好奇，也很期待。

第一处意外突生的，是女生宿舍。

女生人少，体格较弱，最关键的是，这里没有等级10的女生，就连9都很少。

不过女生们很聪明，抢夺与被抢夺、厮杀与被厮杀的事太多了，简直司空见惯，她们第一时间远离了女生宿舍，抱团应敌，并且听说K在食堂，像是抱团的蚂蚁，乌泱乌泱蜂拥而至。

青年的目光顺势移向距离不远的食堂。

在这里，他看到了K，以及，站在K身边的许尘影。

距离太远，他看不见那个小NPC的表情，不过大致能想象出来。

那张过分漂亮的脸蛋上，多半会出现惊愕混杂着疑惑的表情，但很快就会压下去，转为故作镇定。小NPC昨天晚上撞到腿想揉又不敢揉的时候，就是这样一副表情。

忽然，青年眼神一凝。

他看见小NPC抬起了头，朝他的方向望来——

真敏锐。

青年跳下树的那一刻心中想到。

他才偷着看了一眼。

*

许尘影看到了榕树茂密的叶，树梢上空无一人。

刚才那种被注视感难道是错觉？

眼下的局势容不得他多想，女生们在奔逃，不明真相的学生凑到食堂大门外探头张望，却被由远及近的臭气熏得两眼发昏。

许尘影也闻到了那个味道，就在前不久，他才在‘平民区’闻到，反应比其他人好点，没有就地干呕。

许尘影想不通，究竟是谁把学生A们放了出来。而且，他们还在这短短一小时内由A变成了10。

听奔逃的人说，他们背后的数字似乎全都是10，没有例外。

‘平民区’的A具体有多少许尘影不清楚，就他一小时前看到的，人数绝对不下百人，打破了他对等级10人数有限制的猜想。

百来号等级10，是除了K、J之外，势力最强劲的一支军团。

就在这时，身边的K忽然问他：“你下午去了‘平民区’吧？”

许尘影悚然一惊。

K在怀疑他。

“不是我。”许尘影知道这三个字苍白无力，补充说，“我打不开铁网门，也没有把A变成10的能力。”

“猜也不是你，”K收回目光，冷笑，“最近学园里多了很多‘老鼠’，希望你不是其中一只。”

许尘影眨眨眼，K的话，意味着他知道学园还存在着另一方势力。

K说：“你先带他们上楼。”

往常，身居高位者都有高位者应尽的的职责，比如护佑归属于己方的势力，但K强势又自负，漠视他人，做这个决定的出发点并非是为了保护。

像K这样抓紧权势不放手的人，只会觉得幕后之人转A为10，是对他权威的挑衅，而许尘影等人的存在，会干扰到他“解决问题”。

许尘影硬着头皮开口：“大家跟我上楼吧。”

逃到食堂的人多数认为有K在的地方波及不到自己，找个角落猫着，擎等着看好戏，是以应和者寥寥，反倒是许尘影开口后，不少男生转为盯着他的脸看，流里流气的口哨声此起彼伏。

许尘影到现在都不知道高等级应该如何命令低等级，他想到今天上午想要轻薄他的J，似乎每发出一个指令都要打响指。

多少有些中二。

“上楼。”许尘影捏了个不大响的响指，见众人还是只顾盯他的脸，两片红云飞上脸颊，强烈的耻意如潮水席卷全身，他被众人露骨的眼神盯得脸颊通红，浑身不自在，连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还是K凉飕飕的一句“眼睛不想要了”，才把人调动起来。

上了二楼，许尘影靠窗站定，一名学生9狗腿地凑过来，“J，你渴吗？要不要喝水？”

从未被人如此讨好的许尘影面皮微热，垂着头说：“不、不用了。”

学生9不死心：“那我给你找凳子，你坐。”

“不了。坐下就看不见下面的情况。”他需要通过等级10大军与K的“交战”来摸清K的能力上限。

谁知这话落在学生9耳朵里就换了个意思，“哦，J你真爱他。”

许尘影缓缓发出灵魂质问：“……啊？”

