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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在半夜一点左右,池仁又将决定权拿了回来。
    身高将近一米八的曲振文,体重已不足一百斤,说是皮包骨一点也不为过,四肢上扎针留下来的瘀青已不能用连成片来形容,而是一层覆盖着一层。不要说大小便了,连呼吸都要借助机器,一开始,他还能用纸笔勉强写写画画,甚至用线条大发雷霆,如今,却只能用眨眼来表达是,或不是,而哪怕是影帝,恐怕也做不到只用两片松弛的眼皮来颐指气使。
    池仁站在曲振文的床边,仍觉得钱这东西真的很不公平。
    假如没有钱,或许他早就死了。
    而假如没有钱,或许他也不会吃这么多的苦头。
    没有第三个人在场,曲振文又不声不响,池仁不知所措,从床边走到沙发,坐下,站起,又走回到床边,清了清嗓子。
    曲振文毫无反应。
    “我……”池仁硬着头皮开口,“快要做爸爸了。”
    尽管连江百果都还没有捕风捉影,但池仁知道,江百果的晕机和酸辣粉不是偶然,他
    知道,他快要做爸爸了,绝不会错。
    曲振文仍毫无反应。
    也因此,池仁在曲振文的床边肆无忌惮地坐了下来:“我想我会是一个好爸爸的。大家都说什么样的父母就会教养出什么样的孩子,血浓于水和耳濡目染会占到一半以上的比重,但我会以你为前车之鉴,我不会像你一样,我会是一个……称职的父亲。”
    至此,连医护人员都没抱希望了,曲振文却的的确确地睁开了眼睛。
    “还舍不得吗?”池仁从曲振文的眼睛里不难看出,这个世界仍令他恋恋不舍,或心有不甘。
    曲振文不能言语。
    “说不出话来吗?”池仁明知故问。
    曲振文呼吸急促。
    池仁探身,拍了拍曲振文的肩:“那就听我说吧。”
    曲振文一看开,呼吸倒也渐渐平复了下来。
    池仁重新坐好:“说真的,我从小就对你的口才佩服得五体投地。那时候,你每次回家前,我妈她都会把她想说的话一遍遍练习,直到滚瓜烂熟,可等你一回家,她就会被你牵着鼻子走,除了微笑,除了让步,除了坚守最后一道防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长大后我也是,在每次见到你之前,我都立场坚定,可一见到你,一给你高谈阔论的机会,我有时候真的也会怀疑,是不是我错怪了你。”
    曲振文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丝光彩。
    池仁却轻笑道:“可是没有,我没有错怪你。都这个时候了,我们也不谈是非黑白了好不好?毕竟谈了一辈子,也谁都没能说服谁。今天我就说一句话,爸,我……真的觉得很冤。”
    池仁眼眶倏地泛了红:“这辈子做你的儿子,我真的觉得很冤。那么,你就把我对你这十几年来的紧咬不放,当作是我和你的私人恩怨好了,无关我妈,也无关那个女人,是我,是我自己觉得委屈,咽不下这口气。”
    到底,池仁哭了出来。
    从十六岁起,甚至是从蹒跚学步起的那满腔的委屈,倾巢而出。他也不过就是个孩子,当别人家的孩子看到爸妈红个脸就号啕大哭时,他看到的,却是曲振文和姚曼安自以为是的私欲。继而,当别人家的孩子一号啕大哭,爸妈便一左一右地围上去时,他用他弱小的身躯挡不住的,却是被他称之为爸妈的这一对男女你死我活的争执。
    这时,曲振文双唇颤巍巍的,还真要说些什么。
    池仁弯下腰,凑上前去,分辨出他的嗫嚅不过两个字:爷爷。
    他听到了,即便那时他神志不清,他也一清二楚地听到了池仁的开场白。
    池仁快要做爸爸了,那么,也就代表着他快要抱孙子了。
    池仁哭到一半,又顿觉好笑。这个来到了死亡边缘的男人,终究仍对他满腔的委屈置若罔闻。或许,曲振文对他有着人之将死的情意,否则,又何苦叫他来,可相较于自己的利益,包括爱情和金钱,鱼与熊掌,包括自由,甚至包括曲振文仍待定中的孙子,他池仁……始终微不足道。
    池仁用右手抹了抹眼睛:“爷爷?不,毕竟连我是不是都错叫了你十六年的爸,都还是个未知数。”
    曲振文不得不默认。
    “带着这个未知数,真的不会死不瞑目吗?”
