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儿扶王熙凤进里间休息，再出来时手上端着的一盏人参汤已被王熙凤喝得干净，见黛玉和探春仍站在外屋说话，便悄悄地拉了拉黛玉和探春袖子，示意她们往外走。http://m.wannengwu.com/356/356984/

    “奶奶睡下了，”三人在抄手游廊上坐了，平儿叹口气道，“这几日被那贾琮闹得，夜里都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若是二爷回来还得伺候着，到底刚刚才小产过……我是个做下人的，论理这句话也不该我说，可我们奶奶也太要强了些，把自己身体折腾成这副模样。”

    探春道：“若有我能帮上忙的，尽管叫我来。”

    平儿笑道：“这是自然，只是前儿太太还说，三姑娘往后嫁人了该怎么办！”

    探春脸上拂过一丝红晕，伸手便要去捏平儿的脸。

    黛玉见她们二人难得露出女儿天真烂漫神态，便让春纤回潇湘馆去，然后笑盈盈看着她二人打闹。

    片刻后方问道：“贾琮怎么招惹凤姐姐了？”

    平儿转着手上的虾须镯，叹气道：“那贾琮是赦大爷庶子，与二姑娘、琏二爷乃是同父异母所出，虽然年岁相差不大，从小又一块长大的，但就和宝二爷和环哥儿一样。咱们二爷是嫡亲的，琮大爷是庶出的，自然要搬出荣国府去的，可偏偏赦大爷偏爱那妾室，纵容琮大爷大手大脚花银子，大太太看不过去，好说歹说，才让赦大爷点了头，在前两年让琮大爷搬出去住了。”

    “我依稀记得听老太太提过一嘴，莫不是在东交巷处的那处古宅罢？”探春问道。

    “正是那里，他倒是另立门户了，只不过苦了我们奶奶，”平儿拿指甲在游廊的朱色阑干上划来划去，“本以为搬出去后总不会三天两头上门要钱，哪知天有不测风云，琮大爷家的那个前两个月病逝了，这才几天，他又不知道被哪里来的狐媚子迷了心，嚷嚷着要新娶妇人。”

    “这事连二姐姐都听说了，二姐姐得了那位嫂嫂不少照顾，如今气得在家垂泪。”探春拍了拍平儿后背。

    “我们奶奶说了，那位太太是个好人，怎么说也要等过了七七再娶，可琮大爷竟这般急不可耐，还狮子大张口，要娶两个！”平儿比出两只手指，越说越气，“我那天听他跟奶奶说，要娶城南李当铺家的大姑娘为妻，还要纳城北顾木匠家的三姑娘为妾，这零零散散也得好几百两银子呢！”

    黛玉蹙眉道：“这李当铺家的大姑娘和顾木匠家的三姑娘，我倒像是在哪里听说过的。”

    探春笑道：“那一回在清虚观进香，我们在车里坐着，外头张道士在跟贾蓉、贾芸几个浑说，这位李姑娘丰满可人，诨名当铺杨妃，顾姑娘纤细窈窕，别号木匠飞燕，若是有意纳妾，便是极好人选，他可以从中牵个线的。”

    黛玉笑得无奈：“这位琮大爷倒是贪心，环肥燕瘦都想揽入怀中。”

    平儿眼皮一垂，接着道：“这还没完呢，更可恨的是那琮大爷没什么营生，又没官爵加身的，临走了还从我们奶奶房里拿走了两顶贵妃娘娘赏的宫花，说是待妻妾进门，要送给她们戴。”

    探春揉了揉眉头道：“连凤姐姐的物件也敢动？要我说，不如把这件事告诉老太太算了，就算赦大爷偏心他，老太太发话，阖府上下谁敢不听的？”

    黛玉坐在一旁默默不语，这是贾府私事，她到底姓林，只是暂且借住，此事涉及贾府账务，她不好多言。

    更可况上月贾敏来信，言语间提及当日省亲时贾琏和王熙凤曾向林如海借了不少钱财，她虽不知具体数目多少，但是至今仍未归还。

    贾敏到底向着娘家，而林如海虽是四代列侯出身，但他这些年为官廉洁、积蓄不多，被贾府一口气借走几年积蓄，心头终有些许不快。

    三人各有心思，便没再说话，都对着廊下一朵碗口大的枯海棠花出神。

    丰儿从王熙凤房间走出来，撩开帘子道：“奶奶醒了，听说林姑娘也来了，问三姑娘和林姑娘要不要在这儿用晚饭？”

