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宿第二日，到达的观测点水深五十米以上，两个会员选择不下水。http://m.wuyoushuyuan.com/853157/

    而纪雪的任务是在船上陪同不下水的会员，为水下会员提供照应。

    涂夏和燕何背着氧气瓶，带领另外三个会员一起，准备下潜勘测。

    下水前仔细观察了周边，即便这样，进入水中，两人的神经依旧紧绷着。

    今天比起前一天，略有些阴沉，水下能见度不是很高。

    10米，20米，30米…仪表显示着下潜深度。涂夏示意大家在30米位置停留，结伴找礁石取样。

    燕何与另外一名会员观测，涂夏稳住身体，环顾四周水域。

    由于考虑到一次下潜可能不一定有收获，涂夏与燕何商定第一次带会员潜，送会员上船后，他们两人再次下潜，再加深度，以便寻找线索。

    在水中站定，涂夏却感到水中突然有一股暗流推动自己。紧接着，是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涂夏的瞳孔紧缩。

    虽然戴着面镜，但涂夏清楚地知道，这是只属于妖仙的气息。而恐怖之处在于，这次感知到的气息，不同于他熟知的任何一种妖仙，这种气息更像鲛人，却掺杂了很多别的东西。

    涂夏看向燕何，燕何也表现出同样的震惊。

    事不宜迟，涂夏在水中指导大家上浮。在保证安全速度的情况下，尽量不耽误时间，尽快回到水面。

    浮出水面，不明真相的会员摘下面镜，还在开心聊着刚刚的见闻。

    “燕何，带大家上船。”涂夏喊道。

    “诶，我们为什么这么急？”会员问道。

    “是啊，刚刚上来也很急…”

    “紧急情况，大家快上来！”燕何已经麻利爬上船，拉其他人上船。

    “是出什么事了吗？”纪雪走近问道。

    燕何来不及回答她，只看见不远处水下，一个黑影向这边靠近。

    刚刚将最后一个会员送上船，涂夏还在水下。

    黑影迅速靠近，露出水上的是一个不寻常的背鳍。

    “糟了，老大！”燕何大喊。

    来不及反应，黑影擦过船边，将涂夏带翻进水里。

    “啊啊啊天啊！”“这是什么？海怪吗！”

    骚乱引得众人尖叫。

    “这是…鲨鱼？但品种我好像没见过…”纪雪睁大眼睛，急切想要分辨。

    涂夏被鲨鱼擦带到离船稍远些的位置，借助氧气瓶装备的浮力稳住身体，可身边水面却略泛出红色。

    黑影游向远处，却又马上要折返。

    “夏哥你受伤了吗快回来啊！！”燕何焦急地大喊道，却不知如何是好。这片海域根本没有鲨鱼出没的任何情况，他们毫无准备。

    然而，燕何话音未落，身边一个人影却毫不犹豫飞身出去。

    “纪雪！！”

    “纪雪你疯了吗！”涂夏在水中喊道。

    纪雪穿着单蹼，头发还没来得及绑起，却如箭一般的速度，游向涂夏。

    “能行动吗？”到涂夏身边，纪雪问道。

    “只是擦伤。”涂夏答。

    “你快上船，我去引开它。”纪雪向船那边推了涂夏一把，自己立刻改变方向，向鲨鱼侧边游去。

    飞速移动的纪雪显然比涂夏对鲨鱼的吸引力大。它的注意力立刻被引开，游向纪雪。

    纪雪游到离船30米远左右，迅速回绕，向游艇另一侧游去。

    另一边涂夏迅速上船，顾不得身上的擦伤，飞身来到船尾另一侧。抓起面镜扔向水里，随后是呼吸管，旁边掉落的饮料罐等，手边的物件都丢向鲨鱼。

    异物的掉落分散了鲨鱼的注意力，大家见状也开始远抛各种东西。

    “纪雪，这边！”燕何喊道。

    纪雪灵巧避开各种天降杂物，冲向游艇。涂夏伸手抓住纪雪，几乎是一把将她从水中捞起来。

    坐在船边，纪雪大口喘着气，平息心率。

    “没事吧？”涂夏问道。

    纪雪摇了摇头，缓了口气，感到有些眼花，说不出话。

    “还能走吗？”涂夏问道。“这里不安全，回船舱吧。”

    纪雪摆了摆手，她真的觉得腿好软……

    湿衣手臂划破一个大裂口，血还在向外淌着。涂夏没有丝毫犹豫，打横将纪雪抱起。

    “涂夏…涂夏…”在涂夏怀里，纪雪感到有些目眩，声音小到自己都要听不见。“你别…”

    “怎么，不叫学长了？”涂夏咬牙说道。“耗到体能极限，你可真够逞强的。”

    纪雪说不出话来，只能软软地攀着涂夏的脖子，头晕地靠在涂夏颈窝，任由他抱着自己回船舱。

    “下次别这样了。”涂夏说道。“我死不了。”

    纪雪心里有点急，她知道涂夏手臂的伤似乎不轻。她也知道那个时候涂夏还背着氧气瓶，以他的行动力，不可能鲨口脱险。

    纪雪说不出话来，眼前越来越黑，她本能地抱紧身前的人。

    纪雪最后感受到的，是一个温暖的脸颊贴紧她的额头。

    当天，游艇便以最快速度折返。

    与其他会员以及合作俱乐部商议后，接下来的行程取消，费用会按比例退还。

    简单处理了伤口，涂夏联系了救护车在码头接应。

    纪雪是在医院的病床上醒来的。

    睁开眼，看到床边涂夏，纪雪想要坐起身。

    “别动。”涂夏说道。“燕何，去叫医生。”

