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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香消玉殒

作者:九泽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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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死了。http://www.linghunshuxuan.com/337121/

    死时不到十八岁,我大概是成武年间第一个死得最早,也是第一个被皇帝亲手赐死的公主。

    我死后,他们也没有将我的名字编写入族谱,所有典籍都没有我存在过的痕迹,我的一生,碌碌无为,孑然一身,到最后,被风一吹,什么都没有留下。

    原因是我在朝堂之上厉声拒了父亲给我指的婚事,对方是边境西城的公子鹤庆,据说生得十分好看,我不讨厌他,可莫名就是不肯嫁给他,态度坚决,几乎是八头牛都拉不回来的那种倔强,一气之下还砸坏了皇帝的玉玺,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生养我的乳母跟个鹌鹑似的缩在角落里,当时都被我的这一行为给惊呆了。

    其实倒也怪不得她那样吃惊,说来我也觉得十分奇怪,可到底怪我身为公主没读过什么书,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奇怪。

    我就是觉得,我不能做别人的妻。

    我其实是成武帝的女儿,出生时满城下了一场鹅毛大雪,长了六指,生来盲眼,吃了好多药材才勉强能看清东西,居于兰陵宫,说好听些叫作兰陵宫,实际上就是前朝妃子的冷宫,大而空旷,布满了蛛网和灰尘,只有我一个人。

    我的母妃是大宴朝的秦氏女,据说是个静美人,她的家族世代供奉山鬼,生前最喜欢梧桐树,不争不抢,可突然有一天暴毙而亡,草草用一张破席裹着丢进乱葬岗,连个名分也没有。

    起初我以为她是太傻,定是被其他嫔妃陷害,一不留神就中了招,后来我才知道,她的心上人不是皇帝,而是一位伺弄花草的教书先生。

    她被杀的原因不外乎有两个,一是让皇帝的脸面挂不住,天底下又有几个男的会纵容自己的妻子喜欢别人。

    尽管她算不上皇帝的妻子,至多只算是个妾,尽管皇帝并不爱她,至多只算是圈养着她。

    二是最为严重的,因为当时坊间传闻,那位教书先生是只妖。

    所有人都不信她会做下这种事情,只有皇帝一人信了。

    结局便是众人皆大欢喜,她死了。

    宫里那些明争暗斗,我也是知道的,对于那个生下我的女人,我有时也会对着水面欣赏自己的容颜,希望能在我的轮廓里找出几分属于她的影子。

    她是大宴朝出了名的美人,跟皇帝年少时就认识,一曲《山囚帝》惊艳四座,直接破了以往的先例,封为贵妃。

    我却生得平平无奇,瘦胳膊瘦腿,面黄肌瘦,头发枯黄,因为年幼时吃了大补的药材,身子骨不好,又穿得穷酸,还不如外边的宫女姐姐们穿得好看。

    我一生逆来顺受,唯一一次的反抗便是正对坐在高位上的残暴君王,这一反抗,使皇家在边境西城的族民们面前颜面扫地,后果便是没了性命,一杯鸩酒随手打发。

    当那杯剧毒的鸩酒被安河端到我面前时,门前那棵陪了我数年的梧桐树一夜枯死,枝残叶落,我正坐在窗前对着缺了一角的铜镜,攥着手里的木梳子怔怔发呆,满城尽是风雪。

    小安子还不是小安子的时候,他还是个陪在我身边的小乞丐。

    看到我这样,他上前一步,将剧毒的鸩酒端到我跟前,低着头对我说:“殿下,我来送你上路。”

    他以前从来不会低头,被人打断了骨头流了一鼻子的血也不会低头,还发了疯一样要去咬掉对方的手指,自损三千杀敌一百,骨子里最是固执,年少时还跟我说过以后要做一个惩恶扬善的锦衣卫。

    但没想到,他还没有拿起剑,就先失去了拿剑的机会,无论何时,各朝都没有太监一跃而成锦衣卫的先例,他这一辈子都完了。

    于是,我转过头去看他,视线又落到那杯鸩酒,青丝半白,像是失了心智,不过也是,一直以来,我自出生时起便是宫中的异类。

    我不怪他,脸上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因为他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世间的道理,我了解他的性子,他心高气傲,定不希望我怜悯他,对着唯一的朋友,我缓缓问:“你怨不怨我?”

