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跟你一块玩吗？”

    “可以。http://m.sanguwu.com/208067/”伴着声音，他把捏好的泥巴摔在地上，嗖的一声，泥巴块上爆出了一个窟窿。

    这个小孩叫李大进。他比吴柏大一岁半，比吴松大半岁，比吴桐小一岁。李大进是李和平的儿子。李和平是李大成的儿子。也就是说，李大进是李大成的孙子。李大进还有两个姐姐。大姐叫李沛沛。二姐叫李莎莎。李和平能有三个儿女，全亏了他结婚早。乡村人结婚都早，不到法定结婚年龄没事，改一改户口，多报上几岁，就能结婚了。但是，李和平结婚尤其早。李和平八岁开始上学。上了八年学，完成了小学四年级的学业。之后，李大成不想让儿子继续深造了，于是，十六岁的李和平谨遵父命，背着书包走出教室。离开学校的时候，比他矮一头的民办老师沈志智笑眯眯地说了声“一路走好”.迈出学校大门的李和平在老师殷切的祝福下，路走得的确很好。下学的当年，他便又谨遵父命不负众望地完成了立家的大事，同时，顺带着刷新了吴家村最小结婚年龄的历史记录。

    吴柏跟李大进结识后很快相熟。他们惺惺相惜的落寞仿佛两块异名磁极样使他们形影不离。即使一年以后，吴柏的姑姑吴丽萍捅死了李大进的爷爷李大成，他们的友谊也没有受到多么致命的打击。这就印证了那句话，友谊最初的自由组合之后，谁跟谁在一起又好像是必然的。吴柏和李大进凭借彼此扎实牢靠的友谊，渐渐吸引了一些人的加盟。首先是吴松，接着是吴松的邻居胖子吴建新，后来就是吴柏的同班同学民办老师沈志智的孙子沈清华。他们这几个人，地下党一样，秘密地形成了一个小团伙，游离于一些正式团伙之外，在几个老旧的游戏里，自得其乐。当然，里面的这几个人也经过了各种各样的分分合合，背叛和效忠，只是，吴柏和李大进拧一块组成的这棵树的树根扎的很深，所以，这棵很多次摇摇欲坠的团伙树也就在树根的渐着稳固下，生长起来。他们活动的圈子比较小，也基本上不跟别的团伙交流沟通，以至于很久以后，吴桐才发现吴柏有了新的玩伴。吴桐在那些所谓的主流团伙中摸爬滚打，孤军奋战，从跑腿的小喽??做起，也慢慢累积了一些声望。但是，有一天，他被他的老师赵一指禅点了穴，蒙受了屈辱，羞愧难当。他意识到了学习的重要性，决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于是，他渐渐远离了吴鹏们光明正大的小团伙，也从那些已经获得了一些声望的大团伙中淡退出来。当吴桐带着戎马的辛酸衣锦还故里时，才突然发现了吴柏们悄无声息的小圈子。吴桐经历过大场面，也曾因为跟着大团伙去打群架而头破血流，对于吴柏们待在一起时做的小儿科的事情，他是不屑的。吴柏和李大进营造的小圈子，并没有得到家长们的支持。相反，由于两家人微妙的关系，家长们都是反对的。吴桐也不希望他两个弟弟跟李大进交往过密。他那时已经隐隐约约知道，个人的利益要坚决服从于集体的家的利益。既然，两个家庭有着千丝万缕的仇恨，那么，两个家庭的孩子也是应该有仇恨的。即使恨不起来，最起码，也应该保持一定的距离。

    怎么能成为形影不离的朋友呢？所以，退出团伙大舞台走进学习小舞台的吴桐并没有利用业余的时间跟吴柏们的小圈子打成一片。他当时对敌我矛盾的认知是非常清楚的。

    那应是在李大成死后三四年的光景，老辈人的恩怨因为一件事而不再好意思继续纠缠下去。这件事就像遵义会议挽救了***一样，使吴柏和李大进组成的岌岌可危的小圈子终于结实成了金刚不坏之身。

    这件最终变成了一件好事的事情的始作俑者是吴桐。

    那一年的夏天格外干燥，格外炎热，土地的干渴像阳光的酷照一样浓烈。整个夏天只下了一次雨。庄稼地里没办法浇水的玉米苗全变成了麦茬的颜色。那是一个星期天，吴桐终于在吴家村浇田的水库那里找到了半天没进家门的吴柏。吴柏正和李大进泡在水里嘻嘻哈哈地笑。吴桐本是来找吴柏回家吃饭的，但见了水，就挪不开了脚步。吴柏还不会游泳。李大进也只会扑腾扑腾地打两下。吴桐有意要在他们面前抖抖威风，下了水后，又是仰泳又是蛙泳。之前有一年干旱，水库已经见了底，那时的人们便把水库的中心方圆挖成了一口宽口径的井，以便能够储存更多的水防备老天爷的无常。吴桐一阵炫耀之后，一时吃了豹子胆，口出狂言道：“你们两个敢不敢跟着我往中间去，没事的，出了事，我能够救你们。”李大进也是个冒失鬼，以为是受了挑衅，气呼呼地说：“敢。”吴柏见李大进跟着吴桐往中心游去，自己也跟了过去。就这样，三个人雄心勃勃地栽进了深不见底的水下深井里。李大进和吴柏顿时将手旁的水扑打地暗无天日，黑脑袋在炽烈的阳光下一会冒出来一会沉下去。许诺救人的吴桐这时傻了眼。他刚靠近吴柏，还没想好怎么救，就被吴柏一下子抱住了。吴柏死死抱着吴桐。两个人像两块石头样下沉地更彻底。慌忙的吴桐一脚踹开了吴柏，飞快游上岸。他哭喊的声音惊慌失措地钻进火辣辣的阳光里。“快来救人呀！快来救人呀！”吴桐一个跟头一个跟头摔着，恐惧的叫喊震得红烈烈的阳光噼噼啪啪咣咣叽叽乱窜。他的害怕使他的心一会提到嗓子眼一会又被压到脚趾头那。他恍惚觉得他的心像隆隆隆的轰炸机样飞来飞去。

