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她从系教学大楼参加辅导小组组长会议回来，已经到了就要熄灯的时间。http://m.sanguwu.com/208067/路上，她想着系主任透露的一个消息，感到肩上的担子分外沉重。系主任说，他们这一届学员，学制很可能会缩短，因为不少部队急需补充专业机务工程工作人员。军校部也曾多次来电话了解本届学员课程进展情况，并询问学员能不能提前毕业。为了应对极可能出现的提前毕业异情，航专教务处已经预拟了一个让学员们提前毕业的计划。这就要求各个系必须做好思想准备，一旦上级做出提前毕业的决定，不致于临时抱佛脚。只是现在学员们所学的课程还属于基础课，还未到加速的时候，但对于今后加快教学进度起着关键作用。如果这个阶段的教学质量不能彻底抓好，到时候真提出提前毕业，将会出现大问题。想到这里，林丽征感到脚步应该加快了。是的，时间往往比金钱还要宝贵呀！

    回到宿舍大楼，只见同志们已经熄灯睡觉了。林丽征沿着静悄悄的走廊向前走，并习惯性地来到了给宋五娃进行补习的房间门前——原陈区队长的住室。她给宋五娃补习功课，一直都是在熄灯之后进行的。

    但当她双手就要推到门把时，她忽然想起宋五娃已给她讲过今晚九点半至十一点半到机场站岗去了，是晚饭前就告诉她的，当然今晚就不再补习了。林丽征对自己不好意思地笑笑，决定转身往回走，可是一抬头却看到从门洞的小窗子里映射出来灯光——是谁在‘补修室’呢？会是宋五娃提前下岗回来了吗？应该不会呀。

    她慢慢地轻手轻脚地握住门把儿推开门，却看见是钟兆平独自一人脸朝里坐着。学习吧，不大像；不是学习吧，倒挺用心。究竟是在干什么呢？

    林丽征是个爱开玩笑的人。她准备冷不防吓钟兆平一跳。但是没等她走到钟兆平跟前，被钟兆平猛然给发觉了。钟兆平仓仓惶惶之中赶忙收拾手中与桌上的东西，并用眼睛的余光瞥着林丽征。然而还是迟了。只见林丽征脚步向前一跃，并手疾眼快从桌面上抢起了一叠书信一样的东西，还用她的大眼睛直睖睖地瞅着钟兆平。钟兆平知道林丽征是个聪明人，已经看透了内中奥秘，于是他从耳根到下巴颏整个脸庞一下子给羞红了。他几乎是本能地赶快去向林丽征抢夺，但林丽征已经将那一叠子东西塞到了裤兜里去，并且死活不让钟兆平靠近。这样一来，钟兆平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急得真不知如何是好。停了足足数分钟之后，钟兆平向林丽征乞求说：“小林，给我吧，那是同学寄来的几篇日记，没有什么好看的。”

    林丽征岂能上当，只听她咄咄逼人地说：“你骗人。分明是一封长信。我已经看到在信的开头写着‘亲爱的’什么。你还敢说是别的来骗我？说，到底让看不让看？”

    “哎呀，小林呀，即便真的是一封信，你好意思看？”

    “嗯，好意思看。不看别人的，偏看你的。”

    林丽征歪着头，既调皮，嘴又好厉害。钟兆平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林丽征得理不让人，又说：“快说，让看不让看？亏你动不动就爱讲，”她故意学着钟兆平的腔调：“‘同志之间要互相关心，互相信任，多多交心……’咦，一封信都不敢让看，还谈上交什么心，信什么任。要是我，来上封信你不妨随便拆。”

    钟兆平无可奈何，只好说：“这么着吧，你想看也可以，但一定要给我保密。”

    谁知钟兆平这么一说，林丽征还真的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只是已经赶到这个份上，再加上年轻人的好奇心，真还促使她无论怎样也要翻上一番。俗话讲，‘一不做，二不休’，既然抢了人家的东西，就干脆看上它一眼两眼，又能如何？！林丽征这么想着，就把信从兜里掏出来，铺到了桌面上。

    到了这步田地，钟兆平索性大方起来：

    “看吧，一个字一个字你都仔细地看，难道我还怕了你不成？！”

    静静的灯光下，映入林丽征眼帘的，是这样一行行纤秀的文字，她还闻到了信纸上带着女性的芬芳——

    “亲爱的平哥哥：

    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虽然早在我刚知你是我表哥时，我就这样曾连日迭声地喊过你，但毕竟也有好多年不这

