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池仁给了唐茹他公寓的钥匙。

    池仁回来时，唐茹在看电视。“回来了。”她从沙发上跳下来，迎向他，脚下像生了弹簧，一头微卷的长发在空中纠缠一

    团，落下后又井井有条。

    池仁轻笑，总觉得没什么丰功伟绩可以和唐茹的快乐相提并论了。

    “还没吃晚饭吧？”唐茹滔滔不绝，“我自己先吃了一点，放心，我不会为了等你就亏待自己的胃。但我也就吃了个三分饱，还能再陪你吃一点，算不算两全其美？”

    唐茹有过人的头脑，她知道，她的快乐是池仁乐见的。

    “做得好。”池仁发自肺腑。

    红焖牛肉，白灼芥蓝，玉米浓汤。唐茹的厨艺谈不上出众，却也足够好了。热腾腾的米饭堆积在灰蓝色的薄瓷碗里，由唐茹端到池仁的手上，令池仁觉得像梦一场，而扑鼻的香气又告诉他，这是真的。

    他坐着，她站着，手搭上他的肩。

    那么，他也就不得不伸手，圈住了她的腰。

    她不算瘦，至少抱上去是会令人浮想联翩的，不像……池仁的浮想戛然而止，不像什么？不像江百果那把皮包骨吗？问题是，他根本不曾拥抱过江百果，即便他们连亲吻都有过，他却根本不曾好好拥抱过她。

    问题是，他根本就不该想到她。

    池仁连忙投身唐茹的怀抱，她的围裙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油烟味。没来由地，他喉头一哽：“大概很少有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有这么好的厨艺吧。”

    一念及唐茹这十几年间的颠沛流离，池仁总是自责的，根本不管那是不是他的错。

    唐茹抚摸着池仁的脑后：“别总夸我，我会不思进取的。”

    至于赵大允，他还是来晚了一步。当他从上海风尘仆仆地赶来时，偏巧赶上池仁将最后一块红焖牛肉放进了嘴里。赵大允面对盆干碗净的餐桌，咕咚咽了一口口水：“有馒头吗？有馒头我沾点儿汤也好啊。”

    唐茹忍俊不禁：“我给你煮面去。”

    等唐茹进了厨房，赵大允打趣池仁：“苦尽甘来了？”

    池仁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地走向书房：“消息准确吗？”

    “准确得不能再准确了，所以，也就要对半看了。”赵大允跟在池仁身后，公事公办的作风说换就换上，“您也知道的，他那种人的健康报告，不亚于****，能有这种消息走漏出来，不是他们的失误，就是陷阱，而不管是对谁，都是致命的。”

    “他那种人……”池仁冷笑一声，“祸害遗千年，恐怕没那么……”

    就在今天下午，池仁得知“那个人”被查出患有食道癌，晚期。一直以来，对“那个人”，池仁并不心存怜悯，甚至不认为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相反，他认为假如真有所谓的“可怜之处”，也不过是因果报应。但赵大允想到的，自然也是池仁想到的：这样得来全不费功夫的重磅消息，至少有一半的可能性是陷阱。

    池仁交代赵大允：“总之，加倍小心。”

    后来，赵大允在饱餐了一碗唐茹亲手为他煮的西红柿鸡蛋面后，过河拆桥了：“那我就先撤了。唐小姐，我捎你一段啊？”

    在赵大允想来，池仁和唐茹应该会或连打带闹，或娇羞带怯地让他滚蛋，届时他也好就他们二人的“勾搭成奸”再耍耍嘴皮子。却不料池仁毫无反应，也许是心不在焉，没听见，又也许是听见了，却默许了，总之是毫无反应。而唐茹见状，也就无能为力了。就这样，三人陷入了僵局。

    直到池仁反应了过来：“你走你的。”

    来不及了，唐茹连鞋子都换了：“那就麻烦赵大哥了。”

    赵大允连自刎的心都有了，男女授受不亲，他不能动唐茹一根手指头，便眼睁睁由着她先行一步出了门。接着，他一边原地转圈，一边寻思着要不要对池仁跪地求饶。好在池仁饶了他不死：“那就……麻烦你了。”

    赵大允一怔，不得不领命，也就将错就错地出了门，去追唐茹了。

    关上门，池仁坐回沙发，遥望餐桌上的狼藉。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那灰蓝色的薄瓷碗是个残次品，碗沿一边高一边低。而赵大允吃完面的筷子更是奇迹般倾斜在那原白色大海碗的碗沿上。池仁看了扎眼，却不想去管，或者不是不想去管，而是无力去管。

    池仁将手搭在额头上，像是象征性地堵住了一个迟早要爆发的火山口。照理说，他早就习惯了千难万险，早在还是个学生时，他便全力以赴；进入了社会，他更是每天都在用九十九分的拼命去换取一分的机遇。但近来，近来他却常常力不从心，越发娇气了似的。

