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沛军交战足足历经五年零八个月。

终于沛军惨胜，虽然损失惨重，但是终于一统天下版图。招降了永军的俘虏。

而曹锟和蒋阚平意识到大势已去。放火自、焚。死在俘虏营里。

原来素素当年给的那份军事布防图是假的，永军按照素素给的那份布防图进行作战，一开始局面一片大好。可后来发现不对劲，这份布防图就是给自己设套。直到最后把自己逼进一个中心。四周全都是沛军的势力范围，就像是四面楚歌。无法突围。

而始终有个神秘的人寄给他们永军的军事作战图和下一步的策略，助他们成事。

那俘虏的人里面。也有杜淑。

她在一片哭天喊地的女眷俘虏中显得尤为镇定，穿了那件少女时候的旧茜色长裙，解下盘发，编好了辫子，抹了胭脂。仿佛依旧还是那个天真的少女杜淑。

只是那眼角出现的细纹，和眼眸中历经沧桑的悲凉淡漠。让她知道，她永远都回不去了。

她再也不是杜淑。而是吴媚，洪涛的三姨太吴媚。

杜信霖急匆匆赶往俘虏营。就看到他的小妹笑语盈盈地看着他，身上穿着她离开渝州时的那套旧衣服。

轻轻开口：“哥。”

这一声哥哥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天边传来，又仿佛近在咫尺。杜信霖原本以为他这一生再也听不到杜淑叫他哥哥了，没想到再次重逢却是在这种局面下。

隔着铁栏。杜淑在里面，杜信霖在外面。

感觉就像是两个世界。

杜信霖张了张口，看着杜淑平静的笑脸，心潮翻滚，胡乱地应了一声，再叫她的名字却这么难：“……小……小淑。”

杜淑平静地笑着：“我还以为哥哥这辈子再也不会叫我的名字了。”

她这一句话惹得杜信霖顿时红了眼眶，他艰难的说：“怎么会呢？……你……不管什么时候都还是我的妹妹。”

“听到这话我就放心了，毕竟之前我还对哥哥你说了这么无礼的话。”杜淑微微勾了勾嘴角，语调欢快如当年，“不过这么多年没见了，哥哥你好像老了，好像真的老了好多，时间真的没有对你手下留情。”

杜信霖的思绪凌乱地结成一张网，越网越紧，直达心脏，一阵隐隐作痛之后，方才罢休。

“我的妹妹却还一如既往，就跟哥哥记忆里那个小姑娘一样，好像还没有长大，又好像一下子长大了。”

杜淑的笑容明亮纯净，看着杜信霖，仿佛与当年那个杜淑重合：“哥哥，你记得一定要找个嫂子，一定哦，要找个彼此都相爱的人，嫂子一定要懂得体贴你，理解你，在你累的时候给你捶捶，哥哥你也要对嫂子好，不可以让嫂子太辛苦。”

杜信霖眼眶红红，咧着嘴：“以后，你帮哥哥挑对象好不好？”

杜淑摇摇头：“哥哥，以后的路妹妹不能陪你了。”

杜信霖一怔。

杜淑接着说：“爹爹阿娘死了很久了，他们一定会很想念我，我想下去陪他们。”

“杜淑，你在说什么疯话。”杜信霖双目赤红，抓住铁栏。

“我太脏了，我跟过洪涛、跟过曹锟……然后下了毒杀了洪家父子……感觉再也不是之前那个天真的杜淑了。”杜淑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恬静的笑意，“我伤害了很多人。”

“别胡说！你以为哥哥不知道么？！那些匿名的文件都是你在永军寄给我的对不对？傻丫头，你一个人吃了这么多苦都不跟哥哥说……现在仗打完了，哥哥可以接你回家了。”杜信霖早已经哽咽，语不成调，“你不脏，你怎么会脏呢？你这个傻丫头……哥哥永远都觉得你很干净。”

“不想嫁人可以不嫁，哥哥可以养你。哥哥可以养你一辈子啊。”杜信霖他强忍着欲夺眶而洒的泪，一副寒冰冷漠的面孔似是坚强，却已经跌落在崩溃的边缘，手从铁栏伸进去，紧紧握住杜淑冰冷的手。

