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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再见

作者:梧桐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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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缅圣的媳妇住在县人民医院里。http://m.baiwenzai.com/1343792/二十年前,吴越山来县城看望关在看守所的吴越寒,又跟着吴天狗们去城南的一个大村庄收高粱秫秸。他在那村庄的街头上看到一个穿着破烂衣衫辨不清年纪的人在孤零零地扫着大街。他后来跟这个只剩下皮包骨头嘴两边皮肉内陷成两个窟窿的扫大街的人攀谈起来。这次谈话给吴越山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们像一见如故的好友,从各自必须躲躲藏藏的话语里辨析了善意寻获了慰藉。扫大街的人叫刘新江。刘新江后来成了吴桐的外祖父。尽管吴桐从未见过这个传说中的老头。刘新江是一个学识渊博的人。他练得一手好字。十里八乡有头有脸正经人家的春联上全爬满了他的行楷。刘新江因为自己的学识被解放前坐过朝廷的***强制任命为保长。他为了苟全性命和养家糊口,不得已当了一阵。***打了过来,他又为了苟全性命和养家糊口,替***办事。由于他的意志不坚定,三番两次地改辙易主,一而再地见风使舵,解放后,讨论来讨论去,他就很荣幸地成为一位家里不囤一粒麦的富农。富农刘新江在那次跟吴越山的谈话以后又空瘪着肚子活了十几年。他后来患上了与鲁迅先生一样的病,无钱医治,几天不吃不喝,便去找鲁迅先生了。死之前,他给吴越山写了一封长信,将他一贫如洗的家托付给吴越山。并希望把因为自己富农的成分在成长过程中缺锌少钙营养不良的小女儿许配给吴越山患小儿麻痹症的大儿子。还有,他的小儿子刘昌盛聪明早慧,如能在关键的时候提携,定会出人头地。希望吴越山能不吝栽培,周济他犬子上学的学费。他泉下有知,一定会感恩戴德焚香叩谢。拳拳之言,感人肺腑。吴越山读罢信,长舒一口气,为世上少了一个仅有的知己而惋惜垂泪。

    吴越山想着这些如烟的往事唏嘘着走进县人民医院。县人民医院位于城中心附近,许是一层层的建筑物磨圆了寒风里的尖刺,风很大,却已没有了多少杀伤力。吴越山和吴越寒询问着走进住院楼。还没踏进刘爱菊住的房间,一声声婴儿的啼哭便春雷样炸响进弥漫着消毒水味的长长的走廊里。两人三步并作两步一前一后入进房间。不大的房间里六个床位上住满了孕妇。吴玉雪正抱着一啼哭的婴儿站在从南窗数第二个床铺旁颠着脚哄笑着。身材不高的刘爱菊半躺在吴玉雪紧靠的床上,头上戴着垂下两个绒球的傻乎乎的厚线帽。吴越山和吴越寒进来,屋子里顿时显得拥挤了。一家人用眼神相互打了招呼,便都伸长脖子凑到男婴面前。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襁褓中的吴桐看见长头发的吴越寒时,突然停止了哭声。胖乎乎的小拳头伸进嘴里,咂咂地啃着。眼睛陌生而好奇地盯着吴越寒脸上有些尴尬却发自心底的笑。吴越山激动地看着自己的小孙子,仿佛自言自语般,说:“越寒,像你小时候。”颠着脚嘴里不停噢噢噢轻唤着的吴玉雪愣了愣,一瞬间里又恢复了僵着的笑。吴越寒看了婴儿,了了心愿,时间待长了,心里就打起鼓,觉得乱糟糟不知该干什么了。于是,他碰了碰吴越山,悄声说:“哥,我先走。”吴越山这会正从吴玉雪怀里抱过婴儿,喜滋滋笑地合不上嘴:“行,你先走吧。”吴越寒看了看吴玉雪和刘爱菊,似笑非笑地点点头,转身走了。襁褓里的婴儿像是察觉了什么,拔出嘴里的小拳头,张大嘴哇哇叫起来。“是不是饿了?”吴越山问。“不会啊,你来之前刚喂过奶。”吴玉雪答。吴玉雪抢过婴孩,“我来抱吧,是你

