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警二十多年，宋珊珊养成了一个习惯，只要头一天没有加班熬夜。第二天一早一定会在八点钟准时走进办公室。今天也不例外。当她打开办公室门锁。推门走入办公室的时候，悬挂在办公室墙壁上的挂钟，指针正好停在八点的位置上。

提前一个小时到单位。不仅可以错过省城越来越严重的早高峰拥堵，同时又可以趁着大楼还没有彻底苏醒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在办公桌前梳理一下今天要干的工作。这么多年了，在上班前梳理思路。已经成了她雷打不动的工作习惯，有时候她甚至觉得。如果没有这样一段小小的热身，一天都会没着没落，总有种不踏实的感觉。

如同往常一样，冲上一杯热茶，简单打扫一下屋子。安安稳稳的坐在办公桌前，打开黑皮记事本。开始规划一天的行程。

茶杯里的热气袅袅升起，空气中仿佛隐隐有一股西湖龙井的清香。办公楼的中央空调将清新的凉意徐徐送到办公室的各个角落，八月的暑热在这里消失的无影无踪。宋珊珊伸展了一下腰身。翻动着桌上的日历，2014年8月11日，日历的空白处写着一行清秀的行书“接待肖正家属。初定上午9点”。这就是自己今天要面对的第一件工作。

肖正，这两个字像烧红的钢针一样。刺进了宋珊珊的双眼，一股厌恶油然而生，一看到这两个字，她的眼前便闪过那张年轻女孩如雨后梨花的面容，索贿，强*奸，居然还是一名人民警察，还是一个身居要职的现职领导，简直是败类中的败类。

屈指算来，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但那种发自内心的愤怒，就像是刚刚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清晰。记得那天她接待完李婷之后，怒冲冲的冲进了主管副书*记刘德胜的办公室，“禁闭，马上禁闭，这样的畜生，我一刻都忍不了。”在向刘德胜介绍完情况之后，宋珊珊近乎歇斯底里的喊出了自己的意见，仿佛不如此，不足以疏导淤积胸中的愤怒。

一想到这儿，宋珊珊不由自主的笑笑，都已经这把岁数了，从基层到机关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竟然还这么不理性，说好听了是嫉恶如仇，说难听了就是幼稚，没办法，天性使然，改不了了。

桌上摆着一个档案盒，宋珊珊伸手打开，里面是一本案卷，是肖正这个案子的卷宗。今天要接待肖正的家属，宋珊珊特意让人把卷宗送来，好熟悉一下情况。肖正是个禽兽，但家属是无辜的，甚至是不幸的，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家属其实也是受害者。这些年来经自己的手处理的黑警将近百人，时时让宋珊珊心中隐隐作痛的，是那些民警家属悲痛到绝望的眼神。

卷宗那崭新的省厅档案馆标准封面，似乎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显然是专案组的人连夜装订的。这个案子原本是宋珊珊的审理一处受理的，但审理一处审了一个星期，禁闭期都要满了，肖正连一个字都没有说。

要说宋珊珊也是久经考验的老纪检，公安系统的各级民警见多了，在纪委谈话的时候，百分之八十都是极力辩解，声称自己绝对配合组织，要求组织还自己一个清白，剩下的人则大多和纪委干部拍桌子瞪眼，一副老子在前线冲锋陷阵，你们这帮兔崽子在背后给老子下家伙，有朝一日老子沉冤得雪，看你们怎么收场的样子。不过多数人在经过了最初两到三天的对抗之后，总会彻底崩溃，痛哭流涕的交代自己的问题，捶胸顿足追悔莫及。像肖正这样，只是静静坐着一言不发，甚至连眼皮都不愿抬一下的，还真是少见。

预审行业里有一个规则，不怕强词夺理，就怕事不关己，也就是说审讯犯罪嫌疑人的时候，不怕他东拉西扯的狡辩，哪怕他说的天花乱坠，只要肯开口，总有突破口。最让预审员头疼的是那些一言不发的，任你苦口婆心还是雷霆大怒，他则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你摆事实讲道理谈证据说亲情，他就当没听见，遇到这样的嫌疑人，预审行内称之为“不吃话”，这样的人从开始就抱定了不和你交流的态度，有本事你拿证据定我，没本事，那老子就拍屁股走人。肖正，显然属于这种嫌疑人。

