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平元年。http://www.baiwenzai.com/1079458/

    一个国家经过一场拨乱反正的动荡，终于迎来了新生。好像是悄悄约定好了一样，终日的连绵阴雨停下了，城外的草坡上冒出了泛泛的青色，平城也不再像从前一样冷噤严肃。

    城门开了，三三五五的行人穿着春衣，冒着料峭春寒，手中攥着风筝，说说笑笑去郊外踏青。

    坐落在平城最中央的宫殿，那是皇宫，今天它将要迎来一位新主人。宫女太监神色匆匆，各自都兢兢业业准备着新帝登基的琐碎事宜。

    偌大个皇宫，竟然除了脚步声和偶尔不识趣的几声鸟叫，再没有别的声音。

    “我跟你说过的嘛，平城的日出要站在这顶楼上看，才最有滋味。”一个身穿黄袍的年轻人仿佛在向身旁女子邀功一样，意气洋洋。

    “是啊，日出本来就应该站在高处看的，十生得尝所愿了。”周轻轻浅笑道，日出很美，皇城也很美，但对她来说，这些都不算什么。

    “周玉要留在平城，师傅也要留下来，甚至蒋玉京，他们都回来了。你呢？”十生转头对上她一双清澈的眼睛，微笑着问道。

    她摇了摇头，“我？我不属于这里，你忘了，我和你师哥早就成过亲的。”

    “可你们已经和离了，你要是留下，理所应当。”十生垂下了眼睛，有些怏怏的说道，“孤是皇帝，皇帝要是想要留下一个人，总有办法的。”

    周轻轻失笑，“你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就是为了做了皇帝以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从前就羡慕师哥，能摸到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脚下的地也是实心的，不像我，每走一步，都是不得不走，不走就得死。”

    “我不想死，那些想杀了孤的人，才该死。”

    十生在顶楼上踱着步，慢慢说道，“所以孤也不想做皇帝，孤最羡慕师哥。师傅最疼他，你也最在意他，孤没有的，师哥全都有。”

    周轻轻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这么多年过去了，十生的个子早就长得比她高得多了，可每回对着她，总像是又回到了他们头回在六水寺见面时，爱和宋嘉拌嘴的那个小和尚。

    “可是你师哥也有他的苦，外人看不到，我们只说别人看不到我们的苦，其实别人的苦，我们也看不到啊。这些都是很常见的事。”

    十生走到下顶楼的楼梯处，回看了她一眼，说道：“可是师哥还是比我幸运啊，我就遇不到一个来专门渡我的人。”

    “所以你是皇帝，万人之上，何须要人渡？宋嘉就不行，他性子烂又没耐心，所以才碰到我。”她一说起宋嘉，嘴边就绽开了些淡淡的笑容，同春日里的暖阳一般和煦又温暖。

    “不如你不要走了，我看在你的面子上封他个闲官做做，衣食住行我全包了行不行？”十生一只手抚上楼梯上的栏杆，苦恼的思索着。

    周轻轻听了立即捂嘴笑了起来，“你嫌他死的太慢，想立即气死他？”

    “他可舍不得死。我走了，今天登基，孤得好好准备准备。下回再来平城，记得把他一起带来转转，孤不就是捅了他一刀，又不是故意的，记仇记了这么多年？不像话。”十生扶扶头上的玉冠，一步一步的走下阶梯。

    顶楼上只留下了周轻轻一个人。

    她站在上头俯瞰着整个平城，投远目光慢慢搜寻着，原来周家从这里看过去，就像丛林万座夹缝里生的一株矮草，如此不起眼。

    她苦笑着叹了一口气。

    对矮脚树们来说，根本没有什么公道。

    公道嘛，都是自己挣来的。

    不管如何，周家的门又重新打开了，她二哥也会像她爹期待的那样，重新撑起周家的担子。

    好在江州不算远，宋嘉还在等着她。

    平城已然是换了天地，但是总有人能从洪流波涛中脱颖而出，站在世人面前：看到了没有，这就是我。

    她不再为这个占据了她幼时全部记忆的地方而感到忧心，平城里有没有周轻轻这么一号人已经不重要了。

    一样的时节，江州的天气更暖和一些，周轻轻刚一下船就看到码头旁边桃花已经完全开透了，花苞整个儿都露了出来。

    码头那边停着一辆马车，车沿儿上坐着一个约四五岁的小女孩，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袄褂，脚上踩着粉锻小靴，头上束着两根小辫，辫尾各束着一颗东珠。

