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工资啦！”

    不知是谁在学校的教师家属院喊了一声，吴娟华就急切地对郭宝山说：“听见没？发工资啦，你赶紧去领吧，我的奶水少，柳儿的奶粉断了几天啦......”

    桃源镇进入2000年以后，和全县其他几个乡镇一样，由于财政入不敷出，教师的工资也开始拖欠了，吴娟华有产假，学校的出勤奖和教学奖拿不到，上一个月，等于一分钱也没有拿到手；高中是县属单位，工资由县财政发，情况还是比较好的。http://www.kaiyiwenxue.com/bid/879374/

    因此，她听到发工资，第一个反应就是：赶紧领。

    郭宝山在忙着洗菜做饭，听到喊声，立即应了一声：“好咧，马上就去......”

    当郭宝山来到学校张会计处时，张会计的门口已拥了一大堆人，人们在叽叽喳喳地议论着。郭宝山没注意大家在说什么，就挤过几个老师，来到张会计办公桌前。

    呵！居然没有人签字领钱。

    他拿起笔正要签字时，王登宽老师在他的后脊梁上戳了一把，很生气地说：“签啥签？！钱到哪儿嘛，没有钱，还签什么字......”

    郭宝山回过头来，看着几个老师都瞪着他看，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就赶紧把笔放下。看着大家紧闭着嘴，转身就问张会计：“签字，发不发钱？”

    张会计说：“不发。”

    郭宝山恍然大悟，不觉说了一句：“原来不发钱，怪不得大家都站在这不签字呢......”

    张会计听他这么说，就“咳”了一声说：“只签字不发钱，这是县局的意思......”

    他看着郭宝山不解，就接着说：“原想叫校长开个全体教职工大会，把这事给大家说一下，校长说，大家都是人民教师，这点理是明白的，叫我给大家解释一下就行了，谁知道，这么麻烦......”

    郭宝山说：“你解释一下对着呢，这是大伙的救命钱，我们的工资本身就低，常常是一月没完就花光了，一家老小都要靠这吃饭呢，这不发钱，法理不容......”

    “说的都是对的，但还有比我们高中老师生活更差的......”张会计满怀同情心地说。

    “到底是啥情况，你给大伙说说嘛......”郭宝山急切地说。

    张会计看着一群围着自己心里都窝火的老师，叹了一口气说：“原来想给几个老师说说，让他们给大家把意思说清楚，结果，个个人来问原因，真把我破烦死了。现在，我再说一遍：今早县局叫我们高中各校校长和会计开会，为这次高中发工资的事做了解释。局长亲口说，我们县现在财政是乡县两个灶，初中、小学老师工资由各乡镇发，高中的老师工资由县局财政发......但这几年乡镇普九欠了不少钱，又遇上乡镇经

    济发展不景气，财政收入差，初中和小学教师的工资根本就没办法发......有些乡镇已拖欠了两三个月，塬下的一个乡镇甚至拖欠了快一年......我们的老师们啊，同样都是老师呀，都要张嘴吃饭......这不，县局决定，高中的老师把工资暂缓一缓，救急如救火，先把那些几个月没拿工资老师的吃饭问题解决了......”

    张会计说了一会儿，老师们还吵闹不休，王登宽老师有话说了：“张财神，也不是大家不愿救济初中和小学老师，政府有难，我们应尽力相助，但关键是签了字不发钱，那签字也没有意义。等钱到位了，发了以后再签也不不迟啊......”

    刘剑励也插上一句：“还有一个问题，签了字就等于发了钱，以后万一学校不认账，岂不讹了各位老师......”

    郭宝山听和他一起来到桃源高中的老同学加老同事这么说，心里也一下子顿开茅塞，接着说道：“是啊，白纸黑字，到时老师们有口难辨，告也没法告，上天无梯，入地无门，甘挨肚子疼......”

    张会计看大家抗台不愿签字，还振振有词，就说：“咱们瞎好也是一个单位，把这点钱也不当回事。祝校长说了，签字只是完成上面交代的任务，不想因给初中和小学教师发工资，而让上面说又造成了我们高中教师新的工资拖欠......如果县财政出了问题，大不了，我们学校拿学校的经费给大家把这钱补上......”

