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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听说,是朝廷得到可靠消息,阜阳换防,主将回洛阳见他们皇帝,边境不稳,所以才……”
    “他们主将的确回了洛阳,却不是在三月二十七之前回的,而是之后。http://www.baiwenzai.com/1079458/”刘遗垂下眼帘,“赶在四月初八之前,顺便给笃信佛教的燕国光烈后带去了四月初八浴佛节必须要用的乌米。而乌米只在江南出产,北地是没有的。其实燕国的浴佛节原本没有乌米饭,是肖延宗对当时的皇后说,正经八百的浴佛节都会做乌米饭舍给信众。礼佛要诚心,乌米饭可不能少。”
    李琊都结巴了:“你……你……你是说,羌人趁着苏迈去西部边境,故意用假情报诱骗咱们出兵,好趁机打过来劫掠,就为了一点乌米?”
    “听起来很可笑是不是。”刘遗无声地笑了笑,“我也觉得很可笑,很难以理解。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杀了我,我也不信。更可笑的是,我是被俘后才无意中听说当时苏迈人在西陵郡,从羌人口里。”他终于笑出了声,“不用怀疑,这是真的。大江北边的羌人,楚人的大敌人,比我这个当时楚国军中的参事郎还更清楚楚国最高将领的动向。”
    他的出身在大楚是不能说的,在讲究门阀的江南,比许多寒门子弟的日子过得还要艰难。好不容易有了望北楼,好不容易过上了相对安逸的日子,曾经想过或许就这样林下终老。虽然不甘心,但世事如此,容不得他多想。
    然而世上终究多了陈睿这样一个变数。
    陈睿坐上丞相位子后大权独揽,口口声声要破除门阀限制,启用有才华的寒门子弟入仕。但刘遗很快便意识到,陈睿此举不过是在培植自己势力,最终目的总还是那个古往今来多少人打破头也要抢的位子。
    所以世家也好,寒门也罢,能给他带来直接助力的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刘遗?既然不能通过他引诱林润雨为丞相效力,这个读过几年书的市井商人自然也没甚么用,不值得多看一眼。
    他也有年少轻狂,也有心高气傲,自然不服。
    可惜无论他怎么努力证明自己的能力都没有用处。
    随便一个世家子,哪怕满肚子除了油脂别无他物,也可以踩在他头上为所欲为。事情他做,功劳是世家的。过错他背,好处是世家的。
    所有人都觉得天经地义。
    天授六年,刚过正月,他接到随军出征北伐的消息。当时就很惊讶,因为这次北伐来得实在太突然了,给他们战前准备的时间竟然不足两个月。匆匆别过妻儿到军营报道,立刻开始忙,粮草马匹船只盔甲兵器……等等,那么多要做的事情,简直忙昏了头。
    于是在命中注定的那天,恰巧他头一天错过晚饭,到凌晨饿得狠了,去外头转悠,想寻摸点吃的垫垫肚子,却听到了那场不该让他听到的对话。
    其实那两个人的对话中没有涉及太多秘密,也没有前因后果,但刘遗何等敏锐,从简单几句话中已经嗅出味道,便上了心。凡涉及常家的物资往来文书,他都悄悄留了一份底,从里面找到了些许蛛丝马迹。
    原来不仅常家,胡家人也参与其中。他们利用手中掌握的权力和情报,与大燕交换无法计数的巨大利益。
    但他人微言轻,而且证据不足,远远不足以扳倒根深叶茂的胡家和常家。
    更糟糕的是,他的这番动作大概没有隐藏得很好,大军出征之后,他很快就发现自己陷入了危险。
    摆明车马的敌人其实不可怕,暗地里作恶的小人也可以提防,让他无可奈何的是,此时要他死的是他的上司。
    浓重的杀机隐藏在冠冕堂皇的军令中,他用尽浑身解数勉强躲过了几次,心里却清清楚楚,这样不行,迟早躲不过。
    不能留。
    然而在大楚,逃兵是没有出路的,抓回来第一时间处死;抓不回来,家人就要被他牵累。
    也不能逃。
    左右为难,只留给他一条可能的活路——做燕军的俘虏。
    做俘虏未必一定死,留在大楚军中却绝对活不成。
    他却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被俘竟然也会牵累家人。
    他一个无足轻重的参事郎,在那些人巧妙引导之下,却承接了大楚皇帝全部的怒火。
    族诛。
    就算他大难不死,赶上双方言和,互相释放俘虏,或者别的甚么契机得回自由,妻儿惨死在大楚皇帝刀下,他怎么还能为大楚皇帝效力?他说的话,怎么才能不被判定为心存报复之念故意陷害?