    一见了她，坐在马车上也不起身，只远远的朝她伸出一双胳膊，奶声奶气：“抱我，抱我。”

    周轻轻走近，双目含笑，弯着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你爹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儿？”

    小女孩指了指垂着的车帘，双手环上周

    轻轻的脖子，小脑袋顺势趴在她的肩膀上：“他在里头，你悄悄地，别和他说是我告诉你的，不然他又不肯让我跟你睡了。”

    周轻轻朝她脸上亲了一口，“不会，你爹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她朝着车厢里喊道：“宋嘉，帮我掀开帘子吧，我抱着她腾不出手。”

    里头没动静。

    她又喊了一遍，还是没动静。

    她只好先放下手里的女娃娃，让她先在车沿儿自己玩，当心别掉下去，亲自去掀车帘。

    小女孩乖乖地说道，“好吧。”

    周轻轻刚一掀开车帘，就被一股熟悉的味道拥入了怀抱。

    “你还知道回来哦。”宋嘉淡淡的撂下这么一句话，但抱住她的胳膊却越来越用力。

    周轻轻也同样紧紧抱住他，“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到江州，我本来想给你写信，和你说我快要回来了。”

    宋嘉松开她，开始低下头找她的嘴，离她只有一分远，却并不着急亲上去，“为什么没有写？”

    周轻轻往前面凑了凑，利落的朝他唇上一印，又飞快的离开，“我想着我都要回来了，还写什么信？”

    宋嘉学着小女孩那样也把头放在她的肩膀上，“还走吗？”

    周轻轻也像刚刚那样，亲了亲他的脸，又摇头道：“你和她都在这儿，我能走去哪里？”

    “你要是再走一回，我就当场死给你看。”宋嘉威胁道。

    周轻轻忍不住笑了，“哦，十生说你舍不得。”

    “我就知道他一直嫉妒我，老子娇妻乖女，当然舍不得死。”

    他的乖女一把拉开车帘，手上拿着马鞭，奶声奶气命令道：“去赶车吧。”

    宋嘉无语，“宋?你就这么不会看眼色，非得在人家夫妻俩腻歪的时候进来？”

    周轻轻赶紧放开他，把乖女搂进怀里，捂住她的耳朵，朝宋嘉怒道：“宋嘉，你说什么呢，她才四岁！”

    宋嘉冷冷哼了一声，气呼呼的从宋?的小手里夺过马鞭，出去赶车去了。

    你闺女四岁都比你十四岁的时候精多了，给她卖了还替她数钱吧你。

    “爹走了。”宋?笑嘻嘻的把一双小手贴在她脸上，柔软的快要把她的心都给化了。

    宋?长得和她小时候不太像，倒是像极了宋嘉，但又会长，挑的全是宋嘉脸上最柔和的那些，细眉柔眼，樱桃薄唇。

    呀，小丫头长大了可不得了。见了宋?的人都这样夸她。

    周轻轻帮她把领口理了理，春日虽然暖和但幼童总得多注意一些。宋嘉对这些粗枝大叶，他爱拉着一张脸，下人不敢上前，又不肯把宋?交给别人带，今天出来，连件敞衣都没给她穿。

    “嗯，你爹走了。”周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

    她欢呼着扑上来，脑袋在周轻轻的脖颈上拱来拱去，扎得她痒痒的，“太好了，他平时都不准我在他面前说想你，一说他就不理人。”

    周轻轻失笑，宋嘉这些小性子什么时候能改。

    她摸着小女孩的头顶，安慰道，“你爹那不是不理你。”

    宋?眨了眨眼，“那是啥？”

    那是你爹使小性子呢。她能这么跟女儿说吗？她顾左右而言他，“呦呦乖，呦呦比爹懂事多了，平时记得让一让他。”