“哥哥，我很累了。”杜淑微微笑着，然后闭上眼睛，闷哼一声，一丝鲜血从她嘴角溢出，“哥哥……我服毒了……小淑想睡觉了……”说完身体一软，踉跄跪在地上。

杜信霖呼吸窒，大吼：“来人啊，快开门啊！”

卫兵很快就给他开了门，杜信霖从里面打横抱起杜淑，连忙往外面跑。

“他妈医生呢？快去把医生叫来！”杜信霖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怀里从小看到大的妹妹奄奄一息，恐怕下一刻就要死去。

“小淑不要怕……哥哥给你叫医生……小淑……”杜信霖再也忍不住，只觉得苦涩的胆汁直往嘴里涌，鼻子一酸，两行泪珠啪嗒啪嗒滚落下来。

杜淑睫毛微颤，杜信霖的泪滚烫灼热，一滴一滴滴在她的脸颊上。

“哥哥……帮我告诉陆哥哥……我到现在依旧很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喜欢到下辈子还想遇见他……”杜淑扯开唇角，气若游丝，她抬起手想触摸杜信霖的面容，奈何手一下子无力地垂下，眼眸就这么突然合上了只留她那张苍白的面容，和那最后一丝散在空气里的呼吸。

“小淑？”他颤抖着嘴唇，视线却不敢往杜淑的脸上停留，然后深深的低下了头，用力地咬住了嘴唇，双手握成拳，肩膀一颤一颤的，发出了微弱的抽泣声。

“啊——”他的右手捂住了嘴，终于“哇”地一声痛哭了起来。豆大的泪珠如流水一般在他的眼角滑过，脸上满是酸楚的泪水。他大哭着，口中发出了低沉的哀号，双手捂住了脸，慢慢地蹲了下去。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男子汉，抱着死掉的妹妹，嚎啕大哭。他的心，像铅块一样，又凉又硬，在胸膛坠着，几乎要掉下来。

杜淑，他唯一的妹妹，在他怀里，一点一点，咽了气。

沛军二四年。

陆休卸下了总司令一职，由李昀继承。

杜信霖娶了宛之，两个人也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婚后很快就生了一个女儿，取名为杜念淑。

李昀被一个小了他很多岁的小姑娘追着跑，终究陷入小姑娘的甜蜜攻势，两人也决定成婚。

陆休一个人南下，在一家不知名的小村庄开了一家花圃，种种花逗逗鸟，还养了一条温顺的大狗。

这时候的陆休已经早生华发，思念催人老，内心已经荒凉成一片，似乎再无鲜活的影子。曾经有一个笑容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可是最后还是如雾般消散，而那个笑容，就成为他心中深深埋藏的一条湍急河流，无法泅渡。

清晨，弥漫起来的晨雾，被渐渐升起的太阳映出一团团黄晕来，原本微微透亮的天空染上了一抹橘红色的色彩，亮丽而奔放，整个村庄便笼在这一淡淡的温馨中。九月的太阳已经渐渐失去了热度，陆休搬了一张躺椅放在庭院里，躺在躺椅上，一摇一摇着，眯着眼睛昏昏欲睡，狗狗窝在他的腿边，温顺的吐着舌头。

陆休想，这样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一个人生活，一个人死亡。

“请问——”突然一个声音响起。

这个声音太过熟悉，每次午夜梦回，这个声音的主人就会笑语盈盈地看着他，喊着无咎，仿佛只是近在咫尺，这七年来，这样的梦无时无刻都在做着，可是等不及到天明，就会残忍的醒来。

他的身子突然轻轻一震，像是从梦中醒来，迅速睁开眼睛，眼睛睁的太快，眼皮被光线刺的发痛。

陆休微仰着头，看着晨光，穿过这大树而来，每一片叶子都变得明媚，进来的那个女人，穿越天光而来，穿着天青色的旗袍，袅袅婷婷地站着，头发剪短了，眼角似乎也有了细纹，对着陆休微微笑着。