“K对你不好，说那么重的话，你还不离不弃，这不是真爱是什么？”

许尘影：“……”

这则令人糟心的小插曲过去，食堂之外，追赶女生们而来的等级10们已将食堂大门团团堵住，从许尘影的位置，只能看见K的小半个脑袋，以及K面前的、乌泱泱的等级10大军。

鼻间充斥着似有若无的臭味，许尘影捂住口鼻，心想这不是等级10军团，这是臭臭联盟。

身在二楼的他都能闻到那四溢的“芳香”，更遑论与其对峙的K了。

一楼，K单手插兜，另只手捂鼻，被臭得翻起了白眼，“都给我退远点！”

K的话即是法则，等级10们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再退！”

又退两步。

K终于觉得周围的空气干净了些，“虽然不知道把你们变成10的人目的是什么，但只要K还在我背后一天，你们就一天是臭虫。”

等级10们愤怒难当，二楼，许尘影皱起眉，叫住身边的学生9。

学生9受宠若惊：“J，你有何吩咐？”

许尘影适应了下对方的狗腿，斟酌问道：“你知道，‘平民区’是怎么来的吗？”

其实许尘影更想问，那个人不如猪、臭气熏天的地方，是学园建立之初就存在的吗？

学生9答：“不清楚，我进来的时候‘平民区’就有了。”

许尘影：“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学生9恍惚了下：“记不得了，很久了吧。”

“你现在几年级？”

“好像是高二，又好像是高三。”

学生9模棱两可的话让许尘影涌起阵阵凉意，饶是在夏天熏热的傍晚，也脚底生寒。

这里没有考试，意味着没有升学压力，每过72小时就要经历一轮12小时的等级争夺战，争夺战带来的生存压力取缔了升学压力。

每个人都想要生存、都想要成为人上人，通过伤害与争夺得到的权利看似比努力拼搏得到的要多、要轻松。

自然而然，这里的学生会忘记自己的使命是学习，转投大量的精力去算计旁人，凭着本能追逐伤害他人，以换取自己的生存环境和资源。

就像野兽一样。

——这是一场发生在校园里的退化。

这一刻，许尘影终于看清这所学校的本质。

创立这所学校、并定下A、K规则的人当真其心可诛，TA要使人逐步退化，使人丧失一切美好、高贵的品格，沦为畜生。

‘平民区’像猪圈，学校其他地方又好到哪里去？

不过是放大版的干净猪圈。

【警报！警报！】

【NPC许尘影窥见‘世界本质’，行为脱离既定轨道，请求bug清除、请求副本重启！】

脑中轰然乍响的电流音宛如数柄重锤在捶打神经，许尘影痛得闷哼一声，面色顿时惨白如纸，他捂着耳朵蹲下身，可把身边的学生9吓坏了，叽里咕噜乱说一通，许尘影一个字没听见，只听见耳畔不断重复的【清除bug】。

“闭、嘴。”

他是人，不是bug。

电流音停了一瞬，接踵而至的是更为疯狂的神经捶打。

【bug无法清除、无法清除！】

【抹消NPC许尘影！】

【……无法抹消！无法抹消！】

【重启副本——】

【无法重启！】

【他，已经觉醒。】

随着这句话落，颅内的电流音潮退般消散了，许尘影耳边回归安宁。

他松开被自己牙齿咬到出血的唇内软肉，口腔内霎时充满铁锈味，大颗大颗的汗水顺着脸颊流进衣襟，前胸后背的衣料濡湿一片。

饶是如此狼狈，许尘影的眉眼也漂亮得惊人。

双瞳之中似乎燃起了一星火苗，灼灼明亮，愈发衬得眉目昳丽。那点生来就在他脸上的怯懦消退，泼天的艳色再也压不住。

学生9扶他的动作不由顿住，和许尘影双目相撞的那一秒，心跳快了不止一拍。

“J，你没、没事吧？”

许尘影浅色的眼瞳转了下，在学生9身上停留数秒，“没事。”