    “好吧，那今天我能和你一起睡觉吗？”宋?趴在她的胸口糯糯的问道。轻轻多好呀，轻轻的身上有香味儿，还软软的。

    宋?出生后没多久她就离开了江州，直到她宋?长到一株矮杜鹃那么高她才回来，她同宋?的相处时间算下来少的很。

    “当然啦。”周轻轻又往她脸上亲了一口。

    “那你会给我讲故事吗？爹说你以前日日都给他讲。”宋?眼巴巴的望着她，好像只要她说一句“不”，她就能立即哭给她看。

    她什么时候给宋嘉讲过故事！

    见周轻轻微笑着点了点头，小丫头立即换上一副欢天喜地的笑脸，“你回来了可真好。”

    是啊，她自己也觉得挺好。

    到了宋家，宋嘉在车下伸着一双胳膊要抱宋?下来，吓得宋?直摇头，抓着周轻轻不肯撒手。

    “我觉得我爹好像要吃了我。”她恐惧道。

    这话从一个四岁的小丫头嘴里冒出来，着实把周轻轻吓了一跳。看来她有必要提醒宋嘉，他平时在她面前说话太不注意了，这些话都能叫她学了去。

    ……

    “我想和轻轻睡，我不走，我不要一个人睡。”小丫头在床上耍赖打着滚儿。

    宋嘉一边伸手去拎她一边咬牙切齿道：“我们走之前是怎么商量的？不是说好了让你跟着去码头你就乖乖一个人睡吗？”

    “可是轻轻她想和我睡！不信你去问问她！”宋?抓着被子不撒手，泫

    然欲泣。

    “问什么问，你别哭，哭也不好使！”宋嘉见一只手请不动这位说话不算数的神仙，又加了一只手去抓她。

    宋?见争不过他，索性撕心裂肺的哭出声来。

    宋嘉赶紧伸出去捂她的嘴，但是已经晚了。周轻轻在里头早就听到了小丫头的哭声，一头湿发连擦都没来得及擦一下就跑了进来。

    她急忙问道，“怎么了？”小丫头泪眼朦胧的指着站在床前的宋嘉，是他，就是他。

    周轻轻气得回头打了他一下，怒道：“你又招她！”

    小丫头哭的直抽抽，周轻轻心疼的直抚摸着她的背帮她顺气，一边哄道：“不哭了好不好？”

    “嗯……嗯，叫，叫他走。”小丫头趴在周轻轻身上，一边抽抽一边拿手指着宋嘉。

    你还敢拿手指我，我是你爹！这是我家，还敢叫我走？

    反了你！

    宋嘉气得七窍生烟，这就要上前把宋?从她怀里夺出来，周轻轻赶紧一巴掌拦住了他，“别闹。”

    “是我闹吗你问问她是谁不要脸？”宋嘉激动的吼道。

    周轻轻怀里的宋?见她爹不肯放过她，“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

    周轻轻这下也毛了手，赶紧示意宋嘉先出去，“你先出去嘛，等一会儿我去找你。”

    宋嘉发狠似的伸出手指对着宋?点了点，“你行，小兔崽子。”说完撂了袖子扭头就走。

    周轻轻忙哄着怀里的小丫头，“呦呦，你看，他走啦，不哭了好不好？”

    宋?把脑袋探出来一看，的确是没人了没错，才动作利落的擦了擦眼泪，瞪着眼睛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讲故事？”

    周轻轻：爹和女儿一个模样，变脸比变天都快。

    她花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她哄睡着，哪怕是睡着了也抓着她的衣裳带子不肯松手。周轻轻忽然生出一腔愧疚来，她亏欠宋?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她约莫着宋嘉被赶出去后可能是去了书房，穿好外衣打算去找他。刚走出里屋，就看到宋嘉正在坐在外头，什么也不干，就在那儿干坐着。

    她从背后贴上去，问道：“在这儿等多久啦？”

    宋嘉愣了愣神，“十九年，十九岁的时候你才嫁给我。”

    周轻轻也愣了，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笑问，“我来晚了吗？”

    “不晚吧，好像正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