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的事情安排妥当了，晏初便叫顾崇宁先回县衙去，自将流民安置在高家和刘家的院子中后，他还没去看过，打算去流民中走走，也算是尽一尽县令的职责。http://www.gudengge.com/2288640/

    顾崇宁应是，与西芦走了一段路后，感慨道：“幸而你来的及时，否则大人便要把三等地留给郭公子了。”

    西芦这才反应过来，“今儿公子是刻意如此作为吗？”

    “是啊，执甲卫眼皮子底下，没个由头，还真不好让你出来。”顾崇宁干笑了一声，“米粮怎么也保不住了，倒不如为自己争取些其他利益，今儿晚些时候，你劝郭公子亲来与大人服个软，最好再写封文书盖个章……不然以后高家、刘家的人回来了，那可有的闹呢。”

    西芦点头应下。

    晏初自然也知道，西芦不迟不早，偏他要分地的时候出现在商会议堂中必与顾崇宁有着关系，但怎么说呢，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倒叫自己的路好走些。

    对郭敬的敲打已到位了，也实在不必非得拿那一亩地去羞辱他。

    就这么想着，不知不觉便走进了高家的院子。

    撇开顾崇宁为人不说，做事还是值得称道的，这院子已被劈成了几处，简简单单铺了干草，分开男女起居，一日两餐虽都是米粥，但总能维持下去。

    干净了不少。

    有人过来问候，晏初颔首回应。

    他摸了一把灶台，有人眼尖，见了他的动作便笑道：“大人，赵家婶子一直都有打扫这个，干净得很呢。”

    往前，有两个小孩子正坐在小板凳上读书，奶声奶气地念着“人之初，性本善”。

    晏初忽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感动。就好像这本是一处冻土，经年累月的荒芜着，忽一日添了一抹嫩绿……绝处逢生，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

    即便是流落，也总有着生生不息的希望。

    知道念书就好。

    这不是个很好的年头，读书的权利绝大部分还被掌握在极少数富人和官宦子弟手中，寒门难出贵子，一代人的贫困大概会持续几代，阶级跨越是个需要长期累积与逐步渐进的过程。

    知道念书，起码还有希望。

    起码总会离他们想要的生活，更近一点。

    晏初看了一圈，嘱咐了几句，便又逛进了刘家的院子。

    与高家这边差不多，人们的精神状态还是饱满的，有几个人正围在一处下棋，旁边有个年轻些的后生，一眼瞧见晏初，便赶紧迎过来，“大人，先几日人多，没来得及与大人打听，也不知我堂叔在朝上可好？”

    见晏初神情微动，那人便先做了个揖，长笑道：“大人，我叫吴世兴。”

    -

    这个吴世兴，就是吴志的亲戚。

    晏初与他说了一会儿话，深觉不俗。也是，吴家本就是书香门第，若非中途败落，也不至于流落至今。好在出了个吴志，算是重又振了吴家的门楣，如今看着吴世兴也算个有识之士，只是恰逢灾荒，不得进京一展抱负罢了。

    “吴大人在京都还好。”

    晏初想起吴志来，笑了一声，“深得太子殿下赏识。”

    “这时节，得殿下赏识，未必是好事。”

    吴世兴皱眉，“大人该也有这般想法吧。”

    见晏初无意回复，吴世兴便笑道：“大人若非得长公主殿下赏识，又何至于到了这原靖县，做这不上不下，有令难施的县令呢？”

    “为国分忧罢了。”

    晏初垂眼，遮住眼底波澜。

    “在哪不都是为了为国分忧呢？”

    “这国并不值得大人如此劳心费神。”吴世兴怔怔看着晏初，“说句实话，见大人第一眼，便知道大人心里藏着事……记得大楚开国时，也曾有万民来贺、诸国来朝的大盛世，可绵延至今，反倒成了人人都想分一杯羹的弱国……大人，您说句心里话，当权者在其位不谋其政，朝臣各怀心思只求自己利益的最大化，就连一向被读书人奉为圣地的书院也时有丑闻，这样为国家，值得您为他分忧吗？”

    “生在楚国，便该为楚国分忧，哪有儿嫌母贫的道理。”

    “如此国家……”

    吴世兴靠近晏初，“大人便未曾想过……”

    他渐渐将声音压的极低，四周的笑闹声顿起，晏初走了一刹那的神。

    “再建一个么？”