    把小乖乖吓哭了。”抢过婴儿的吴玉雪迅速地瞄了瞄左右的床铺,凑近吴越山的耳朵鬼祟祟地说:“小心点,这房间里六个婴儿只咱这个是男孩,别让人给换了去。”吴越山听了没说话,但笑里有些矜持了。这当儿,靠南窗的孕妇的婆婆进来了。当然,吴越山们是事后才知道进来的老女人是靠窗这个孕妇的婆婆的。老女人年龄比吴玉雪大,皱纹像一道道沟样嵌在脸上。白多灰少的头发笼成一个发纂窝进蜘蛛套里。她径直朝靠南窗的床铺走去。没有表情的脸忽然变幻出似真似假的笑:“俺来抱抱孩子。”孕妇躲着婆婆的眼神怯怯地犹疑地将孩子递过去。“娘,还是个女娃。”“俺都知道了。”婆婆像饶恕小时候做了错事的儿子样宽容大度地说。刘爱菊陶醉在当妈妈的幸福里,丝毫没注意这个年龄很大身体硬朗脸上不带表情的婆婆的到来。她冲着吴玉雪甜丝丝轻柔柔地唤,“娘,让我抱一下儿子。”刘爱菊接过儿子的时候,那位强颜欢笑的婆婆也接过了她独生儿子的第五个女儿。她听到刘爱菊那句“让我抱一下儿子”甜蜜而温馨的话,心里咯噔一下,整个身子晃了晃,鬼魂附体般,眼睛里抖荡起无遮无拦望不到边际的凶神恶煞。她瞬间霜白的脸上现出一种凝重和冰硬。她眯眼盯着她的第五个孙女。小婴儿眼睛紧闭嘴唇翻翘着香香地睡着了。老女人眼里的凶神恶煞慢慢化学反应样凝结成不折不扣的仇恨。是的,仇恨。有的仇恨因爱而生。有的仇恨是伴恨而来。然而,无论怎样的仇恨,它都是人与人之间最牢靠的关系中的一种。仇恨也是一种感情。很多时候,它比亲情爱情友情要真实深邃得多。现在,老女人对她的孙女产生了这样的仇恨。她抱着的这个小婴儿是她的孙女。她跟这个小婴儿有着隔代的血缘关系。小婴儿才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不久,还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想,完全可以说,她跟小婴儿只是素昧平生。是的,素昧平生。然而,老女人却在这素昧平生之前早早库下了你死我活。老女人应是一个有家的人。她内心根深蒂固的观念就是她家围墙上一码一码的砖石。她的观念很强大。她家的院墙垒得通天高。她从不质疑和否定她的观念。她也决不允许她的观念被别人质疑和否定。她家的院墙密不透风,连阳光都照不进来。家是应该有安全性的,待在里面完全可以把心踏到实处的。现在这样的壁垒森严,是一个家。是一个好家。她躲在她的好家里,看不到家外的风景,连阳光也隔绝了。她觉得这样安心了,可以痛痛快快敞敞亮亮活下去了。突然有一天,一个陌生婴儿的降临像一根粗壮的圆木棍当当敲着她的房门。那当当的声音节奏分明,像一个人在说话。说,院墙不是这么垒的,家不是这样造的,你把家修成坟墓和监狱了。她听了那在她看来那么假惺惺装腔作势的提醒,勃然大怒。撞门声过了一会不但没有停歇反而越加急促了。她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了。在所有人都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在所有人觉得一切正常防备是一件可笑的事情的情况下,老女人的仇恨一匹狼样从眼睛里蹿出来了。她瞬猛地转了身,快步旋到窗前,左手吱啦一下拉开了窗户,扔垃圾样将小婴儿抛到窗外。一阵冷风开闸的水般欢欢喜喜灌进了房间。房间里的暖流像房间里的人一样,没有丝毫的戒备,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就被强盗样野蛮的冷风一股脑赶尽杀绝了。房间里的人齐刷刷惊讶讶转向风口,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脸上的表情全白成了这间房的没有一丝

