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初生就一张认真的皮囊，便是说话叫人难堪，郭敬也只能觉得大约是他心直口快的缘故。http://m.chuangshige.com/novel/466398/

    而心直口快的人，一向是最好对付的。

    于是郭敬喝了一口茶，“大人，我今日是替通宝商会来的。”

    “嗯，正好我也想找你们聊一聊。”晏初打断郭敬的话，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朝廷暂发了四十石的粮，但我昨儿统计，并不够县里流民的安置，虽借了高家和刘家的陈粮，但经由顾大人清点，也没有多少，恐怕难撑过这段时间，你们通宝商会是朝廷委派在原靖县里做买卖的，手上应当有不少粮储，如今灾年，不如先放出来应个急？”

    晏初的做法也很符合心直口快的性子，还不等郭敬坐稳，已然把自己的要求说了出来。

    郭敬暗笑，觉得这晏大人似乎也没什么，大概也就是仗着长公主，因而才叫朝中人有所忌惮。但他面上却不显露分毫：“大人，我们通宝商会昨儿也连夜清点了，这几年天灾频发，并非我们不愿赈灾，实在是没有多余的粮储。能拿出来的……”他张开两根手指，声音里带了一丝懊恼和自责，“只有二十石。”

    晏初大略一算，知道这些粮食加起来，根本也撑不到冬天去。

    而到时候，通宝商会大概就会借机放粮，哄抬粮价，于是便又会引来一波新的灾荒。

    “不够。”

    晏初看了郭敬一眼，“当真没了？”

    “是。”郭敬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知道是少了点，但我们商会人多业大，也的确是只有这些。”

    “天灾非人力可决。”晏初沉吟，“先把这二十石拿出来也是好的，应个急。”

    “是。”

    郭敬垂首轻笑，一副“荣幸为大人解忧”的样子。

    他拍手，正要把外头候着的仆从喊进来，晏初却起身道：“带我出去看看吧，我还没见过二十石粮食是多少。”

    “是。”

    郭敬也跟着站起身来，垂首道：“大人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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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里没有个信得过的人，行事其实是不大方便的。

    晏初站在郭敬身边，看着他一一介绍道：“这是通宝商会会长陈老率我们连夜从总库中清点出来的，这是在下从府上拿出来的。”

    面前就七口箱子，箱子皆是半满。晏初俯身，捞起一把米来，米色陈腐，泛着微黄，其间竟还夹杂着许多石子沙砾……他微微侧目，郭敬并没有盯着他看，反而也弯下身来看着箱子里的米，但郭敬并不说什么，好像没看见箱子里的沙砾，也好像是在等他开口。

    他把手指张开，夹杂着沙砾的米粒就从指缝间倾泻了下去，哗啦啦如同一道乳黄的水流，在箱子里渐出一个不深不浅的坑。

    晏初拍了拍手，合上箱盖。

    “好。”

    “大人不过秤么？”郭敬抬头。

    “这是顾大人要去做的事，我们先去前厅喝茶。”晏初伸手示意，接着回头看了顾崇宁一眼，“麻烦顾大人了。”

    “喝茶就不了吧。”郭敬看了看晏初，又看了看顾崇宁，“还是先清点粮食重要些。”

    “很是。”

    晏初颔首，干脆转过身朝顾崇宁走过去，走了两步，回首瞧见郭敬还在原地，愕然道，“怎么，郭先生要跟我们一同清点么？”不等郭敬说什么，他又向顾崇宁问了一句，“这种事情，是还得劳烦郭大人么？”

    “自然不用。”

    顾崇宁下意识一缩脖子。

    他好像想起来，这个晏初尚是白衣之身时，就在京都干了几件大事。

    行知书院那场辩论，最出名的便是属孟定坤、方淮与晏初三人，那两人皆是权贵子弟，自小家世优渥、见识不俗，因而人们也只是称赞了几句，反倒是这个晏初……因着晏姓与青州的身世，惹来的议论要更多些。

    然后……

    顾崇宁想起来，然后霍珏卸去掌院之职，晏初当了监院，似乎还得罪了大理寺的执甲卫与一部分左执吾卫，而陛下这样喜怒无情的人，竟然没舍得发落他。

    顾崇宁赶紧跟上了晏初的节奏，朝着郭敬挤了挤眼睛，“这是小吏们的职责，不必劳烦郭公子。”

    各地商会虽是朝廷亲设，但毕竟不算正经官职，因而郭敬这些人也只能被称一声公子，可偏偏就是这一声公子与正儿八经的官吏差了去。郭敬一怔，知道了顾崇宁的意思，只好含笑道：“那在下便告辞了。”

