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进了京都，顾崇宁才将一路上的忧虑放下来了。http://www.ruxueshu.com/1546964/

    说到底，晏初怎么样与自己并无关系，无论日后是不是晏初继续当原靖县的县令，都不会有人能动摇他的县丞之位。换个旁人，说不定他这活儿还要更轻省一些。

    于是，自从司士府出来后，两人便心照不宣的走上了岔路去。

    这会儿长公主不在，贾家又出了事儿，没人敢明目张胆的前来接晏初，晏初站在司士府门外，迷茫了好一会儿自己究竟该往哪去。

    旁人都有家，就他没有。

    去年这个时候，他在孟府待着，陈闲要惨一点，刚在太尉府上受过刑。

    今年，他无处可去了，似乎依然是陈闲要更惨一点，在镇子上东躲西藏，还得提防着百越人的骚扰与偷袭……不过，陈闲说到底也有几个朋友陪在身边，不像自己，越是年节时候，越显出这满身的寂寥与落魄来了。

    如果要仔细分辨，也说不清到底是谁更惨了。

    晏初低头笑了一声，忽听见耳边有人道：“晏……大人？”

    他抬头，满目惊愕，“赵大人？”

    “今日行知书院有酒席，不如大人还回书院去吧，正巧王怀安日日都叫唤着要与大人一较高下。”

    赵岩客气道，“晏大人瞧着有些迷茫。”

    “是，毕竟无家可归了。”晏初摊手笑了一声，“殿下不在京都，我便惶惶如丧家之犬。”

    “大人倒是说得直白。”

    赵岩套好车，叫晏初上来，“那我也不瞒着大人，今日这酒席，便是孟家出资办的，只说多少外地学子不便回家，这逢年过节的，也给他们留个去处才是。陛下允了，苦的就是我这个监院。”

    他看了一眼晏初，似乎在想什么，顺嘴接着，“晏大人若未卸任，便也该还是监院吧。”

    这事之前并未有人与晏初仔细交待过，他这会儿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还有没有监院这层身份，便含混应道：“大约还是吧。”

    孟家在行知书院办酒席的目的，晏初只需要稍微想一想，就明白是为着自己。

    长公主离京，冯英只手遮天，孟家便也得夹起尾巴做人了，自然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冒着风险把他接回自己府上。

    京都的标识之一就是这行知书院，便是不碰见赵岩，晏初也总能寻到行知书院去。

    他低头笑了一声，“真是费心了。”

    “是啊，费心了。”赵岩跟着叹道，“孟家对长公主殿下可真是尽心尽力，便是这么个由头也要为殿下周全。”

    -

    今夜的行知书院实在热闹，许多有府邸的权贵子弟们也闻声赶来，非要讨一杯书院里开过光的酒喝一喝。

    “其实哪里是酒开过光呢。”

    赵岩撇嘴，伸手按在贴歪了的窗花上，“不过是求个心理安慰，总以为这里头年年都有学生能高中，却不知那高中的学生究竟念了几年书。”

    他又看了一眼晏初，“自然，如大人这般，第二年就考中的，也并不多见了。尤其还是出生在青州那个地方……对了，大人能否讲讲，青州都有什么？我自小就在京都，未曾见过京都外的风物，实在是好奇得很。”

    “青州……”

    晏初一低眼，脑中蓦地闯进去了一片青色。

    铺天盖地，绵延万里，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青色。

    天地间有雨，细密连绵，将满目的青色织在一起，于是那青色中便又生出了无边的寒凉之意。

    “青州，很冷。”

    晏初抬眸，望向窗外，抿了一口酒。

    窗外夜幕沉沉，酒气氤氲着，他放下杯子，吐了一口气：“青州是个很荒僻的地方，那边有个大荒山，也不知赵大人听过多少？”

    青州的穷荒、几乎是大楚人尽皆知的。

    只是虽然知道，但未亲身经历过，便自然想不出那是怎样一种情形。

    粮食年年都短缺，只是青州人们似乎都习惯了，于是便一日只吃两餐饭……既然无法改变土地收成，那就叫自己很好的去适应环境。许多事情都是一点点转变的，一日只吃两餐饭，体力必然跟不上去，那睡觉的时间就要长一些，也怪不得总会有人说穷懒，人穷了便无所事事，只能懒着。

    整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起床吃过第一餐饭之后就去田间待着，一直待到太阳落山，回家再就着凉水啃几个饼。

    秋天还好些，秋天有新粮，到时还能煮些豆子、红薯等充饥，因而青州的人一到了秋天就会人人都圆润上一圈。

    这样一成不变又慵散的日子，自然也叫青州人们没了斗志，外头怎么变化，与他们是没有任何关系的，总之有大荒山拦路，好的、坏的，几乎都被阻绝在了大荒山之外。所以没有人肯读书，出青州的路就那么一条，即便不遇上绿林军，也极有可能被半路的大雨所淹没……谁还会去读书呢？在青州，读书是最没有用的东西，有读书的时间，还不如想着法子多垦两亩地。

    毕竟要填得饱肚子，才有精力去想其他。

    “如此……那大人可当真是万里挑一了。”赵岩喟叹，“不瞒大人说，我闲来无事，也查阅过司士府的记录，近十来年里，似乎出身青州的官员，也就大人一个。”

    晏初笑了一声，“是，可不是万里挑一么。”

    他当年也险些被阻绝在大荒山之外，想着大约只能在定州过活了。毕竟才只有七岁，叫他只身去穿那大荒山，且山里头还不知有多少艰难险阻在等着他，心中不免要瑟瑟。

    可他终是过来了。

    那段时日，晏初不愿去回想，可现下里他又不得不一次一次的想起来，逼着自己去想，好像借着这样才能给自己无穷尽的勇气去面对此刻的境地。

    他不能再回去了。

    从青州出来的那一刻起，晏初就知道，自己不能再回去了。

    他没有退路，换句话说，他从未把青州当成是自己的退路，自选择了这条路起，他就只能往前走，往前走，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