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由浓墨转为淡墨，慢慢再转为朦胧的灰白，一夜未动。他维持抱着她的姿势未曾变过。已经麻透了。几乎没有了知觉，她软软打了个哈欠，陆休一直都是浅眠的。素素略一有动静他就能发现。

素素醒来发现自己落在一个熟悉的怀抱里，一抬头就和他惺忪的眸子对上。

“无咎？”素素还有些迷糊。愣愣地问。

陆休清醒了。勾着唇笑了一声，然后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醒了？”

“你不是还在兖州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渝州了？”素素问。

陆休又吻了吻她。低声道：“想你了，直接回来了。”

素素一愣。嗔怪道：“嘴里抹油了？说的也是如此不正经的话。”

陆休一个用力，将她撑起放在自己身上，强有力的手臂紧紧抱住她，陆休的下巴抵着她，听着她的心跳声。一声一声呼应着自己的心跳，语气无比轻柔：“因为一想到你有我的孩子。我就觉得自己拥有了一个家，真正的家。”

“陆公馆不是你的家么？”

“对我来说。只是个房子。”

素素仰着头看他，看着他逆着光而微微模糊的耳廓：“你不是还有陈司令教导着你。这对你来说，不是一个家么？”

“义父对我是良师，我全靠他才有了这个如今这个光鲜亮丽的身份。可是这并不是我想要的，我之所以是这样。完全是因为义父要求的，知恩图报，我自然要做到最好，你知道么？我其实不喜欢当兵打仗，我最喜欢的还是开一家小小的商铺，然后抱着娇妻儿子躺在躺椅上晒晒太阳。”陆休轻晒，神色有些落寞，“可惜我知道这辈子都无法实现……现实容不得我不去上战场。”

素素说不出话，只能拍拍他的肩膀，安心地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你会看轻我么？”陆休问。

“什么？”

“我其实并没有你想得这么高尚，我没有那些大而化之的英雄情结，也没有高尚的爱国志向，我甚至有些讨厌督军这个身份，讨厌去打仗，更讨厌他们永无止境的野心，我没有什么远大的志向，只想安安稳稳度日……这样不求上进的我，你会看轻么？”陆休的声音有些微哽。

素素立马摇头，郑重道：“不会。永远不会。”他是她心里的英雄，从开始到未来，一直都是。

“素素，我只想平平安安地看着孩子出生。”陆休轻吻她的侧脸，“没想到就连这个都很困难。”

素素的眼眶有些干涸，酸涩的厉害，良久她才低低地说：“你期待这个孩子么？”

“当然。”陆休一下一下拍着素素的背脊，“我很小就失去了父母，没有尝过所谓的天伦之乐，我很失落，因为我父母错过了我成家立业的过程，我明白父母对于一个孩子的重要性，所以，我期待这个孩子，我是个粗人，教不来孩子，更期待你能够把她教导好，素素，你能做到么？”

素素一时间无法接话，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却始终吐不出一个字。

陆休也不逼她，只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无比温情。

在这个清晨微光初露的时刻，是他们为数不多的温情时刻，很多年后，陆休一想起这个早晨，心里泛起一阵粗粝的酸涩，一阵一阵，微微泛疼。

起床了之后，素素坐在绣墩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梳着头发。

“我给你梳。”陆休穿好衣服后，接过素素手里的梳子，动作轻柔的梳理着她的头发。

“你会梳？”素素好奇地问。

陆休有些不好意思，粗声粗气道：“别动。”说完，有些笨拙地分开她的发丝，给她打起了辫子。

素素有些惊奇：“你什么时候学的？”

“也就这几天……”陆休含糊不清道，他才不会告诉她跟管家婶子学了很久，在之前就想给她梳头发，奈何实在干不来这玩意儿，只马马虎虎地学会打辫子。

素素看着镜子里的陆休，捉着她的头发，表情认真严肃，抿着嘴角，仿佛即将要完成一件大事一样。

忍不住想笑，又有点想哭，这也许是他们最后仅有的一丝快乐时光，她不想浪费。

“好了。”陆休呼出一口气，不自然地抿抿嘴，“你看看。”

说实话，他编辫子的手艺确实不怎么样，毛毛躁躁的，一边松一边紧的，编着编着还编歪了。

“很好看，我很喜欢。”素素唇畔含着恬静的笑意。

陆休挠挠脑袋，手心是短短的头发，刺的心里痒痒的。

“我就说这世上没有我不会的东西。”语气有些骄傲。

不过——

陆休蹲了下来，盯着素素的肚子，至今还有些不敢相信。

“这里面……是真的有孩子了么？”他的表情就像是得知有糖的小孩，有些不可思议，有些懵懂。

素素噗嗤一声笑了：“是真的。”说着，放下梳子，拉过他的大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陆休却下意识缩回了手，表情局促不安，喃喃道：“我手下力道太重，会不会把她压坏？”

