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会儿，贾妃大概觉察出了皇帝的意思，她笑了一声，娇声道：“陛下，臣妾忽然有了个法子，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http://www.liulanwu.com/155/155496/”

    “说便是了。”

    皇帝打量着栖凤宫，见壁龛中多了些小巧精致的瓷瓶，仿佛是自己从未见过的，不由便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这是臣妾自己做的胭脂与口脂。”贾妃美目婉转，冲着那排瓷瓶一笑，“陛下，臣妾这些时日来做了不少胭脂，打算送给诸位姐妹的，今儿还调了一瓶要送给皇后娘娘，臣妾想，长公主殿下即便是住在宫外，可说来仍旧是内宫的人，该服从皇后教导才是吧。”

    皇帝了然，“你是说，叫皇后下旨吗？”

    “臣妾不过是个鲁钝妇人，对这些事情利弊几何并不知晓，也不过随口一说罢了。”

    贾妃垂眸，“只是想免陛下忧心。”

    这倒也是个主意。

    倘若以中宫皇后旨意，责令长公主前往西凉赔罪……那么，扎丽之事可不必再提，战事也暂时可免，即便百越再有动作，也不至于叫他焦头烂额了。

    然后再缓缓养兵……

    皇帝想着，不觉便笑了一声。

    只是一转念，又想起皇后如今不过十几的年龄，说是她亲自下旨送走长公主，似乎也不大合适。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在家就是尊荣富贵的千金，一跃成了大楚国母，六宫事又有其他妃嫔分担，哪里操过这样的心呢？

    于是他又把眼光投在了贾妃面上。

    贾妃会意，“若是陛下不方便，那臣妾便趁着请安的时候，与皇后娘娘提一提这事吧。”

    -

    扎丽的生死似乎已经不重要了，眼下所有人讨论着的，都是晏行歌的去留。

    显而易见，扎丽失踪，本就是要把长公主逼到西凉去的一步棋。

    晏随回了东宫，但对相府消息的关注却丝毫未停。

    吴志带了四十执甲卫，刚到相府的时候，便遇见了站在相府门前的晏初。

    晏初拱手笑了一声，“下官此次回京接受审查，司士府和御史台都去过了，今日朝上陛下未曾发话，想必是等着下官先来相府。”

    接着他看了一眼前边的冯英，“大人先忙着，下官去挨训。”

    吴志背着手，看着晏初走向冯英，心里总觉得不大对劲。

    昨儿太子去了一趟，按理，已然着人通知过相府不必操心晏初这桩事儿的，东宫插了手，哪还有再叫冯英接着斥责的道理？

    只是看晏初的表情……吴志也明白，这位小晏大人看着纯良，心里坏水可多得很。

    谁能说清楚他就的确不是为着长公主来的呢？

    他嘴角一扬，知道自己今儿又有戏看了。

    说来这些都是掌权者之间的事儿，他不过是个小官小卒，保住命已是侥幸，保得住荣华富贵，那更是侥幸当中的侥幸，十分心力有十二分用在了这上头，哪还有闲心去关注他们。

    “搜吧。”

    一直目送着晏初和冯英的背影消失在茶室之中，吴志方才挥了挥手。

    -

    这个相府，有点熟悉。

    晏初其实在这相府门前经过很多次，他也常停下来看一看，院子里冒头的树冠郁郁葱葱的，叫人不自觉就想到煌煌百年望族这个词。

    可冯英又不是什么百年望族。

    诚然，他也不是什么寒门清流，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有的家世罢了。能一路坐在了丞相的位置上，且还是在这样阴晴不定幼稚又莫名其妙的皇帝身边，一坐就是这么多年，自是有本事在的。

    进了茶室，冯英叫他坐下，自己先擦着手问了一句：“昨儿不是已把你的事交给东宫了吗？怎么今天又来了本相府上？”

    “实在是仰慕大人久了，想方设法的想来见一见。”

    晏初拱手道，“此外，还替通宝商会的郭敬带了些茶来，想叫大人尝尝味道如何。”

    “浮梁梦吧。”

    冯英在另一侧坐下，“早听他们议论过了，这茶有些轻浮，倒不如留用闺阁熏香。”

    “下官于这上头一向没有研究，今日得大人指点，待回了原靖县，定会转告给郭公子。”晏初笑着，“那大人，今日喝哪个茶呢？”

    两人年龄、官阶俱相差极大，可晏初并不拘谨，也不生疏，反而于这貌似熟稔之中透出一股游刃有余来。

    冯英也不斥责，随意且亲和，他取出一个陶罐打开，摆在两人之间，“不如醉枝。”

    “那便依大人。”