    那些人既然醒觉,那些有嫌疑的往来文书必然已被销毁或者篡改,他没有证据。
    “……做俘虏期间,机缘巧合与自小失散的生身父亲相认,没想到他竟然便是大燕皇帝。我既已不可能返回楚国,与其做俘虏被凌虐至死,为甚么不接受命运的安排,安安心心做大燕皇子?换做是三郎,扪心自问,你会做何选择?”
    李琊沉默不语。
    “坐上皇子的位子后,再要调查那些事情,比原先就容易多了。我有个骑奴,以前曾经假扮蛮奴跟着商队潜入金陵刺探情报。我沿着这条线开始追查,查到肖家,发现以肖家为首的穆哈族人生意简直遍布北边全境,甚至可以改头换面混进江南做生意。这不正常。羌人一向只知道骑马打仗,怎么短短几年就忽然会做起生意来了?还那么顺风顺水?再往下查,原来肖家重要的生意往来都由经验老道的汉人负责,这些汉人或多或少又能和常家扯上关系。今天咱们席上这些江南菜出自云水楼,云水楼是肖家的买卖,而云水楼的掌柜正是常家的远亲,这便是佐证之一。”
    “事情经过便是如此,我不打算用这段过往洗清甚么,毕竟我有羌人血脉,出身本来就并不干净,也不敢想三郎会待我同以前一样。只是人被冤枉了,便总有些不甘心,想和冤枉自己的人解释解释。顺便提醒三郎小心提防,千万不要得罪了四大家。你李家是世家不假,但四大家在江南经营多年,未必就动不得你。”
    “你说的这些话,有证据么?”
    “我就算拿出证据,你也可以说是我一手遮天伪造的。”刘遗淡淡道,“莫如三郎回去后自己查,你自己的人,你总信得过。”
    李琊又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问道:“你对我说这些,只是要洗清冤屈,让我不再怪你?还是有别的……别的甚么想法?”他自己都没发觉,不知不觉中他已经信了刘遗的话,还下意识地开始为刘遗开脱,试着说服自己,已经做了大燕皇子的刘遗依旧心向故国。
    刘遗心中酸涩,狠下心道:“我还能有甚么想法么?三郎,我是燕国皇帝的亲儿子啊,今生今世,不能再有旁的想法了。”
    “……既然如此,我也不说多说甚么了。我同情你的经历,愤慨你受的冤屈,感谢你帮我找到妹子,还让我带她回江南,但还是没办法原谅你。刘遗,我只盼望你不要被权势和富贵迷昏了头,反过来加害汉人。别忘了,你还有一半身子流的是汉人的血。”
    刘遗默默拿起酒壶,为他和李琊各自斟满酒杯,随即一饮而尽。
    两个人相对无言片刻,李琊站起身,道:“你这里太气闷。趁着天色还亮,我得走了。希望你说话算话,能让我顺顺利利一路返回大楚。”
    刘遗也跟着起身道:“等等,我送你……”话音未落,李琊已经拉开门,迎面撞见那个一直跟着刘遗的大汉,正满脸焦急地站在门口,见他开门,立刻扬声道:“主人!书院那边打起来了!”
    刘遗一怔,快步走到门口:“几时的事情?”
    “不清楚,不过阳副掌教派来的第二拨人已经等了将近一个时辰。主人不让打扰,我不敢惊动,但我看着这事估计不小,不然那边也不会连派两拨人来催。”徐放答道。
    “你问了原因么?”刘遗心中蓦地生出不详的预感。什么事情让阳平都如此为难,不得不连续派人来叫他?
    徐放忍不住挠挠头:“问了,没怎么听懂。就记得讲学甚么的。啊,对了,阳副掌教让那人带来张字条。”
    刘遗接过来扫了一眼,登时面色微变。他转头向李琊道:“三郎,你立刻走,带着该带上的所有东西走,片刻也别耽搁。我就不送你了,一路保重,平安到家。”
    他又转向徐放:“你拿上我的牌子跟着李家郎君走,把他护送过江再回来。路上要是遇到有甚么人拦,只管动手,出了人命也不怕,一切由我来处理。”
    见他这个样子,徐放立刻猜到事情有些不对:“不行,主人肯定遇到难事了,我得贴身保护主人。”
    刘遗厉声道:“你敢抗拒我的话么。让你去就去。”说完顿了顿,又将语气放软一些,“李家郎君是我盟弟,又是汉人,他若是被阻在这里,一定会有人利用三郎的身份做文章。听话,你能把李家郎君平安送过江,就是在帮我了。”
    徐放一时想不出甚么话反驳,刘遗已经不再理他,开口截住李琊要拒绝的话语,断然道:“你要想带着妹子顺利返回大楚,就别再婆婆妈妈。快走!”
    李琊被他催得不由自主转身向外,方才瞥见的纸条上的内容在心头一闪而过:“……《汉书匈奴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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