那一周，对省公安厅纪委案件审理一处来说，是战斗的一周，全处上下在处长侯永平带队下，倾巢出动，轮番上阵和肖正对垒，有装红脸的，有唱白脸的，有晓之以理的，有动之以情的，各种招用了一个遍，直到禁闭第七天，这个案子的证据还是和刚接手一样，除了李婷的指认，就是肖正名下一张新开户银行卡50万元的转账记录。

这样的证据明显单薄，若是强行给肖正办理了刑事拘留强制措施，到时候肖正只需一句简单的辩解——那张银行卡我不知道，是别人冒用我的名字开的，这个叫李婷的女大学生和别人串通了陷害我——就可以躲得干干净净。宋珊珊提出找那个居间牵线搭桥的律师，可查了半天，除了查明此人名叫李士凯之外，其他信息一片空白，连联系方式都没有。案子进展到这一步，可以说是陷入了僵局，按照市局纪委办案的常规模式，接下来除了解除禁闭别无他法。

宋珊珊记得自己当时沮丧到了极点，谁知上面一声令下，禁闭该解除解除，人则办理双规手续，由省厅纪委组织专案组专门审理。宋珊珊转忧为喜，但等到专案组名单下来之后，又转喜为怒，作为最早介入此案的纪检干部，宋珊珊的名字竟然不在专案组之列，为此她再一次冲到刘德胜副书*记的办公室，强烈表达心中的不满，刘书*记一句话就把她打了回来：“这个案子是省厅领导盯办的，你们一处侯处长已经被抽调到专案组审肖正，他走了，你再不在，案件审理一处还要不要工作了？”

处长上专案，处里的日常工作自然要落到自己这个副处长肩上，这种安排有什么可非议的？就算再不甘心，也只能退下来。案子刚交出去那几天，好奇心还曾驱使着宋珊珊向侯永平打听进展，侯永平摆出一副老纪检的样子，打着哈哈，扯着闲篇儿，一点儿消息都不透露，宋珊珊知道，这是行规，不是你的案子就别打听，只得作罢。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了，就在宋珊珊将要把这个案子抛到脑后的时候，接到了刘德胜副书*记亲自交代的任务，接待肖正家属。

这个活儿照理说不该她宋珊珊来干，宋珊珊也不愿意干，一来案子不是她办的，现在进展到哪一步她完全不清楚，没法儿答复家属；二来和被查处的民警家属见面历来是一件难事儿，毕竟你现在只是组织调查阶段，民警有没有问题你纪委是无权作最后定论的，你给不了家属一个交代，家属若是蛮不讲理和你撒泼打滚你就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即使家属通情达理，也总免不了哭天抹地一番，宋珊珊素来心肠软，最受不了别人的眼泪，这样的接待，对她来说，简直就是煎熬。

可宋珊珊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因为就在她张口要说不的一刹那，刘德胜捧着他那弥勒佛一样的大肚子用一堆大道理把她的口死死封住：“你看，肖正的家属呢也算高级知识分子，通情达理，都过了快一个月才来了解情况，要换了别的家属，早就在咱们这儿寻死觅活了，人家仁至义尽，咱们不能显得小家子气，怎么着也得安排个处级干部出面，对吧？处级干部里面，知道这个案子的少之又少，同时，你又是女干部，女同志对女同志，容易交心，思想工作好做，对吧？再有，我听说肖正有一个女儿，今年刚刚小学一年级，家里一直瞒着孩子说爸爸出差了，你说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苦苦等着一个强*奸犯的消息，多可怜，不应该好好安慰一下吗？”

一番话说得宋珊珊哑口无言，不过宋珊珊知道真正打动自己的是最后一个理由，一个女人举步维艰，一边在女儿面前强作笑颜一边在背后以泪洗面，这幅接近凄惨的画面，直接击中了宋珊珊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部分，让她无法拒绝，毕竟，她也是一个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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