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遗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们怎么看南朝人？”

    一个少年撇撇嘴：“南朝人都没出息，又懒又馋还胆小，贪图享乐，有甚么好说的。http://m.mankewenxue.com/911/911947/”

    “哦？”刘遗笑了笑，“我听说南朝有个苏迈胆子可大了，和咱们这边打仗从来都是硬碰硬，还没真的输过。”

    那少年语塞，吭吭哧哧半天才道：“他不一样。汉人那么多，苏迈那样的人有几个？别的南朝人还是又馋又懒又胆小。”

    “别人都不行，那苏迈每次上战场，定是自己冲上去砰砰咣咣打一通就赢了。”刘遗笑吟吟道，“一个人抵得上一万人，他好厉害。”

    那少年也笑了：“怎么可能，苏迈的手下肯定也很厉害。”他终于承认，“看来汉人里也有不少胆子大又厉害的。”

    “对，就是这个道理。”刘遗赞道，“千百年来，汉人不了解胡人，胡人其实也不了解汉人。相互之间就像盲人摸象，大家都只知道那么一点点，却总没法子知道全貌，所以互相生出了许多因不了解而来的龃龉。别的不说，咱们年节上的烤肉就好吃的很，看着有血，其实熟得恰到好处，嫩嫩的入口即化，中原人一定没吃过。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家伙就说咱们吃生肉喝生血，岂不可笑？”

    少年们哄堂大笑，四王子却在刘遗怀里拱了拱，好像要说甚么，可惜没来得及说，刘遗又开口了。

    “可是这么多年来的误会已经很深，要让那些汉人打心眼里尊重咱们，光靠打打杀杀可不管用，只能让他们越发根深蒂固地相信咱们不讲道理，只知道杀人，就像野兽一样。要说服他们，咱们就得会认汉人的字，能读懂汉人的书，知道他们说错了甚么，再用他们的道理驳倒他们，让他们心服口服。而且一个人还不行，得大家团结起来。像汉朝那个金日磾，他甚么都懂，可是一张嘴说不过许多嘴，最后汉人史书上还是要写匈奴‘人而兽心’。”刘遗轻轻摸了摸四王子的小脑袋，“这就是我让你们读书识字，学习汉人文化的原因。另外，他们有些地方比咱们强，会造很多很多咱们造不出的东西，这些咱们得学，可以让咱们变得更强大。尊重从来不是抢来杀来的，而是自己挣来的。咱们真的有一天处处比他们强了，他们在那一天才会真的认输。”

    有个少年莽莽撞撞地问道：“那咱们把汉人都杀光，把他们的好东西都抢来，不是一样么？”

    刘遗笑了笑：“抢来的东西只能用一时，不能用一世。别的不说，你们应当知道兵甲内衬一层丝绸可以有效减弱弓箭的伤害，这个丝绸可是消耗品，咱们抢的再多，也不能永永远远用下去，就得学习汉人蚕桑的本领。”

    “那咱们把他们的本事都学会了，再把他们杀光行不行？”又有个少年问道。

    “一个大将军会的肯定比士兵多，士兵有的本领他都有，大将军会把自己的士兵全杀光，自己独个上战场么？”刘遗反问。

    “……不会。”那少年想了想，道，“我明白了。咱们学会汉人的本领是为了更好的管住他们，让他们给咱们做事。”

    “不仅如此。咱们羌人里也有厉害的和不厉害的，咱们都会选厉害的做头领，服从他的领导，这样部落才会一天天强大。同样道理，若是像苏迈那样厉害的汉人肯忠于咱们大燕，咱们反过来也要服他的管，就像汉人小皇帝听金日磾的话一样。谁厉害听谁的，这样咱们大燕也会一天天变得更强大。”

    一个少年紧紧握住拳头，大声道：“我就不服！都说苏迈厉害，我早晚一定会打败他！”

    刘遗赞道：“好志气。不过苏迈本事真的很大，学问又高，他打仗不光靠勇力，兵法更是厉害。要打败他，你须加倍努力才行。”

    少年们纷纷喊：“那我们就学兵法！”

    刘遗笑笑：“哪有上来就学兵法的，你们连字还识不全呢。学本事得一点点来，就像吃饭要一口口吃一样。就说练箭，你们有谁是上来就开三石弓的？不都是从几斤的小弓开始练么？”

    几个坐在他附近的少年吃吃笑，小声道：“现在我们也没人能开三石的弓。二王子能开两石三斤的，就是我们当中最厉害的啦。”

    有人面带憧憬：“阳副掌教射定风幡用的就是三石弓，听说徐队正能开九石弓。咱们好好练，长大了肯定都能开硬弓。”

    说着说着，众人纷纷笑起来。

    四王子趁机又在刘遗怀里拱，刘遗摸摸他头，轻声问道：“是有尿了么？”四王子使劲摇头：“王兄……”一句话还没说完，又有个人出声问道：“那汉人这么骂咱们，就只能先忍着？这也太不公平了！”

    刘遗柔声安抚四王子：“待会听你说，先等等。”说完抬头望着那少年回答道，“大丈夫能屈能伸。当今皇帝当年也在前朝做过质子，受过委屈。那时汉人势大，不论他们怎么欺负皇帝，皇帝也只能忍着。不能忍，当年就死了。等羌人翻身打了胜仗，现在就得汉人求着皇帝别欺负他们了，岂不痛快？咱们现在骂不过汉人，说多了反而会被骂得更凶，自取其辱。所以就算要骂回去，也得等咱们本事大了，道理懂得多了，到时候才骂得爽利。”

    少年们似懂非懂地点头，陷入了沉思。终于找到机会的四王子立刻抓着刘遗的衣袖问：“王兄，甚么是盲人摸象？”

    “盲人摸象呀，是一部叫做《百喻经》的书里讲的故事，说的是……”

    这故事有些人听过，可大部分人没听过，众人便又安静下来，专心听讲。因少年们都生长在西北，从没见过巨象，刘遗索性拿过纸笔铺在地上，给众人草草画了巨象的模样。这幅颇为简陋的画后来被四王子捧回了自己的宫室，让人装裱了挂在自己寝宫的墙上，谁劝都不肯拿下来。

    站在门外已经有一会的阳平听到这里，暗暗点点头，向旁边的人做了个手势，众卫兵便悄无声息地散开了。

    这边限制一旦解除，越来越多听到消息的学子便从书院各个地方纷纷涌过来，最后小小一间学堂竟坐得满满当当，把刘遗围在了正中间。

    自此，掌教每月末亲临乌鹭书院登台讲学，沿为定例，风雨无阻。是日观者如堵。

    当然，这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