    样叫了。而形诸文字在信上这样写，我生平还是第一次。

    第一次意味着什么呢？它意味着我们已经长大了。特别是我，你的表妹已经长大了。不

    妨干脆一点说吧，我们由于已经长大了，我开始需要向你袒剖胸襟吐露情怀表示一切了。我

    需要向你诉说我的心，向你示显我的爱。

    你知道吗？许久许久了，在无人的时候，我的嘴总是张了又张，合了又合；在深夜的灯光下，我也曾以我少女的多情的笔，写了又写，抹了又抹。这都是为了什么呀？就是为了深情地呼唤出我的爱，呼唤出刚刚开头的那个第一声呀！三个多月分别以来，我的亲爱的哥哥，我的亲爱的哥哥呀，你快让我想死了。我既然喊出了第一声，就让我永远这样呼唤下去吧。可是你不会知道，为了喊出这第一声，我是多么难多么难，我花费了多么大多么大的力量呀？！而我们女孩子在心里边，又究竟浸泡着多少情，浸泡着多少爱？以及压抑着多少苦痛，且抛洒着多少泪水呀？

    你并不是一个笨人，可是在这方面，我总觉得你实在太傻太傻了呀！咱俩的事儿，我不能算作对你没有明显的表示。甚至有时候，我简直是在做着样子给你看呀！可是只剩下最后一层窗户纸，想让你捅破吧，你就不知道捅。我的心不知道多少次就这样被你给搅碎了。

    幸好这次我们分开了。我喊你‘亲爱的’不是当面喊。如果还是面对面，即使憋死我，恐怕到现在我也难以喊出口。

    侥幸的是，不论怎么说，这一次我总算喊出来了。总算把难以挑明的一切，彻底挑明了。

    我是爱你的，我是爱你的，我是爱你的呀！即便“冬雷阵阵夏雨雪”我对你的爱也永不竭。就让我们的心，永生永世贴在一起吧。

    当然，我在这样写的时候，我也不是很沉着，我的心不停地在腾腾地跳，脸在火辣辣地烧。我怎能不知道羞呢？但是如果有人过早的发觉了我们的爱，那我也能做到“耻笑任人耻笑，我行我素而已。”

    你一定想羞我吧？你如果想羞，你就羞吧！与其说让心灵一直备受折磨，何如痛痛快快地表白出来好？！

    在最后，我还有几句话要对你说。你知道吗？我也可恨你哩。你这个人，好像生来就是来折磨人的。参军之前，你曾说过要送我纪念品，但现在还不是早忘到爪哇国去了吗？今天我既然向

    你表白了，我也不再扭扭捏捏。给我寄一张照片来吧！不然我想你真会想死的。

    随信寄去丑影一张，愿珍藏。

    亲你的小妹 静敏

    十一月九日夜草就

    又及：总共给你写去过三封信，你才给我回过一封，你就那么忙吗？以后如果还这样，我可不依你。

    为了不让你过于牵挂，随信再寄去日记一叠。记的是相别之后我的生活，你静下心来独自品味，自可释怀。

    林丽征看完李静敏写来的信后，真有点掩饰不住内心的恐慌。她从来没有看过别人的信，更没有看过别人的求爱信。实际上在她看的时候，她的心就开始像一只小鹿那样不停地发狂地跳。她原先以为只是好玩，殊不知会这样令她心慌气喘，双颊一直到耳根一定全红了吧。她实在没有勇气再抬起头来，少女的羞涩和因这种羞涩而引起的懊悔，使她在心头掀起一阵阵巨猛的浪。

    钟兆平这一阵倒泰然起来。他正在认真地想，小林这个人还真是最该信得过的。既然让人家看了信，就该让她当当参谋。他抬起头来，悄悄探望了一下林丽征的视线，发觉她已经把信看完了。就说：“小林，你说我应该怎么办呢？现在就开始谈恋爱，真有点太早；不谈吧，看来又不中。”这几句话，倒是一副镇静剂，使林丽征的思维总算又有了着落。她的心不那么慌了，慢慢地抒出了一口气。而那发窘的局面就这样被轻易地打破了。

    她静静地思考了一阵，终于坦荡地开了口，“你怎个儿就能不谈呢？那样子不就太冷落了人家的心了吗？我看这姑娘不仅爱的切，而且意也真，不能冷落了人家。”

    “是呀，我难就难在这里。”

    “那你就跟她谈吧！表兄表妹，青梅竹马，也不是不知道根底。”

    至此，两个人谁都不再讲别的话。房间里安静极了。静得连两个人的呼吸声，都可以听得到。她的手里下意识地摆弄着李静敏的来信，而心里边则回味着刚才那那种羞怯难禁的心情。

    林丽征的举止倒使钟兆平又有了新的话题。她不是在摆弄着李静敏的来信吗，而李静敏的日记她还没有看，何不让她也看看呢。她的日记倒是比信上说得更具体些，如果让她再帮着分析，日记倒可以作为依据。