当年的她重合。

她的头发已剪短了，她的眼角有细纹，她比之前消瘦了很多，明明中间分别了这么多年，可是在他看来，却不过片刻之间的时光。

“……素素？”陆休从躺椅上下来，站在她的对面，他感到血液在太阳穴里发疯般的悸动，千言万语在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女人没有说话，倒是她手边牵着的一个男孩子虎头虎脑的，冲他打量了好久，这才兴奋喊了一声：“爹爹，这是爹爹！”

说完挣脱了女人的手，欢快地朝陆休跑去，抱住陆休的腿，扬着一张小脸，稚气的脸上那双眼睛真是像极了他，浓浓的眉毛下闪着一对大眼睛，乌黑的眼珠挺神气地转来转去，一笑，嘴边有一个小小的酒窝，小孩子声音清脆：“爹爹，你比照片上还要好看，就是为什么头发是白的呢？”

陆休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难掩激动的心情，只感觉眼眶酸涩的厉害，他开口，声音嘶哑难听：“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我叫陆念安，今年七岁了。”小念安一板一眼地捏着手指算了一下，然后灿烂地一笑。

“念安……真是好名字，念安……”那一瞬间，似乎有什么堵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情不自禁憋出了泪。

“爹爹，你怎么哭了？”小念安好奇地看着他，“不哭，念安给你擦擦。”孩子柔嫩的小手轻轻给自己擦掉眼泪。

这是一种无法描述的感动，就好像生命中缺失的一块突然回来，好像什么都满足了。

陆休抬起头，看着素素，心潮翻滚。

素素拿着照片看看，再看看面前站的人，开口了：“你是陆休。”

陆休微怔。照片上，他穿着笔挺的军装，眼神锐利，看着前方。这是他刚升上督军时候拍的照片，照片有些年头，边角泛黄，却似乎被人保存的很好。

倒是小念安开口了：“爹爹，照顾我们的温婶子说娘亲之前吃了不好的药，然后脑子也记不清什么人了，但是她只记得爹爹的名字，也只记得爹爹和念安。”

陆休视线凝眸处，一片潮湿，透着温热，似乎恍若隔世，又似乎只如昨日。

“我知道你的，你是陆休。”素素温婉地笑着，伸手抚上他的鬓角，眼神温柔如水，“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素素抬起脸来看他，他的眼里唯有一种温柔如水，凝望着她，千山万水一路走来，两个人都是千辛万苦，他等了她这样久，她也茫茫然寻了这么久，如今才知道原来是他，这一生原来是他。

她将脸埋到他怀中去，他紧紧的箍着她，就像重逢的那一刻，可是这一刻更甜蜜，更笃定。这么久，这么远，从初次相遇到如今，隔了这么久，中间那样多的人，那样多的事，他到底是等到了她。

“素素，你回来了？”

“是的，我回来了。”

陆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表示，只是顺势将她的手握住，将她纤柔冰凉的手握在自己掌中，他目光定定看着她，有力而炽热，仿佛这就是他无声的话语。

真好，一生短暂，我们没有许多肆意“总以为”的机会。唯有珍惜朝夕，方才不辜负美好时光。

这双手，他再也不会放开。

陆休并不知道，当年素素抄了这么多卷经书，全是为了他。一笔一划皆是相思入骨。

所求的，不过一个他。

和慈眉善目的方丈主持寒暄了几句，素素缓缓走进大殿，旁边有大师在诵经，伴随着敲木鱼的笃笃笃，一切显得安静而平和，并不排斥，她似乎是有点信佛的，素素猜想，她失忆之前肯定也是个虔诚的信主，进香的时候永远虔诚，双手合十，闭着眼睛，跪在早已有两道深痕的跪垫上，对佛祖拜了三拜。

佛祖，如果你真的存在，那么就请答应信女一个请求。

请保佑陆休，平平安安，欢喜如意，再无流离。

信女愿以此生香火供奉，终生茹素。

素素睁开眼睛，金身塑像的佛祖含笑，俯视大殿内的她，眉目慈悲。

全剧终。 。VIP。♂狂♂人♂小♂说♂网*♂www.du♂shu.k♂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