    正在水库不远处放羊的吴越山听到了求救声。

    远处树林里乘凉的人也听见了呼喊声。

    救人的人开闸的水样泻过来。

    吴桐跟着最先跑过来的吴越山返身一个跟头一个跟头跑起来。

    跑到水库边的吴桐眼睛睁得大大的，愣怔地有些晃神。他看到吴柏正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哇哇哭。他看到李大进还待在深水里你死我活地拍打。乘凉的人们跑过来时，正看到吴越山一个猛子扎下去，鱼雷样径自射向李大进。嘭的一声，吴越山在李大进身旁露出了头。他嘴里喷出的水花在阳光下晃得刺眼。吴越山一只胳膊揽住李大进的腰，一低头，又鱼雷样嗖嗖射向岸边。吴越山把李大进抱到岸上，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使劲按着李大进的肚子。接着，李大进嘴里喷出的水也在阳光下闪着摇摇晃晃的亮色。

    李大进被救了过来。他躺在岸边，眼睛涨红，腮帮子紫青，一阵又一

    阵干呕。

    吴越山救了李大进，消息旋风般刮进吴家村人的耳朵。

    当所有围观的人包括吴越山在内都一声不吭地盯着干呕的李大进时，哇哇哭的吴柏拽了拽他爷爷吴越山滴答滴答水流不断的衣襟，喉咙哽咽着说：“我也掉了下去，是李大进把我撞到浅水边的。”

    李大进是为了救吴柏才落水的，消息旋风般刮进吴家村人的耳朵。

    后来，李和平在吴秋香的指使下，专程给吴越山道了谢。

    后来，吴越山在了解到了事情最初的起因时，狠狠扇了吴桐一巴掌。那是吴越山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打他的孙子。肿胀着脸的吴桐又在吴越山怒气冲冲的命令下，一个人迈着诚恳的步子，走进李大进家，去赔礼道歉。

    后来，吴桐饶有兴趣地问李大进：“你那时候怎么还会有清醒的意志，把吴柏推向浅水边？”

    李大进赧然一笑：“他抱住了我，我没办法，就踹了他一脚。”

    吴桐哈哈大笑：“我在你之前已经踹了他一脚，早知道这么简单，我再踹他一脚就是了。”

    后来，两家人似乎默认了吴柏和李大进之间的友谊。

    后来，吴桐推翻了自己以前关于两家人的关系应该属于敌我矛盾的论断，将其定性为人民内部矛盾。

    还有事情的。

    后来--其实，后来的事情大部分你已经知道了。

    尸体是泥土的再次开始

    尸体不是愤怒也不是疾病

    其中包含着疲倦、忧伤和天才

    --海子

    2004年农历八月十八日是不寻常的一天，因为这天过后，吴柏将要离开家，离开家人的呵护，离开熟悉的街巷和伙伴，离开陪伴爷爷的咩咩叫的羊群。还有二爷爷的哨音，那条在黄昏时候捆绑炊烟的绳索，铿然间断了，在吴柏的心里松懈了，不再那么踏实，不再那么理所当然。那些不用过问不用费脑子自以为是而又天经地义的日子到头了，就像一个人活了一大把年纪要死了一样，他的童年要死了，他的童年在白高粱席的这边蹦蹦跳跳有一阵子了，是时候了，它该到高粱席的另一边去转转了。它还会回来的，但回来以后，它肯定会变模样的。吴柏感到童年离开他的时候，脑袋沉沉的，身上很累，像是下午刚刚踢完一场球，筋骨都酥了。这个时候，吴柏也同时意识到，那种有石头压着，有磨盘撵着的感觉，就是逛了一圈又回来的童年，它确实变了，变得都不是它了。

    那天晚上，刘爱菊和吴桐细心地为吴柏收拾着行李。吴缅圣坐在一旁，表情凝重，他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一句话不说。吴柏似乎能够感觉到他们的不舍和心疼。吴柏躲到厕所里哭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泪吧嗒吧嗒地不停往下掉，越是擦，越是掉的厉害。有一些东西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他知道什么最重要了，却有些害怕。他看到以前的随处可见里，一些贵重的风景并没有来得及留心观察。他以前也流泪的，可以前流过眼泪的总和加起来的含义也似乎没有那天的丰富。他还不能完全区别开那一滴一滴眼泪都在代表什么，他只是觉得眼泪不只是撒娇和委屈的象征了，他只是觉得他该流眼泪，他该流一些复杂的眼泪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