    林丽征恰巧也不像刚才那样窘迫了。她从内心里感到了钟兆平对自己的信任。战友信得过自己，自己更应该给战友以切实的帮助——她心里这样想。而这时钟兆平把李静敏的日记送到了她面前，她呼出了一口气，以比较平静的心情仔细看起来。

    一九六二年八月五日

    深夜

    人去了独抚雅琴无知音。望穿秋水，再觅我红豆，何处寻……尤苦彻夜辗转，倩谁收我

    残缺不堪的梦；后来日，是否还会，人在时不曾张口，人走了张口无人。

    喝下吧，喝下吧，自己酿的一杯杯苦酒；喝下吧，喝下吧，即便很苦，又怎能不饮？

    我的梦中的故乡在哪里？果真是‘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吗？

    一九六二年八月十六日

    中午

    妈妈睡了，趁机抓紧时间记一段日记。

    今天上午，收到了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我的，还有他的。

    但是，我无论如何也无法高兴起来。若不是他参军走了，我们一起到‘北大’上学，那

    该是多么称心如意的事情呀。现在只能是望洋兴叹了。

    当兵，或许能使人的青春放射出异彩。但对他来说，我仍然认为不尽然。他太固执了，

    以致让人替他很惋惜。回头来，我会把录取通知书寄给他去的。人的一生还会有几许比此事

    更值得纪念的事情呀！

    一九六二年八月二十六日

    晨

    近日来，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好再次捧读《红楼梦》。几年来，这套书几乎让我看破

    了。每次读罢，都让我泪湿芳枕。而这次读毕，尤使我感情涌动，晨起偶成数篇，特记之：

    其一

    春恨秋悲何其多，

    闺中情怨向谁说？

    血泪凝成‘红楼梦’，

    展卷心碎人吟哦。

    其二

    倾城之貌多愁心，

    有谁能识绣阁闺？

    四时常垂自悲泪，

    万种情思付于谁？

    其三

    既无成配姻缘日，

    何必投世戏桃腮，

    闹得红颜归黄泉，

    孤女坟前杜鹃哀。

    其四

    寄语天然风韵君，

    莫将桃花空送人，

    池中圆月虽可佳，

    切勿将假弄作真。

    一九六二年八月二十九日 夜

    明天就准备动身往北京去了。自然又想起远在千里之外的他。假如他和我尚未作别，我

    们双双携手共赴前程，何苦还会孑然一身呢？

    念只念写出去的信已有一个多星期了，却音信全无。看来他的来信我走之前一准看不到

    了，到了北京之后，我还要给他写信并给他要照片。

    一九六二年九月三日

    中午

    进入北大校园后，一切都令人满意。教室，宿舍、图书馆，也包括四周环境，都让我不

    得不翘大拇指，太好了！我发誓要发奋学习，要对得起这所名校。

    今天，系里发下一套‘中国语言文学系汉语文学专业学生阅读书目’，上面广列了古今

    中外文学名著，这将是我们今后的读书指南。这对平哥哥肯定会是有用的。我想我应当抽空

    誊抄出一份，有机会时给他寄过去。

    一九六二年九月七日

    中午

    今天傍晚散步的时候，猛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喊我。回头一看，我不禁又惊又喜，原

    来是我初中最要好的同学王小燕，她也考到北京大学读书来了。她读的是历史系，和我们中

    文系紧傍相靠着。见到她让我兴奋极了。

    只是进到大学之后，让我感到最吃力的，就是上课时要不停地记笔记。下课之后还要用

    心地去整理笔记。不然的话，就总会觉得老师讲到的东西没有全学会。与王小燕说起这些事，

    她与我深有同感。她对我说：“我们简直成了笔记的侍从。”

    但大学生活总归还是美好的。

    一九六二年十月十七日

    夜

    紧张的大学生活，让我几乎无力他顾。但感情上的东西太不由人。我仍然十分想念我的

    平哥哥……特别是情焰燃烧起来之后，真是一种难以忍受的滋味！

    两天来，我脑子里摆脱不开他那熟悉的身影，还有他那张熟悉的面孔，以及深陷的眼窝，

    明亮的眼睛，光辉的前额。我走向教室，他随我走到教室，并伫立在身旁；我走向湖畔，他

    偎依在我的身边，并双双映入湖中。情缕，为什么总是这么坚韧；折磨，始终不断。我只好

    求告苍天，替我赶走人间之相思吧！

    一九六二年十一月三日

    夜

    最近我在拼命读书，先看了一遍巴金的《家》、《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