    是因为唐茹吗？池仁知道有一个说法叫作“甜蜜的负担”，会让人居安忘了思危。可惜，她是他甜蜜的负担，他却是她的冥顽不灵吗？就在刚刚，他大概又让她失望了。

    又或者，是因为江百果吗？他把他的不择手段建筑

    在了那一把皮包骨上，而幸好……幸好她铁骨铮铮。

    赵大允开车送唐茹回学校。唐茹不说话，赵大允也就无话可说。

    事不过三，和池仁在三更半夜共处一室，最后却不了了之的局面，唐茹接受了一而再，却不能接受再而三。姑且不论她的真伪，即便是身为一个女人，她也不能接受一个她心仪的男人一次次浇熄她的热情。而假如那个“她”无能为力了，那么，或许是时候由她唐茹登场了。

    赵大允在沉默中越来越不自在，索性打开了广播。

    广播中播放着一档调节家庭矛盾的节目，几个儿女声嘶力竭，为的不过是父母的房产。赵大允忙不迭换了台：“这不是我听的！”

    唐茹敷衍地笑了笑，依旧不说话。

    随后，赵大允又没话找话：“不过，偶尔听听这些狗屁倒灶也没什么不好，一对比，摊在自己身上的事儿，也就都不是事儿了。”

    这一次，唐茹连敷衍都懒得。

    赵大允如坐针毡，用余光看了看唐茹。当初的确是他有眼无珠了，明明是美若天仙，他愣说是相貌平平。又或者，这要归功于伟大的爱情？不过，爱情也捎带着喂了她熊心豹子胆吗？总之，她看起来不再唯唯诺诺了。

    总之，她看起来……大不一样了。

    至于由江百果提出的要池仁做她的模特一事，池仁到底还是答应了。而这其中有吴煜的“推波助澜”。

    孙明美给池仁报喜说，他将被派往西雅图，跟进沈龙传媒的一部纪录片。人人都当这是个美差，包括孙明美在内，但池仁知道，他这是被吴煜当作眼中钉、肉中刺给拔了出来。他一旦被派往大洋彼岸，便会鞭长莫及。

    池仁不得不做好两手准备，能躲固然好，躲不了，他就不得不以攻代守。

    连日来，池仁和江百果井水不犯河水。池仁并非是回心转意，要放江百果一条生路，而是他好歹也跟她学过几招，知道放长线，钓大鱼；知道真亦假来假亦真；知道谁主动，谁就等于被动了的道理。

    可他放长线也就罢了，江百果这大鱼也无声无息。一开始，他没当回事儿，她是他的老师，总不至于教会了学生就饿死了老师，他们旗鼓相当，也合情合理。

    久而久之，池仁沉不住气了，常常误以为有人跟踪他，却又不像是“那个人”的人，说白了，就是江百果。但他每每回头，又一无所获。

    再后来，池仁开始怀疑江百果会不会是病倒了，她的铁骨铮铮是无形的，而有形的皮包骨却未必。为此，池仁专门派赵大允光顾了无误沙龙。赵大允旧貌换新颜后，回报说那个女人生龙活虎。

    赵大允问了池仁：“那个女人，是什么人？”

    池仁的答案不伦不类：“有那么个人就是了。”

    就这样，池仁找了个由头致电江百果，说他可以做她的模特。

    电话里，江百果一时间没说话，令池仁心里咯噔一下。果然，谁主动，谁就等于被动。甚至在江百果良久的默默不语中，池仁对整件事都产生了怀疑。莫非，他被她耍了？莫非，她说请他做她的模特是个玩笑？而他把玩笑当了真，自取其辱了？

    好在，江百果这时忙不迭地回答：“哦，那……那你今天有时间吗？”

    “今天？”池仁回头，看了看窗外的如丝细雨。今天是周三，他倒是没什么事比他即将被派往西雅图更十万火急的了。

    江百果给了池仁一个地址。接着，她说：“我们正在拍摄。”

    正在拍摄……池仁拿外套的动作停在了一个不上不下的阶段，继续也不是，后退也不是。他的声音闷闷的：“也就是说……你有模特了？”这算什么？当初她说他是她的首选，但到头来，她不声不响就放弃了他。

    “我以为你不会答应我。”江百果算是从旁承认，承认她放弃了他。

    池仁扔下了外套：“那不打扰你们了。”

    “别别别……”江百果力挽狂澜，“要不是没办法，谁会退而求其次？如果你肯来，别人我让他们有多远滚多远，我管他什么信不信用的，谁的面子我也不给。”

    她这么给他面子，他像是从天上摔到地下，又从地下被捧回到天上。“我尽快赶过去。”他说道，竟有些不易被察觉的兴冲冲。

    编了个借口，和孙明美打过招呼，池仁便赶赴了江百果给他的地址。又是要穿过大半个北京，和他一度为了她赶赴印度餐厅如出一辙，而今天更甚，还冒着雨。会不会太兴师动众了？假如说条条大路通罗马，他会不会是选择了其中最兜兜转转的一条？而就在池仁质疑自己的时候，他又摸了摸下颌。

    模特？他知道他长得还好，但模特，她会不会过奖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