素素简直是无语又想发笑。

看着陆三少如临大敌的模样，素素笑的前俯后仰。

陆休瞪了她一眼，耳根子却悄然泛红。

素素再次拉过他的手，硬是放在自己还很平坦的小腹，唇畔含着笑意：“孩子只有一点点大，他感受不到你的。”

陆休放在小腹的手有些微微颤抖。

他说：“可是我能感觉得出他，真的，感觉他好像是在跟我说话。”表情近乎虔诚。

素素笑道：“那他可是在跟你说些什么？”她怎没发现这个男人也有神神叨叨的一面。

陆休表情一下子柔软起来，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腹：“他在跟我说，父亲，你好呀，我是你的儿子，我很想与你见面。”

“你怎么知道就一定是儿子？”素素笑问。

“因为是他跟我说的。”这时候的陆休，眼眸藏着纯真的笑意，神色单纯。

素素不知道怎么形容。

“你也真是笃定。”也许被他这番话影响，素素竟然也觉得肚子里的这个小不点是个儿子，似乎也在跟她打招呼。

真是疯了，素素的嘴角忍不住扬起。

素素那些跟高的鞋子全被管家婶子给换了，换上了柔软而舒适的布鞋。

陆休倒是很满意，蹲了下来亲自给素素套上鞋子，然后让她穿上，又亲自给她找了一件宽松的衣衫让她穿上，走到偏厅，管家婶子笑眯眯地端过一碗鸡汤。

“这个鸡汤我可是在炉上煨了一个晚上，滋味都进去了，太太多喝点。”

素素哭笑不得：“我昨晚可刚喝过一盅了，今天又喝？”

“这说的什么话，孕妇当然要多喝鸡汤啊。”管家婶子念叨着，“你还在头期，三个月是最危险的时候，若不好好补补，以后孕吐有的你瘦的。”

“孕吐很难受么？”素素好奇问，之前她只见过江家远方的一位表姐孕吐过，简直是惨烈，整个人极度消瘦，什么都吃不下，吃了就吐，后来实在没办法，就给她吃最粗糙的窝窝头，没想到那位表姐吃窝窝头就不吐，反而胖了。

她以后也会这样么？好可怕。

“因人而异，当年我怀祥哥儿的时候根本没有孕吐这回事，吃嘛嘛香。”管家婶子道，“但是也有人呀，吃了就吐，孕吐反应可严重了。”

素素有些忧郁：“那我也会这样么？”

陆休眉心几不可察地一皱。

管家婶子有些语塞：“这个我也不知道啊，不过你现在多吃点总好过以后吃不下吧。”

“说的也是。”素素也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坐下认认真真喝着鸡汤。

吃饱喝足后，素素又想去庆云寺抄佛经了。

“怀孕了就不能不去么？”陆休出声反对。

“我已经抄了六十卷了，得抄到一百卷才能显示的出你的诚心。”素素怀孕了之后脾气见长，竟然瞪了陆休一眼，“若是半途而废，佛祖又怎么肯为我实现心愿？”

“这世上没有神怪，子不语怪力乱神。”陆休捏捏眉角，“就算你不抄佛经，跟我说说，你的心愿也会实现。”

“你怎么可以如此亵渎佛祖！不管，我就是要去。”素素气哼哼地别过脸不看他，“黛眉，拿上我的披风，你跟着我去。”

陆休不得不妥协：“黛眉，你别去了，我陪太太去。”

一旁黛眉捂着嘴笑，把披风给素素系上：“太太，风大，当心着凉。”

陆休没有开车，只是牵着素素的手，慢慢走到了庆云寺。

“会不会累？”陆休声音温柔地都快溺出水了。

素素摇摇头，脸上是纯粹的笑意，多希望他们之间没有这些事情阻隔，多希望他们只是一对普通的夫妻，多希望这一切不是真的。

“如果你累的话，你就跟我说。”

“你要背我么？”素素笑道。

陆休一愣，看着前面不远处的山路铺着青石板，突然　蹲了下来，然后转过头示意素素：“你上来，我背你。” 。VIP。♂狂♂人♂小♂说♂网*♂www.du♂shu.k♂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