他没让学生9扶他，靠着自己的力量站了起来。

此时，楼下的K已经和臭臭联盟交上手了。

K发号施令的媒介是话语，两名等级10出其不意从左右包抄封住他的口，K一旦失去下命令的能力，便只能依靠武力。

显然这群由A转为10的人低估了K的武力值，再者，由于等级压制，无论10人数再多，也无法对K造成实质性伤害。

“K坐上这个位置多久了？”许尘影问学生9。

学生9还在傻不楞登盯着许尘影的侧脸看，冷不丁听见对方发问，下意识挺直腰杆，回答道：“好几轮了吧。”

学生9神秘兮兮地凑近，“J，我告诉你个事儿。”

许尘影单指点在学生9胸膛，阻止了他的靠近，“就在这说。”

学生9低头看见抵在胸膛的修长手指，心猿意马，碍于两人等级差，不敢造次，“K之前吧，是A。被那时的K提成了J，又踩着提拔他的K上位。”说完，学生9立马捂嘴，生怕这话被下面的K听见。

“哦。”

见许尘影神情淡淡，不感兴趣的模样，学生9讨了个没趣，蔫头巴脑地往下看，这一看，差点惊得连眼珠子都瞪了出来。

“J，快看！K他背后的字母在消失！”

此言一出，满室哗然，二楼的学生纷纷围上来，透过玻璃往下看，只见K后背的金色字母真如学生9所言，闪烁明灭，在即将降临的夜色中，格外明显。

数秒后，K背后的字母，像被一块看不见的橡皮擦，一点一点擦去了。

紧接着，一个灰白色的大写字母A，出现在K的后背。

堂堂K，竟然一朝沦为最底层的A。

事情过于匪夷所思，许尘影第一个想到了琴房的学生10。

不过亲眼见到K背后的字母消失，许尘影突然有了点原来如此的了悟感。

双K并非学园允许，那位学生10，恐怕是用了点手段，复制了一张扑克K，真品在他手上，而赝品，自然回到了K手中。

许尘影愈发好奇那位学生10的来历，只听这时，身边的人群突然爆发阵阵尖叫，许尘影怔愣一秒，往下看去。

这一看，便看到了让他血液倒流、毛骨悚然的场面——

被压抑许久的10像是闻着肉香的饿狼，朝着孤零零的、单枪匹马的曾经的K扑了上去，啖其肉、饮其血，试图分而食之。

除此之外，不少等级10冲上二楼，许尘影身边的人顿时作鸟兽散。

谁也不知道出栅的野兽会做出什么。

许尘影顺着挤挤攘攘的人潮往楼下涌，被冲撞得头眼昏花，他身板弱，不慎跌倒后再没爬起来过。

当等级10失去大量目标后，跌坐在地的许尘影就成了他们眼中唯一的猎物。

许尘影努力直起身体，抬手打响指：“不许过来！”

这次他打得又响又好，可惜依旧没能发挥作用。

他又打：“都走开！”

无人理会。

一个等级10嗤笑：“我们都是10，你打响指当然没用。”

10？

不对，他明明是J。

电光火石间，许尘影想明白了关窍。

他J的等级是K赋予的，K不复存在后，K的所有指令失去效力，许尘影又变成等级10。

周围等级10在窃笑，笑许尘影不自量力。

“诶，我觉得他有点眼熟，你们看他是不是今天下午来过的人？”

“好像是，他来干什么？”

“我记得他之前的确是J，嗤，K的走狗罢了。”

“怎么办？要杀了他吗？”

“杀了吧、杀了吧，送他去跟K团聚。”

他们红着眼，佝偻着腰背，唇上带血，不停说着“杀了吧、杀了吧”。

不似人，倒似鬼魅。

许尘影拼着一口气站直身体，忽闻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怎么能伤及无辜呢，这可不行。”

来人走到许尘影身边，背后有着金色大写字母K。

他冲许尘影眨眨眼，启唇，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是“别怕”。

他抬起手，清脆的响指伴着话音一并在食堂一楼响起：

“你们的任务结束了，都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