    其实两个人都心知肚明晏初是为什么来的，只是眼下不到时候，便谁都不愿意挑开这个话头。

    煮茶是个慢活，火不能急，水不能急，心与气皆不能急。

    白雾渐渐从水面腾起，袅袅往上旋着，到了一定的高度后，有缕缕隐匿了起来。像一层薄纱，把对坐两人的心思都遮了起来，妄图用茶香盖住。

    晏初垂眸看着炉火，心里却惦记着相府的构造。

    如晏随所说，扎丽最后一面在相府出现，那便该还在相府。

    不惧执甲卫搜查，那么就是说，不在寻常可见之处。

    ……会在哪里呢？

    晏初脑中掠过几个地方，隐壁、空砖、悬梁……接着他一顿。

    从西门进来，要过一道小桥，桥下有水，水中有泥。水底淤泥，若有什么，确是个藏尸的好地方。

    “茶好了，你尝尝。”

    正走思时，冯英忽然出声，晏初回过神来，见面前白雾渐散，而惯来和蔼的冯大人正将一碗茶推了过来。

    醉枝色红，茶碗便选了青金二色，晏初双手执碗，刚抿了一口，便听冯英道：“你自小就在青州长大吗？”

    “是。”

    晏初赶紧放下茶碗，应了一声。

    “青州……这地方荒僻。”冯英瞧见晏初的东西，笑道，“不必拘谨，你接着喝，本相只是对青州有些好奇罢了。”

    “听说青州有位神算子，后来出家当了和尚，法号智清，你可晓得？”

    “这下官便不知道了。”

    晏初道，“虽跟智清师父学习，但从未打听过先前这些事情。”

    “你倒是用人不疑。”冯英目光如炬，盯着晏初的双眼，不知是要给他威压，还是要看清楚言语中的真假，“智清师父待你也是极好的吧。”

    “自然。”

    晏初又应。

    “智清师父圆寂，这对你们青州来说，该是件不小的事情。”冯英收回目光，呷着茶，“怎么圆寂后浅草寺也不修一修？”

    话题扯到了浅草寺上，晏初留心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冯英在借着这些事打探些什么。于是他道：“师父生前说不必再修的，一切因果定数，都得有头有尾，只说这尘世万相从浅草寺起，最后也还得回到浅草寺去，因而便没有修。”

    他说得很慢，垂眼似乎在追思智清师父。

    然桌面有一片水渍，以他的视角，刚好可以清清楚楚观察到冯英的神情与动作。

    只是，除去哀婉与同情外，冯英的脸上并没有丝毫变化。

    “好一个有头有尾……”冯英感慨了一声，“人这一辈子活着，能有头有尾的才少，多少人是半道便折了的？”

    两人沉默了片刻，便又说起了原靖县里的事。冯英道：“你做的那些本官都已看过了，说句实话，就算是本官也未必能做到更好，只是下次行事万不可再如今时这般鲁莽。你字九思，可知九思何意？”

    晏初一个恍惚，隐约想起他从青州进京都的时候，心白问他：可知九思何意？

    “九思，便是要时时反省自己，言语是否无状，行事是否不合规矩……”晏初忖着，“下官明白，多谢大人提点。”

    话说的恭顺，然而晏初并不觉得自己如今还担得起鲁莽二字。

    他已然如暮气沉沉的老年人一般了，倘若这都能被称作鲁莽，那么可见，冯英也并非当真要借这几句与他说些什么。

    只不过，他们都在等一个契机，好顺理成章的提起长公主来罢了。

    “喝茶。”

    冯英又斟了一杯，他挡住晏初伸过来的手，笑道：“这事还是客随主便的好。”

    他顿了顿，“这醉枝是萧关的茶。”

    晏初的心微微一悬。

    冯英钻营萧关久矣，如今却将培养良久的钱元彻折了进去，今日大概也不会无缘无故的提起这个已经沦陷了的地方来，想必还是想借着陈闲做些什么。

    “说来，萧关还有一种酒，也叫醉枝，本官前几日才领略过。”

    冯英笑着，“太直白烈辣了些，叫人嗓子疼，可那一杯下去，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

    这酒只有陈闲和他说过，就连这话也仿佛是陈闲的原话。晏初心中不安，可这会儿却又寻不到这不安是从哪里来的，大约是陈闲？自萧关丢了以后，陈闲便没了音信，他虽不愿意接受，可也知道那样的战况，能活下来的概率还是极小的。

    如今冯英陡然提起，叫他心中一颤。

    甚至执杯的手也抖了抖，冯英笑意愈深，反而换了话头：“这里头憋闷，总之关于原靖县的那些事儿已不是本官该过问的了，倘若小晏大人也闲着无事，不如咱们出去看看大理寺搜查的情况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