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域名 https://wap.sunsilu.com xs小说 silu丝路
    林润雨抿着唇一言不发,将烧红的铁坯重新夹出,又叮叮当当敲起来。http://www.erpingge.com/articles/2060208/
    青年叹了口气,东张西望找了个勉强能坐的地方,掏出帕子铺在上面,别别扭扭坐下去,接着等。
    “这么娇气,还想跟我去江北,你受得了军中苦楚么?”林润雨没转头,却好似背上长眼睛,将青年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这里只是浓烟炭火,你都嫌弃,从军时万一遇到困境,断水断粮,连自己的尿都得喝,到时候身娇肉贵的李三郎可怎么办?”
    他的话在震耳欲聋的打铁间歇中说出来,竟也带了几分金铁之声。
    那青年沉默很久,道:“你能喝,我就能喝。”
    声音有些奇怪,林润雨一怔,停下手中铁锤,扭头看那青年:“端止?”
    那青年方才还好好的,不知道林润雨哪句话触动他心事,竟流下泪来。见林润雨望过来,他半侧过身子,狠狠抹去脸上的眼泪,随即昂起头,红着眼睛望向林润雨:“汝之,带我去江北罢。便做你的马前卒,你叫我做甚么,我做甚么,绝无二话。”
    林润雨一下子明白了他的心思,不敢再用戏谑的口吻说话,先将手中打了一半的铁条浸入水中降温,便开始收拾家什,轻声道:“你想开些。陇西渭州是重镇,江北打来打去,谁都不会放过渭州,自太和十八年前凉攻破渭州到现在已经十一年了,中间转了好几手,光大火就烧了三次,渭州百姓十去其九,你小妹妹当时没能逃出来,只怕……”后面的话,他实在不忍心说。
    那青年喉头哽咽,半晌才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妹妹没逃出来全是我的错,不把她找回来,我李琊死不瞑目。”
    他正是孤山四友之一,李家三郎,李琊,字端止。
    林润雨暗叹一声,不再劝。
    太和十八年前凉骑兵突袭渭州,前秦的渭州守将过于大意,出城迎敌,在西门前被前凉将军斩于马下,渭州城破,李家扶老携幼匆忙从东门逃难,当时李家二郎三郎九岁,李家小妹子才六岁,三个人正在园中捉迷藏,轮到李家小妹子躲起来,二郎三郎找。李家家人冲过来时只见到园中嬉闹的二郎三郎,抱起来就跑,二郎在慌乱中碰伤了头,昏过去,三郎更是害怕,只知道一手拉着二郎的胳膊,一手捉着奶娘的衣襟,大哭不止,却忘了告诉他们,自己的小妹子还在园中某处躲藏。直到全家逃出一百多里,在借宿的农家清点人口箱笼,才发现李家小妹子不见了,却已经不敢返回头去找。
    这件事藏在李三郎心中十几年,平日里放浪形骸,其实从未有一天忘记。他消息灵通,不晓得从哪里知道林润雨要从军北伐,便匆匆忙忙给家里留了封信说明情况,连夜从吴兴郡赶过来,死磨硬泡要林润雨带他一起去江北,路上估计和刘恒刚好错过,竟没见到这个大难不死的孩子。
    林润雨收起所有物事,用一块麻布盖好,在墙角的盆里洗了洗手,换好衣服,佩上刀子,对李三郎道:“你非要从军,也行,但不能在我帐下。我是先锋,你跟着我太危险,不如在辎重营找个活,那边缺会算账识字的人,你去帮忙写写算算,好歹出点力气。”
    “行!”李三郎喜出望外,还带着泪便扑上来抱住林润雨一顿猛摇,“就知道汝之爱我!”
    李三郎要参军去江北,这事李家人只怕不赞同的多,因此金陵虽有李家的产业,他却不敢去,只能赖在林润雨家,他倒是调查得清楚,说委委屈屈睡在刘恒先前住的地方就行了,林润雨拿他毫无办法,只得把他带回家,路上还买了几样小菜,一坛老酒。林润雨爱吃鸭子,特意拐去一家特别有名的老店买了只刚出炉的烧鸭,还和店主要了一碗卤汁,准备回家把烧鸭撕开,趁热浇上卤子好好吃一顿。
    两个人打算晚上秉烛夜谈,没有酒菜可不成。
    排队时还在琢磨鸭子十八种吃法的林润雨万万没想到,这只滚热喷香的鸭子他一口也没吃到,连那些下酒菜和那坛老酒,尽数便宜了李三郎,他自己还没进家门,就被守在门口的一队人“请”去了车骑将军苏迈的府上。
    苏迈的名气实在太大,身上的传说也实在太多,没见到他本人之前,绝大多数人会把他想象成一位出身高贵、性情冷傲、不苟言笑、冷口冷面冷心的杀星。
    林润雨比常人多知道一些,晓得苏迈的日子其实过得甚苦,他的冷硬面孔,许多时候只是不得不如此。
    在前秦,他祖父苏安顺是皇帝的庶长子,温和敦厚,文武双全,在朝野间颇具人望,也曾有继承大统的可能,只因为是庶出,最后败给了性格相对狠戾偏执的嫡次子苏安衍。苏安衍即位后,对他这一支唯恐压制得不够狠,登基没几年便找个由头处死了苏安顺和他的独生子,若不是江都宫变,苏迈迟早也得死在他手上。
    江都宫变后,苏迈跟着赵王逃往江南,赵王比他高一个辈分,但只比他大两岁,两个少年又是皇室近亲,在逃亡途中便逐渐结下深厚的友情,苏迈诚心诚意要辅佐赵王中兴大秦,为此不畏矢石,不顾生死地在战场上浴血厮杀,从十三岁到十八岁,一身伤,满手血,换来的却是一纸禅让魏王的诏书。
    赵王为势所迫,不得不让,不敢不让,这份诏书每个字都是他亲手写下,也便亲手葬送了大秦江山、苏家社稷,还把自己和苏迈送到了悬崖边上。
    禅位这档子事,无论说得多么冠冕堂皇,其实全都是用光鲜的华服盖住鲜血淋漓的真相,从古到今,退位的皇帝都没好果子吃,赵王禅位不到五年便离奇病死,忠于赵王、渴望光复大秦江山的苏迈则变成了陈睿手中的一把刀。
    他身为前秦皇子、大楚将军的最后一点剩余价值都要给陈睿榨得干干净净,才能在陈睿安排下默默无闻地消失,而苏迈自己全无选择的余地。
    他已无力复兴大秦,只能借助陈睿的势力,争取在有生之年打回洛阳,夺回宗庙所在之地,聊以告慰祖宗在天之灵,别的甚么也做不了。
    因此,虽然林润雨深恨大秦皇室,却对苏迈始终抱有好感,既佩服苏迈的才能和勇猛,也怜惜他的境遇,对他本人更是好奇得不得了。他猜想过许多苏迈要见自己的理由,也猜想过许多见面后苏迈会说的话,会做的事,却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车骑将军府上度过那样难忘一个夜晚。
新域名 https://wap.sunsilu.com xs小说 silu丝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