    闻言，昏昏欲睡的燕何立刻晃了晃头，起身出门。

    纪雪乖乖躺好。

    “感觉好点吗？”涂夏问道。

    “嗯…”纪雪答道。“你的胳膊…”

    “包扎过了。”涂夏说。“你短时间运动过量脑供血不足导致晕厥，需要好好休息。现在凌晨三点，你再睡会。”

    纪雪刚想回答，医生进来了。

    查看了一下情况，不算严重，明天就能出院。

    “学长，你们回去睡会吧。”纪雪说道。“你也受伤了，也需要好好休息。”

    “嗯那夏哥，要不你回去休息，我留下陪床？”燕何问道。

    “你回去，安顿一下其他人，明天安排一天出海或者其他活动。大家明天晚上才会回去，最后一天协会实践要有安排。”涂夏说道。“这种事太累了，你去做，我需要休息。”

    “哦好的。”燕何答道，便收拾东西回去了。

    燕何走后，涂夏起身，背对纪雪面向病房窗户。

    窗外漆黑一片。

    “你睡会吧，有不舒服跟我说。”涂夏开口道。

    “嗯…那你…”纪雪犹豫道。

    “我不是什么好人。”涂夏突然说道。

    “啊…？”纪雪有些一头雾水。

    “你没必要救我。”涂夏说道。

    纪雪没有回话。

    半晌，涂夏听到身后一声轻笑。

    涂夏回身，看到纪雪在床上坐起来，看着他。

    “是不是好人有什么关系呀。”纪雪笑道。“你没事就好。”

    涂夏身后的窗吹进温暖的海风，掀起窗帘，也微微撩动涂夏的黑发。漆黑的夜空之下，涂夏漆黑的瞳孔，泛出一些别样的情绪。

    他看着纪雪，却又眼帘低垂看向她身前的地面。

    “那个…学长…”纪雪说道。“我去下洗手间…”

    纪雪起身，行动没有什么问题。涂夏站在窗前，看着她进了病房洗手间。

    纪雪回到床上的时候，涂夏又保持着面向窗户的姿势，没再看她。

    “学长，那我睡了…”纪雪说道。“你也休息一下吧，隔壁床好像没人，可以躺会。”

    涂夏没有回答。

    纪雪躺下，又略感疲惫，很快便睡着了。

    窗前，涂夏凝望着漆黑的夜空，就好像那年他凝望着漆黑的深海。

    海牢里，氧气稀薄，挂在墙上的珍珠发出的幽光，是这深海唯一的光线来源。

    “你醒啦？”一个声音说道。

    他转头，看向声音来源。是一个银尾的鲛人少女。

    他没有回答。

    “我在这里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你这么毛多的家伙。”少女笑道。“你们不是在陆地上生活吗？怎么会被抓到这里来？”

    他皱眉，闭上眼不再看她。

    那时，来自仇敌的笑容，最能激怒他。可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法力日渐衰弱，这深海的牢笼困住陆地的生物，本就是个死牢。

    他被迫回到原形，以一只狐狸的形态，整日昏迷着，偶尔醒来，又能看到那个鲛人少女。

    “你们陆地上的妖仙怎么这么虚弱啊。”少女抱怨道。“都给你渡了这么多气，你还是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

    他的眉眼中有一丝恼怒，但更多的是厌恶。

    “你知不知道，我怎么才能救活你啊？”少女凑近他，问道。

    他厌恶地别过头，眼神有一丝恨意。他不知道自己恨什么，也许恨这大海，恨鲛人一族，也许恨这拿他逗乐的鲛人少女。

    那时的鲛人公主，救他也许仅仅是出于善意。

    但涂夏最恨来自仇敌的善意，在这种情况下，任何善意对他来说都是讥讽，是怜悯。

    “我不是什么好人。”他冷言道。“不配公主殿下在这海牢给我吊命。”

    “我也不需要你是什么好人。”慕雪笑道。“你活着就行。”

    涂夏也许那时并不明白慕雪公主的那句话。但当纪雪也说出同样的话时，涂夏是惊讶的。

    过去的慕雪公主，现在的纪雪，她们似乎是不同的，但也许她们一直都是同一个人。

    涂夏又掏出那条雪花项链。他时时刻刻都戴着的项链。

    抚摸着雪花形状的吊坠，涂夏想起慕雪说过的话。

    “你看你，浑身雪白的，每一根毛都泛着光泽，真好看啊。”

    “你戴上我这条银色链子，一定更好看。我看书上说人类会给宠物狗也戴一条链子，不知道是不是这样戴的。”

    “以前这条链子是我唯一的牵挂，现在我把它送给你啦。”

    “你一定要带着我的牵挂好好活下去呀！”

    纪雪，你知不知道，人给狗戴链子是什么含义。

    合上窗帘回身，涂夏将项坠咬在齿间，抬头看着天花板。

    黑夜在他身后，他眼前是熟睡的少女。

    如果他当时没有那么深的执念，没有那么大仇恨。

    如果他能看一看那时的慕雪，是不是也能将那时的黑暗挡在身后。

    纪雪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好像很难过。

    在漆黑一片的地方，是无尽的空虚。

    她一直哭着，眼泪却没有落下，融进这片漆黑。

    但她好像看到了一丝光亮。那是身处黑暗中的她，这么多年，见到过的最美的东西。

    她想要伸手抓住这光，而那团光却越来越微弱。

    送他回去吧，回到属于他的地方。

    这黑暗困住了自己，但不应该困住他。

    他走了，可自己何时才能逃离……

    别怕。

    纪雪感到一只手抚过自己的脸颊，擦去泪痕。

    她本能地拉住这只手，好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有人在轻轻拍自己的后背。

    力道很缓，很实。

    很温暖。

    好像一道光照亮了她，驱散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