    “什么?你问我答案?不,我也不知道。”
    “等你死后,我才会去找答案。到时候,等我闲下来,又心血来潮的时候,我会去看看你,告诉你一声。至于你听不听得到,就是另一个未知数了。”
    接着,像是这些话几经酝酿:“再有,我恐怕……也还欠你一个道歉。对你动过杀心,是我的不对。假如没有真心待我的人为我冲上去,把我拉回来,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会酿成大错。不值得,你不值得我牺牲我做个好人的底线。”
    池仁站直身,说不上来难不难过,四肢百骸的无力,不排除有脱胎换骨的可能:“那……就这样吧。”
    曲振文瞠目,呜咽,扭动,几乎让人难以察觉,却是他对池仁最大程度的挽留了。
    “不坐了。”池仁也算好言好语地谢绝,“怎么也要留点时间给你们,万一……她能赶回来呢?”
    这个她,是指宋君鑫。
    池仁知道,宋君鑫在半个月前去了南极探险。说来真是既可悲,又可笑,曲振文躺在这里忽冷忽热,一阵风都能让他一命呜呼,宋君鑫却说机会难得,说去南极探险是她去年许下的生日愿望,说她知道他一定会等她回来。
    池仁离开病房,没有再回头。
    四点的整点报时刚刚响起,曲振文的心腹和医护人员开始频频出入他的豪华病房。
    这一次,他们没能再留他一命。
    这时,池仁才疾步穿过冰冷而深邃的走廊,迈上了电梯。终究,他还是送了曲振文最后一程,隔着一道他们永远隔着的墙,谁也没有道一句再见,走完这最后一程,再也不见。
    而就在电梯门关闭的过程中,池仁看到一抹艳丽的身影晃过,大抵是从隔壁电梯下来的,奔向曲振文病房的方向。池仁真的是好些时候没见过宋君鑫了,有时候他甚至怀疑,即便是面对面地看到了
    ,他也未必认得出她。但此时此刻,他知道那是宋君鑫无疑。
    电梯门六亲不认地关闭了,池仁哭笑不得。
    无论他多么不想承认,事实摆在眼前——他十几年来不遗余力的报复,或许根本比不上宋君鑫这几分钟的姗姗来迟。
    同样地,无论曲振文多么不想承认,事实也摆在眼前——他对宋君鑫一辈子的爱和讨好,甚至没能换来她最后一面。
    那么,就在刚刚的弥留之际,他想必也是被绝望所包围吧。
    回首这几十年的执着,他会不会也有竹篮打水一场空的觉悟?
    他想必是被那“不值”的绝望扼杀了最后一丝丝的生机吧。
    不过,哪怕什么都没有,池仁也无所谓了。
    走出医院,天还黑着,池仁却一眼看到了江百果。那小小的人儿,蜷着腿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既不焦躁,也不无聊,就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等着他。他却猴急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平地还被绊了个趔趄。她站直身,捂着嘴笑他。他一把将她抱住,又哭了起来。
    “没事,没事了,都过去了。”她拍着他的背,没有一句花言巧语。
    三天后。
    曲振文的追悼会也算是商界一件轰轰烈烈的要闻,但某人的缺席,却令闲杂人等津津乐道,以至于连悲恸的氛围都渐渐不伦不类。而这个人,当然不是阿猫阿狗般的池仁,而是曲振文的比翼鸟和连理枝——宋君鑫。
    据说,对于曲振文的撒手人寰,宋君鑫是真的悲痛欲绝,然而,她却有比出席追悼会更重要的事要做。
    致鑫集团和曲振文的全部财产,通通落入了池仁的口袋,这让宋君鑫怎么受得了?