    这一声极轻，晏初却听得清楚，仿佛身坠冰窖，一瞬间生出满身的凉意来。

    吴世兴却已笑着告辞了，他似乎很爱下棋，得了空便总钻在棋桌旁研究，便是自己不上桌，也一定要在一旁看着。

    这个年龄……晏初有些担心。

    以吴世兴这个年龄，实在是不该热衷于下棋。

    棋局纵横，多谋善断，大多是上了年纪的人借此参悟的东西，这样小的年龄就沉迷于黑白之道，也怨不得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两家院子都看过了，也简单的叮嘱过几句，除了吴世兴需要特别注意外，似乎也没别的什么特殊的点。

    晏初回了县衙，左思右想，总觉得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

    吴世兴既然有这个想法，保不齐不会做出行动，而这些流民又必然是在平日里便要遭受压迫的，倘若吴世兴能说出什么类似于“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话来……且原靖县距离京都又近，京都守卫森严，也不好说到时候会发展成什么样的情形。

    更何况，不管怎么说，吴志派来的执甲卫解了他的急，于情于理，他都不该叫吴志陷入这样不仁不义的境地之中。

    吴世兴大概是这些流民少有的读过书的人，说话也有条有理，煽动性极强。

    晏初想着，要解决这件事情，还得从根源上着手。

    天灾人祸容易叫人生起反心，这会儿流民聚成一堆，情绪会叠加累积，容易爆发出更不受控制的局面。

    他忽然觉得好悬，幸而今儿吴世兴提了那几句，叫他不得不重新考虑了流民们的安置问题。所谓安置，并非只有吃住这么简单，思想言语这些都需要管控……起码现在，不能让他们觉得大楚如何如何，自己又如何如何。

    “顾大人？”

    晏初扬声唤了一句。

    顾崇宁应声进来，问道：“大人有什么吩咐？”

    这几日叫习惯了，便也不觉得叫这么个比自己小这么多的孩子大人有什么不妥。

    “我打算建个书院。”

    晏初道，“咱们库房里还有多少银子？”

    “银子倒是还多。”顾崇宁算了算，“这几年税收不少，县里又没什么工事建筑，因为报上去的读书人多，朝廷还发了不少补贴，加上来往商人的差旅费……大约还有九万两。”

    原靖县不缺银子，只缺粮，这是晏初对原靖县的第一印象。

    只是来了几日还未点过银库，九万两银子，这个数据着实是惊到了晏初。

    也只是愣了一瞬，晏初道：“那些流民便这样闲着，总不是个事儿，咱们建个简单些的书院，教他们念念书，或者是做些其他活儿，总好过天天下棋睡觉还有饭吃。”

    顾崇宁颔首，“也确实，今儿已经听见有百姓不满了，说凭什么有人闲着都饿不死。”

    “念书，种地，每日的行程要安排满，绝不能叫他们闲着。”

    晏初拍板，把这事交给了顾崇宁，“你去选个地方，简单些的书院，也不必多么豪华奢侈，能容得下他们读书就行。”

    “这事儿不需与陛下商量吗？”

    顾崇宁多问了一句。

    书院建设是大楚的国政，若非陛下点头，谁敢随随便便就建设书院呢。

    晏初已铺开纸磨着墨道：“这事我去解决，你不要耽搁，尽快把书院建出来就是了。”

    见顾崇宁还在犹豫，晏初又道：“怕什么，无论任何事情，有我承担。”

    到了晚上，书院这事大致议出了章程，顾崇宁要吩咐衙吏，又忙着去高家和刘家的院子里抽人，简直忙的连轴转，晏初却果如他所说的那样，正襟危坐，秉烛候在前厅。

    过了一会儿，有人敲了敲门。

    晏初阖目歇了一瞬，沉声道：“进来吧。”

    进来的人是王庸，在晏初的意料之中。

    王庸这个人不老实，小动作很多，意味着心思活络。只要有一句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他就必然会做出行动来，恰是夜间，他行动也方便得很。

    “晏大人。”

    王庸往自己身后一招呼，当即便有几个仆从鱼贯而入，他们把箱子排成一排，依次揭开箱盖叫晏初看看，“大人您瞧，都是好米，一共一百二十石，小的想自选那两亩一等地，不知大人允不允？”

    “自然。”

    晏初验过粮食，把地图推过去，先圈了一块，“只是这处已经被挑走了，除了这块，其他的你随意挑选。”

    王庸正要落笔，闻言一惊，却又不好问晏初是谁挑走了这处。

    他有些惶恐，本来以为自己是来到最早的，不成想竟还有人排在他前头。看来这通宝商会里，还有人比他更想得到最大的利益。

    仔仔细细圈了两块地，王庸觑了晏初一眼，觉得他似乎并没有什么神情后，才又陪着笑道：“大人，这本是高家的地，如今被小的圈走，恐怕不大合适，日后或许还有纷争，也不知大人能否给小的写个字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