    杂色的墙壁。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了。冷风在死寂的空气里翻箱倒柜,砰砰啪啪的声音像极了吴家村村北坟场上枯萎成海洋的荒草的摆动。窗外自由落体中的婴儿的几声哇哇的哭叫被冷风拾捡回房内,隐约现了一下,又都剩了冷风的呼喊。“我的孩啊。”死寂和惊白首先被靠窗孕妇血丝丝的哽咽打破了。孕妇伸出手去朝窗口的方向抓了抓,整个人像被伸出的手牵引着样拽出被窝,扑通一声瓜熟蒂落样砸在冰凉的地面上。此时的老女人早已移开了窗户,扑到被施了定身术般目瞪口呆痴傻傻呆望着的刘爱菊怀里。她一把抓过婴儿,一个箭步朝门撞去。吴越山和吴玉雪早也惊呆了,愣在那里,蒙了。直到他们的儿媳妇刘爱菊被她自己哽咽着血丝声嘶力竭的叫喊震到了床底下,像靠窗的孕妇样伸着手趴在地板上,不停地唤 “我的儿呀!”“我的儿呀!”时,吴越山才在声音的电击下,终于恢复了知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拉了下杵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吴玉雪,飞快地朝房门追去。老女人疯了般抱紧了怀里哭得嗷嗷叫的婴儿,自言自语又疯言疯语地对着走廊里楼梯上侧着身给她让路的人说:“这是俺孙子。”“这是俺孙子。”老女人以与她年龄不相称的高速度超负荷地飞驰着。这速度来自于她的信念。来自于她家耸入云端的院墙轰然倒塌后如排山倒海之势的乌烟瘴气的推波助澜。“抓住她。”“抓住她。”吴越山边追边喊。楼梯上住院楼前的空地上街道上所有的人听到“抓住她”的喊叫却清一色都避开了,疑惑地看着奔跑的人和追赶的人莫名其妙着,像在看一部引人入胜又一时还没有弄明白的戏剧***。后来,街道上出现了一个穿大衣的长头发男人的背影。追赶的吴越山遇了救星般眼里冒着火光大声地喊道:“越寒,快,快抓住她。”吴越寒应了声转身看到一群有些荒诞和滑稽的人随着一个老女人奔跑着。“那是缅圣的儿子,快点,快抓住她。”吴越山的声音不成串不成条喘息着慌乱着钻进吴越寒的耳朵。老女人跑过吴越寒身边的时候,吴越寒举起右手里的梧桐木拐杖,砸向了老女人笼着发纂的蜘蛛套。老女人凭着她强大的信念斜着身倒下了。她没有直接摔下去。那样的话,哭叫着的吴桐可能会被压成一张肉饼。她成功地用她的信念保护了一个原本并没有生命危险的婴儿的生命。她也早已成功地用她的信念杀死了一个原本也没有生命危险并在其成长路上需要她扇着蒲扇讲故事的无辜婴儿的生命。她倒下了,和她的信念一起,躺在了马路上。吴越寒俯身要抱起哭叫的婴儿时,褡裢后口袋里的一个泥哨子滚落出来,擦着小家伙又抓又舞慌乱无措的胖乎乎的小手咕噜噜跑到地面上。吴越寒拾起泥哨子,塞进褡裢,将婴儿裹进军大衣里。

    追赶的人来了,吴越寒没有说什么,又将黄绿军大衣里的婴儿递过去。

    然后就是分道扬镳。吴桐被大人们护送着去医院。一部分人跑去派出所报案。有人将昏过去的老女人背到马路边,等着警察的到来。吴越寒一个人拄着他疙瘩密布的梧桐木拐杖背着他那招牌式的褡裢,背离着去医院的方向,走向他该去的地方。

    人群的身后传来了泥哨子的声音。烈烈的寒风在声音里销声匿迹噤若寒蝉。生命开始无始无终。世界开始天长地久。一切回归了真相般,如沐慈悲。

    这是庆祝吴桐新生的喜乐。亦是为一个跟吴桐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奏响的丧乐。

    喜和丧,再见。

    生和死,再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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