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有几千只鱼钩，弯弯的黑色的，由一根细绳坠着。http://m.chunfengwenxue.com/1254105/

    很多垂在一起，黑压压一片，串在一根竹竿上。

    朝阳中，他坐在门口老桃树下，吹河面穿上来的风，把一粒粒泡发的白白胖胖的麦子，挂上一只只的钩。

    祖父嘴里叼着长长的旱烟袋，他吸一口，眼袋窝里就冒出一股烟。

    他眯着眼睛很沉醉，我也很喜欢，总站在他的旁边闻那股烟。

    “把他们往河里一放，过两天再去收起，就可以顺带收回很多贪吃的鱼。”

    我不贪吃，却第一个被钩住，在祖父话音刚落不久。

    它们不光钩住了我的衣服，还钩住了我的肉。

    我的手上深深浅浅钩住了好几处，还带乱了那成排的钩。

    “你小子就知道添乱！让你别碰，别碰…………”

    “我想帮你！”

    老头子不知道好歹！

    这是我的心里话，语气是和祖母学的。

    头上被轻轻拍了一巴掌，祖父仿佛有了读心术！

    他起身来解我手上的钩，瘦瘦高高的，倾着身子，动作间小心翼翼，我猜他是怕我疼起来抽风，弄乱他的钩。

    刮的光光的头上，顶着一头太阳光，晃花我的眼。

    手上突然一疼

    “哎呦…………，呜呜…………”

    “哭什么，丢人！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我麻着头皮去看手上的血洞，还有两只钩在手指上，祖父正在取其中一只。

    “我还不是男子汉大丈夫……”

    “总有一天会长成的…………”

    那一天是哪一天？

    “男子汉大丈夫就不能哭吗？祖父你哭过吗？”

    祖父没理我，坐回去继续手里的活计，一根根慢慢的整理。

    太阳吹散了所有晨雾，世界在我眼里逐渐清晰。

    坝子下的小河里停放着那艘木船，在波光粼粼的水面摇摇晃晃。

    那是祖父自己打造的，他是木匠，可以做出他想要做的任何东西。

    至少我是这样认为！

    祖父整理完，把鱼钩拿起，一步步踏向坝子下的小船。

    我跟在后面，坡陡路深，我不敢跑，跑起来收不住，就会冲进河里。

    小船摇晃，惊跑成群结队的鸭子，水面反射太阳光，星星点点，像洒着金子。

    河东面的树丛里，布谷鸟一声声的叫。

    “布谷，布谷…………”

    我扯开嗓子高声回应：

    “不古，不古…………”

    它们不叫了，顿了一会又恢复“布谷”。

    祖父嘴里还是叼着那把旱烟袋，火星在他用力吸气时亮起，他松了劲，烟袋也灭了火。

    那烟我偷偷吸过，远远没有闻起来好闻！

    河面船只渐渐多起来，都在找适合下钩的地方，找鱼多的地方。

    经验让他们知道，而我不明白！只跟着趁热闹。

    所有船只中，我又看见那艘船，一对夫妻，长年累月的下钩捕鱼。

    初春寒凉，他们还是那身单薄的衣裳。

    他们不冷吗？

    人们寒暄过后，各自忙碌，而他们基本不说话。

    仿佛存在一个独立的世界，与人们不在同一时空。

    人们不在意他们，可是我在意，他们是我六曾祖父的父母。

    他们有两个儿子。

    我若愿意，天天都能看见他们，春夏秋冬，风霜雨雪，我都能。

    他们微笑着看我，也不和我说话，我是一个没礼貌又木纳的孩子，当然也不会轻易开口和他们打招呼。

    船晃荡着，人们在船里晃荡着，一天天，一年年。

    他们的儿子有了儿子！

    他们还在下钩捕鱼！还在老地方！

    他们还是那排钩！

    祖父的钩钝了，祖父下钩下腻了！

    他戴上他的大礼帽，拎起他的手提包，跨上他的老凤凰，脚一踩，就去了一个我向往的地方。

    我立在高高的坝子上，目光越过稠密的树丛，看着他风驰电掣般骑着老凤凰，冲下了坝子，上了麦田间的羊场小路，再几个拐弯，上了大路。

    麦田把他下半截身子挡住，我只看见他上半截身子在田间移动，像在飞。

    他会花大半天时间，一去，一回。

    待回来，他买了鱼线，和鱼网。

    网收拾收拾直接下到河里，不用一粒粒数麦粒。

    然后他又坐在桃树下，开始穿针引线，结渔网。

    我永远是他最忠实的粉丝，凳子一搬，往他旁边一坐，我也学会了结渔网。

    自此我多了一份工作。

    那对夫妻，他们还在下着鱼钩，还是那身破衣服！

    还是不理我！当然我也不理他们，他们辈分太高了，我若开口一喊，就矮很多辈。

    成了孙子的孙子！

    我固执着，好像我不开口喊，就能和他们平起平坐一样！

    我缺少见识的脑子里，甚至对他们有一丝丝瞧不起！

    那“丝”由他们长年累月穿一身破衣服而来，由他们长年累月只有一副鱼钩而来……

    他们的木船破败不堪，还掉漆，那木头，都腐朽了似的，掉的斑驳…………

    还有他们的衣服，头发，都落伍了。

    我小小的脑子，小小的心脏，那时就被一股歪风抽打了，又长了一双一只高，一只低的眼睛。

    不久，祖父的木船在拉上岸刷漆后，就再也没有下过水，背朝上，趴在了岸边。

    老屋下的小河边，栓了一只小铁船，刷着通红的油漆，轻快，耐用！

    我们去下网，收网，是所有船队里，最迅速的一只，我感受着耳边呜呜的风，看着船掀起的波浪，心情飞扬。

    甚至连那船上刷的漆，都觉得好闻，就像祖父的旱烟袋。

    我带着明目张胆的挑衅，看着那老地方的那对夫妻，还有他们成排的黑鱼钩。

    他们依然笑眯眯看着我，好像在替我开心。

    让我的显摆落了空，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

    我开始好奇，好奇他们为什么一直还是老样子？

    为什么不学习？

    为什么不上进？

    为什么那样落后，还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