    “那这话是你说的，算不算校长说......”

    不知人群中谁说出了这句话。

    张会计看了看，不知他看清是谁说了没，就脱口而出：“钱是我发的，也就是校长发的，话是我说的也就是校长说的，难道大家还不相信我？......”

    他看着大家还有点犹豫，就进一步说：“我能当会计，能管学校近百万元的经费，我就有能力把大家的事办好，如果谁还怀疑我的话，请到祝校长办公室去，叫校长亲口给你解释去......”

    大家一听要去校长的办公室，一下子都没话了，有几个老师虽然嘴里还不断地嘟囔着，但还是拿起笔在工资发放单上签了字......

    胳膊扭不过大腿。

    郭宝山随大流，也在上面签了字。

    他和几个老师一边走，一边发着闹骚，垂头丧气地回到了房子。

    吴娟华见他回来，就兴奋地问：“这月领了多少钱？你的代课金涨了没？班主任费没因学生违纪扣除吧......”

    郭宝山无奈地摇了摇头。

    吴娟华一脸的疑惑，伸手就要郭宝山把钱给她。

    郭宝山痛楚地笑了笑说：“老婆，我们难熬的日子来了，这月，我们高中也不发钱了..

    ....”

    吴娟华不由“啊”地叫了一声，一下子瘫坐在床上。

    少顷，她几乎歇斯底里地叫着：“那该怎么办？我们不吃都可以，柳儿不能不吃啊......”

    郭宝山担心吴娟华这样闹腾吓坏了柳儿，就安慰吴娟华说：“说不定那钱回到你们初中，又发回到咱们手里......”

    “做梦吧你，没听说吗？有的初中快一年没发工资了，老师们都**了，学生和家长都闹到省市上去了......这些钱一定是拿到那里了......”郭宝山听着吴娟华这么说，沉默了。

    他在校园也听人说过这样的话。

    的确，因乡镇财力不力导致的教师工资的拖欠，使教师们一下子失去了生活的保障，西岐县教育系统出现了从古未有的动荡，有的教师愤然辞职；有的纯粹呆在家中务辣子栽洋葱；有的人在学校却想着外面的事，就是那种“身在曹营心在汉”......

    塬下一初中，干脆锁了门，给学生放了假。

    这一下子惹怒了家长们，你们教师没领到工资，但我们家长是给孩子交了学杂费的，把我们的孩子放羊，我们是绝对不能答应的。

    家长们纷纷上告，省市主管部门终于怪罪了下来。

    县局一下子吃不了了，就从工资发放比较好的城关初中，抽调一些精明能干的一线教师去塬下的初中上课，老师们先不愿意去。但一天一百元的诱惑，最终还是让那些捉襟见肘的年轻老师心动了。

    然而，这些老师的到来，并没有缓解存在的问题，反而，加剧了上课老师和不上课老师们之间的矛盾。

    不上课的老师给上课老师的教室撂砖头，有的还谩骂那些上课老师，当着面，对着脸：“丧先人德！没见过钱。不是我们**，他们能给你这么高的工钱。别还没扔叫花棍，就打叫花脸......”

    有的上课的老师还挨了不上课老师的打......

    课，最终还是不敢有人上。

    主管人事和教育教学工作的副局长汪金华去督导，刚走进一个女老师的房间，就被一个男老师撞见，一下子把门给反锁上。

    汪金华自知事情不妙，但不论怎么砸门摇窗子，就是没人给他开门。他无奈，就被在房子里和那位女教师待了一天。

    晚上，一位他的心腹校长什么的给他偷偷开了门......

    但这件事被老师们议论了好长时间。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给汪金华造成了一定的负面影响。

    工资不发了，没有钱了，又在郭宝山和吴娟华女娃柳儿出生的时候，本来两张嘴就紧张，再加上一张嘴，郭宝山也感到了生活的压力。

    何况，他还要瞒着吴娟华支付杨奇丽上大学的一部分费用。

    郭宝山几乎要崩溃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