    黛玉和探春自然无话，进了房间，看王熙凤已经起身换了身艳丽外裳，脸上敷过浅粉，娥眉挑入鬓角，唇上涂了厚厚的红胭脂，将黯淡病色全然盖去。

    平儿叹了口气，帮王熙凤理了理发髻，问道：“方才我和两位姑娘在廊下说话呢，两位姑娘晚上都在吃，奶奶今晚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去做。”

    王熙凤对着菱花镜，拿螺钿又描了描眉毛，似是满意了，方转过头道：“今儿听说厨房里得了几条好大的鮰鱼，正在时令上，不如让他们清蒸一下，淋上葱油汁，倒也省事爽口的。”

    平儿应了，黛玉和探春只陪着王熙凤说了一会话，便见外头桌椅摆好，食盒端上来。

    王熙凤要的那道清蒸鮰鱼摆在正中，又有香椿拌豆腐、天目手剥笋两道凉菜，另有一碟子八宝炒葫芦鸡，是专门给偏爱咸甜口的探春准备的。

    天气闷热，时间又早，黛玉夹了两筷子凉菜，吃了小半碗刀鱼馄饨，便听门口家人报“二爷回来了！”

    王熙凤重新整了仪容迎上去，探春和黛玉不好叨扰，寻了个借口便出了院子。

    一路顺着沁芳溪水往大观园走，金红的夕阳斜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有几只鸟儿高飞而过，旷远的暮鼓声不知从何处传来，散在满园子的抖动的绿荫里。

    探春看那飞鸟看得出神了，低着声对黛玉慢慢道：“林姐姐，我其实心里头很是羡慕你和宝姐姐，有进宫侍读的机会。”

    黛玉柔声道：“若是三妹妹想去，我便向贵妃娘娘禀告，娘娘疼爱家中弟弟妹妹，必然会应允的。”

    探春却哀婉地摇了摇头，脸上仍是挂着笑的，只是笑意有些苦涩。

    “去一次两次，又能怎么样呢？林姐姐都听到平儿说了，我……我终归是要嫁人的。”

    黛玉垂了眼皮，只觉得今晚的风有些凉意。

    “林姐姐，我有一桩心事，说了不也怕你笑话，”探春攥紧手帕道，“我时常想，我若是个男子，哪怕是个庶出的，也决计不会活成贾琮贾环那个样子……我要去争一番功名，我要离开这个泥淖一样的公府！”

    *

    某日便又是进宫侍读的日子，黛玉因探春近日常找她促膝长谈，头便有些沉沉的，自上了马车，便软软靠在窗边。

    宝钗坐在对面，手里摸着一件琉璃钗子，那钗子看起来很是朴素，虽然一眼便能看出质地乃是天家御用的物件，却无甚雕饰。

    宝钗不知想什么出了神，怔怔的，双目无焦地盯着某处，魂不守舍的样子。

    “宝姐姐？”黛玉试着问她，却见她一丝波澜也无。

    黛玉叹口气，车中闷热无比，她遂掀开车帘透气。

    马车正驶过一条小巷，石墙上贴着木牌，写着“东交巷”三字，黛玉不由得眼神微动，果见再往前去便是一座古宅，门边挂了“贾宅”牌子。

    这便是贾琮的私人宅邸了。

    墙角下站了两个美貌的小厮，面前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摆着几样花瓶、瓷碗、绫罗等物，似乎正在售卖。

    黛玉眼眸一眯，见那花瓶与她花灯节那夜在射箭夺宝摊子上见到的瓷盘子花色一致，都是景德镇窑釉里红寿石花卉纹。

    “宝姐姐，你快来看一眼。”黛玉拉了拉仍在发呆的宝钗，指着那件花瓶对她说，“这宝瓶是不是贾府的东西？”

    宝钗杏眼一转，奇道：“这不是上月大太太房中丢失的那只花瓶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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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黛玉：我也……终归是要嫁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