    可曲振文的代表律师说了,在曲振文的遗嘱上,就是这么一清二楚地写着,只要宋君鑫送他最后一程,这些,本都是她的。
    只要她能情深意重地送他最后一程,让他最后看一看她的如花笑颜,这些本都是她的。
    然而,就这一个毫不过分到几乎卑微的请求,她却没能做到,就差那令人扼腕的三两分钟。
    又据说,宋君鑫砸了家里所有不值钱的东西,毕竟值钱的,她还得给自己留条后路。这十几年来,她自认为连曲振文都是她的囊中之物,又哪里顾得上往自己的名下多敛一敛财物,而偶尔的那些蝇头小利,又哪里够她往后的养尊处优?总之,她真真是机关算尽,却在最后的阴沟里翻了船。
    能砸的都砸了,宋君鑫一转念,当即找了律师。
    她认为她有足够的理由,怀疑池仁伪造了曲振文的遗嘱。
    相较于出席曲振文的追悼会,这场官司,才是她非打不可的。
    医院妇产科。
    好消息是江百果真的怀有身孕,而坏消息是,孩子能不能保住,还有待观察。池仁发了飙,又落入俗套地叫嚣着找最好的医生来,他说:“我有的是钱!”
    江百果赔笑着将他拉到一边后,狠狠戳了一下他的脑门:“真有你的,从感情用事发展到蛮不讲理了是不是?恶化得够快的。还有的是钱?那是你的钱吗?那不是曲振文的钱吗?”
    池仁哑口无言。
    关于致鑫集团和曲振文的财产,池仁是有打算的。既然曲振文到头来还是将他视为彻头彻尾的替补,这嗟来之食,他是万万不吃的,却也更不可能便宜了宋君鑫。她要告,就让她告好了,而或许,这就叫造化弄人,昔日,是姚曼安的遗嘱真假难辨,如今,又换了曲振文的。
    为了不殃及池鱼,池仁打算在两年内才让致鑫集团渐渐退出舞台,直到不复存在,股份和财产的变卖会通通用于慈善事业。
    池仁并不把这叫作慷慨。
    还是那句话,这一次,他希望他和江百果能为自己而活。
    等结束了这一切,他们才好为自己而活。
    却不料那混账医生说,他们的孩子未必保得住……
    打一巴掌揉三揉,江百果投入池仁的怀抱:“放心,我知道我行。”
    总是这样,江百果的长篇大论也好,沉默寡言也罢,还有这越来越偷懒似的,越来越没有含金量的大白话,却总是能对池仁对症下药。他虽还是悲观,还是疼她,还是怕得要死要活,却不得不信她。一声叹息,他手臂都抬了起来,要抱抱她,却又当她是泥捏的、水做的、气吹的,小心翼翼到碰都不敢碰,无奈之下又收回了手。
    “多少?”他问她道。
    她不假思索:“百分之百,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了,我一定行。”
    “唉——”他又一声叹息,“好想抱抱你。”
    “抱,使劲抱!”她埋在他胸口笑,“抱完了,就百分之二百。”
    可池仁又哪里敢使劲,尽管还是轻手轻脚,好歹是拥抱了江百果,而无论第几次这样拥抱她,每一次他都如获至宝。百分之二百,这数字他再满意不过,她的理智有目共睹,而感性的一面,仅限于他,或许连她自己都毫无察觉,百分之二百?听听,这像什么话?那感性的他,倒也不妨学着她用数字说说话,这一次他知道,无论前路是坦途,还是又一程千难万险,百分之百,这是他和她注定的结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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