    曾经的安河,现在的小安子,闻言浑身一震,将头又低了些,腰身颓废,明明比我高上很多,可如今却是那样的卑微,卑微到低进尘埃里,也不爱笑了。

    他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低眉顺眼,低声回答,字字诛心:“殿下金枝玉叶,我一介残躯,怎敢生出怪罪殿下的道理。”

    我垂眸望着他沉默许久,一时无言,只觉得眼前人遥不可及又近在咫尺,在这宫里唯一的一个活物如今也变得跟这个深宫一样死气沉沉,我已经没有什么留念的了,真的。

    我笑了笑,心底生出一种莫大的悲哀,这股悲哀顷刻间化作了勇气,我突然不说话了,像是彻底地下定决心般,一把端起那杯毒酒,丝毫不拖泥带水,一饮而尽。

    药效未到时,我攥着那柄木梳子,倚着灰白色,掉了一层红漆的案桌,耷拉着眼皮,如同跟故人叙旧般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我说:“安河,你是我唯一的弟弟,是我养大了你,无论如何,你要替我好好活着。”

    安河低头,依旧保持着端着鸩酒的动作,将一饮而尽的酒杯高高举过自己的头顶,整个人肃穆得犹如一座冰雕。

    我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听我说这些有的没的,又或是不愿听我念叨,可若是再不说怕是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了,索性将心里的所有话一股脑儿全部说出来。

    我都要死了,还守什么千百条宫规。

    我都要死了,还戒什么该说和不该说的。

    “安河,早知道,我当初就不该捡你回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了,我是灾星,没有我,你一定能长命百岁,心想事成的。”

    我失神片刻,低声喃喃了几句,自顾自的摇了摇头,像是对安河所说的,像是对自己所说的,失了心智。

    “我不该的,我不该的。”

    又像是透过一个遥远的地方,对另一个陌生而熟悉的人所说的,而我却怎么也记不得了。

    “安河,我想我母亲了,我都不记得她长什么模样了,到了黄泉路上,你说,她会在那儿等着我吗,我要是认不出她该怎么办。”

    “安河,怪我当时没有从他们手里夺下你,我真的……尽力了。”

    是的,我真的尽力了。

    也许是鸩酒的药性到了,我瞬间觉得两眼昏花,身发寒战颤,丹田肺腑充沛着波涛汹涌的腥甜,扶不住桌案,六识五感顿时丧失,我的双眼亦开始浮起灰蒙蒙的一片惨白,倒在冰冷布满灰尘的大殿,不停颤抖,快要说不出话。

    我清晰的感觉到自己下意识蜷缩成一团,那样冷,那样的遥远,像是身体坠入了森冷的无间地狱,身旁似乎有好多人在嘈杂的说话,甚至是看不到人间。

    我听见安河的声音,似乎很遥远,依稀又看见一直照顾我的乳母面色慌张的向我奔来,那是我母亲最忠心的侍女,她一向懦弱无言,什么也不会,唯一只教过我一个“忍”字。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宫里,忍辱偷生是最好的东西,我忍辱偷生大半辈子,可最后,还是要死了。

    我想,我大抵还是辜负了她的教导。

    说实在的,我自己都觉得这一辈子活得真是窝囊,可我真的已经很努力的活过了。

    我看见安河站在我身旁在克制的哭,浑身不停发颤,乳母一把扑到我跟前,面容模糊不清,面黄肌瘦,哭着,流着泪,摇着我的身体,一遍遍唤着我的小名。

    阿清,阿清,阿清……

    安河的脸上终于浮现出神情,他放下手中的鸩酒,原来脸上早已沾满泪水,神情充满了各种错杂的情绪,极具复杂,纠结得如同陷入一张蛛网,那是我一直看不明白的。

    半晌,安河跪行直至我面前,泣不成声,握着我的手,跟我说话,我的眼皮半掩着,偏过头去看他,依稀辨别出他的唇形在动,大致说的是——“殿下,下辈子,不要再做帝王家的女儿。”

    我听着实在想笑,我想告诉他,帝王家都挣脱不开兄弟争权的命运,我只不过是个凡人,算得了什么呢,可一张开嘴,涌出来的却是腥甜的鲜血,呛得我一时无力呼吸。

    我们是人,人生下来又如何能决定自己的命运,命数千变万化,能决定自己命运的,便不被称作人。

    我虽然活得狼狈,却十分惜命,甚至比寻常人还要惜命,我一直以为能这样平平安安的活到十八岁生辰,结果临头出了这一茬,大约是我鬼迷心窍,皇帝给我指婚时,我鬼使神差间厉声打断,抵死不肯。

    皇帝也曾独自在无人处问过我,他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

    何来的为什么。

    我只笑,并不言语,世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就算我说了,皇帝那样的人一辈子也不会懂的。

    说到底,我做了一场大梦,却义无反顾的喜欢上了梦里的那个人。

    我似乎答应了一个少年郎要做他的妻,而那个人,注定不是边境西城的鹤庆公子。

    门前梧桐枯死,满城皆是风雪。

    我的鼻腔耳朵里都开始流出黑色污血,染红了一身素衣,却一点也不觉得痛,气息将断时,只费力的抬起眼,抬头看向窗外的天空,伸出一只沾满鲜血的手遮掩住刺目的阳光,想着,这红墙内宫外的世界该是何种样子。

    我这个人说来不怕笑话,没有别的什么本事,没有那个矫情的命,偏偏最大的毛病就是特别怕疼,一点儿疼都受不了,还有的便是追求自由。

    但我似乎一生从未踏出过宫门一步。

    未曾活过,便先死在了一场鹅毛大雪。

    我出生时满城皆是一场鹅毛大雪,死时依旧是一场鹅毛大雪,也许,这也是一种命数吧。

    清乐殿下的命数。

    我的命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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