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经过通往那个河沿的路口，都看见小草小小的身子俯在小船上，小手里是褪了颜色的衣服，在努力的洗涤。http://m.gudengge.com/7336960/

    看见我立在必经之地，总抬头向我笑笑，我们相视无言，再也没有骂过对方！

    风霜雨雪，一年四季，她都在，还是那脆弱又顽强的模样！

    小草像草般弱小，瘦骨伶仃，到六七岁时说话还发音不准。

    每次上完厕所，都喊她哥哥给她擦干净，衣服穿的歪歪扭扭，吃饭拿筷子恨不得捏在筷子尖上……

    这些都让我有理由嘲笑她，因为同样的年纪，我没有她那些缺点。

    可是她不承认这些是缺点，我说了她就凭着辈分口齿不清的骂我，我就凭着她的身份骂她，说她是讨来的孩子，不配我喊她姑奶奶！

    现在想想我可能是傻的！

    这是人家伤疤，而揭人伤疤总是不对的，明明知道不对还去做，不是傻，是什么？

    可那时的我，还乐此不彼。

    “躲躲，擦屁兜…………”

    我捏着腔，学着她喊哥哥，来给她擦屁*股的声音，她恼羞成怒的骂我

    “鳖孙子，锈王八…………”

    “是臭王八！话都说不清楚，还学人家骂人？”

    她说话不利索，总被我说哭，跌跌撞撞哭着跑回家找她哥哥，他们很娇惯她。

    那时我看不顺眼，因为她一拉，就拉来两个哥哥，而我只有一个，年龄上也不占优势。

    他们没有因为她的克星身份讨厌她，我当然更没有权利！

    他们也没有利用优势欺负我，让我有胆继续欺负她。

    只是没多久，我就被命运欺负了，成了斗败的公鸡，被那把锁无情的赶去了祖父母家，而她依然有两个哥哥护着，有父母在身边陪着。

    而我的父母远航去了，哥哥也去了外婆家上学，我成了孤家寡人，像扫把星一样，她嫣然成了我羡慕的对象。

    我想着她哥哥们不在时，还有母亲陪着她，即便都忙于生计去了，还有那卧床的父亲等在家，她总有人陪，这怎么能不让人羡慕？

    我上学放学都会经过那排房子，只是很少再去那个拐角和她互骂了，见面的机会都不多了。

    时间在一点点把她带离我的生命，我有了新的同伴，旗鼓相当，不再互揭老底，开始像正常人一样交往，试图把自己往大人的行列里划拉。

    只是一次次被大人无情的用三言两语拍回原型，我也依然一点点在长大。

    我的年龄大了，与我如影随形的世界仿佛也跟着大了，我收容进了新的朋友，渐渐把那棵小草忘记了。

    再听见她的名字，是二年级的第二学期上完，她的名字和那条小和河联系起来了，我第一次察觉到水的残忍，就是从这时开始。

    水！

    小草家门口那条小河里的水！

    我祖父母家门口那条河里的水！

    全村人家旁边的那条河里的水！

    祖祖辈辈与它相依相存，仿佛不存在却又一直存在的水！

    它带走了她！

    让我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立足在那个河沿！

    仿佛那条小船还在，她的小身子还被船掩盖在船底，她没洗完的衣服还漂在水面。

    它们等着跟她回家！

    回去挂在两树之间的绳索上被太阳晒干，或者被风吹干。然后重新被穿在身上，跟着人去田间地头，为人们遮风挡雨。

    这种事小草干了无数次了，只是这次失误了！

    是那船不好吗？这次它怎么就承载不住了呢？把她歪进了河里！让那衣服孤零零等着……

    是她的家人不好吗？怎么能让一个几岁的孩子在撒娇的年龄，去做那些危险的事？

    如果非要说谁不好，人们已经有了定论，像分享这个悲催的消息给我家人的六祖奶奶口里说的那样：

    “小草的命不好！出生不久就死了爹娘…………”

    什么是命？命又怎么不好了？

    我不懂！只知道她从这个村子消失了！这条小河边再也没有那个叫小树草的丫头了，她曾经让我嘲笑让我艳羡，还没来得及随着时间长出更多可能，时间就把她抛弃了！

    她被遗留在那段时间里，再也跨不过来，过来我的世界，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等过她。

    我不知道她的家人是否已经慢慢淡忘她，我也不曾提起她的事，仿佛她几年的生命，像当初那死去的一窝小猪崽一样，待人们从当初的惊异中走出来，就忘了提起。

    “小草，小草…………”

    当初她太久没有回家，她的父亲在家里呼唤，因为多年养成的习惯，让他隐隐觉得不安，可是一个断了腰下不了床的人，能做什么？

    一栋与全村人家隔离的房子，门向着那河，河里的风卷走了他寻求帮助的声音。

    她的父母兄长结束劳作回来，在夕阳下开始寻找，惊动了半截庄子的人，我想象他们该是怎么的一种恐慌，可是我想象不出来。

    小草的离去是我的生命中，第一次出现死亡。

    是我生命中的河流，第一次夺去我生命中的人！我以为不会再有下一个，怎么可以再有下一个？

    我忘了那河面漂的尸体，它们顺水漂来，挂在我家的船绳上，然后被一根长长的竹竿支开，再漂向下一个地方，跟随它们的，多了一根竹竿。

    我只记得那像气球一样的浮肿和在水波中荡漾的头发，因为那头发稀稀拉拉，斑驳的厉害。

    异常的现象让我只顾眼前，忘了思考，思考它们也有家人！

    现在我没有看见小树的惨样，因为我随船漂泊在远方，没有看见她的丢失，导致那掩映在遮天蔽日的树丛里宁静的小村子，产生怎样一副惊天动地的情形，所以有空思考她的家人，该多么悲伤！

    我思考出的结果该是祖奶奶抱着那早已经凉透的小身子坐在人群中的地上痛哭，眼泪鼻涕都无暇顾及，曾经的温柔端庄秀丽，早已抛之脑后。

    “我可怜的孩子…………”

    有没有哭命运的不公平，是我猜的，我猜该哭的，人们不是都说小草的命不好吗？不是命运欺负她了吗？

    她的父亲该独自坐在那张他后半辈子都离不了的床上痛哭，他因为长时间远离了太阳，变得苍白的面庞该因为伤心泛起红晕。

    小草那白发苍苍拄着拐杖的奶奶，该守在自己儿子的床边，陪着他哭泣。

    他们此刻又面临人生中一大变动，又成了全村人讨论的对象。

    第一次讨论，是盖房子时，全村几百户都是门朝南，他家门朝东。

    “这是不行的，违背了风水！”

    我觉得可能是因为喜欢那条河。如果没有后来的事，这样也挺好的。

    第二次讨论，就是小树的到来，那可怜的孩子没了父母，总归要被讨给别人家养，总有人愿意承担起这个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