    这一下郭敬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小瞧了晏初。

    可心里又总是不信，他的年龄比晏初大了一轮，论心机谋算，应该是可以碾压晏初的。

    但晏初打开米箱，分明看见了那些掺杂在里头的沙砾与石子，却又一言不发将箱子合上。倘他当真是个胸无城府心直口快的人，那就应该当着他的面指出这二十石米并不合格，并在他面前过秤。

    他自然准备好了说辞，偏偏这位晏大人没给他说出来的机会。

    事情似乎有些失控。

    而失控的缘由……就是这个晏初，晏大人。

    这种事情发展不能被自己所掌控的感觉有点不爽，正是这一点不爽，让郭敬重新起了些审视。

    十四岁中榜的少年，自来都有，但那大多都是权贵子弟，自小便拥有着最优等的典籍与夫子，何况那些权贵子弟们应酬往来人情世故无所不通，自然不是晏初这般模样。

    这个晏初……郭敬走得很慢，他一边走一边想着，晏初出生青州，青州荒僻，陷落在大荒山之中，其间百姓近乎与世隔绝，即便晏初是长公主私生子，那他也并没有享受到属于皇室的什么特权。如今是回了京都，还不还是被弄到了原靖县这样的地方？

    说实话，原靖县并不好，离京都近，规矩多，偏田地百姓并不好，这地方的父母官没几个有好下场的。

    长公主能忍心把他送到这里来，必然也是未曾打算认回他。

    不过一个晏姓罢了，赶明儿，他也能改个晏姓。

    何况，他还未必就真与长公主有什么。

    如今长公主态度暧昧不明，看晏初也不过看一个有出息些的小辈罢了，并非在看自己儿子的模样。说起来，便是晏初当真就是长公主的儿子，也必然没有留在夋族的旻灏对长公主来说更重要些。

    只是这个晏初的态度……

    郭敬的心思左右拉扯着，一会儿觉得晏初无所谓，一会儿又觉得或许自己太轻敌了。

    他的心就这么悬了一日，一直到换了寝衣躺在榻上也不见有仆从来报些什么，刚稍稍安下心打算合眼睡觉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敲了敲窗。

    郭敬一骨碌爬起来，又是“叩叩”两声，此时外头无风，自然不可能是树枝刮过窗框的声音，那么果然是有人在敲着窗吗？

    “谁？”

    郭敬披衣下地，点着灯，扬声唤道：“西芦，你看看外头是谁？”

    外间并没人应声，但这敲窗的声音却还是一阵跟着一阵的响起来，郭敬有些慌，他虽不信神鬼之说，但今儿毕竟已悬了一日心，本就虚着，这突如其来的敲窗声实在是吓到了他。

    郭敬提高声音，又问了一遍：“谁？”

    这次他的嗓音已发了颤，可外头的西芦还是没有丝毫动静，郭敬犹疑着，莫非是江湖人缠了上来？

    他也看过不少戏本，江湖人手里都有种神奇的药粉，只消朝你脸上一吹，顷刻间便能昏睡过去。

    大约西芦是着了这些江湖人的道。

    可是、可是他素来不会得罪江湖人的啊……郭敬一手端着烛台，惊恐的朝两旁看着——两旁自是没什么的，不过是昏昧的墙壁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这会儿就连窗外是什么也看不见，郭敬也不敢往外看，只敢一叠声道：“诸位老、老爷，我这，我这儿什么都没有，你们要不去陈老府上看看……陈家绵延几代，一直是通宝商会会长，必、必然少不了什么金银财宝。”

    窗外还是不时响那么两声，郭敬慢慢平复下呼吸，渐渐便从这声音里寻摸出些规律来。

    他撞着胆子推开窗户，果然是几个雀儿在扑棱。

    郭敬舒了一口气，又有些懊悔，觉得自己今儿真是太失态了，就因为晏初不按常理出牌便自己提心吊胆，哪有这样的道理。

    懊悔的情绪过去了，郭敬又开始想自己方才说漏了多少，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别人听去。

    这么折腾了一夜，郭敬又向来是个多心的人，今日的事实在让他有些应接不暇，先前对晏初的怀疑又转到了对自己方才说过的话是否会被人听到上，一天之间接连两件事情有些失控，各种情绪都撕扯着他，如此便是一夜未曾合眼。

    到了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勉强有了睡意，刚想着喊西芦进来去通宝商会告个假时，便听西芦从外头进来，躬身谦卑道：“郭公子，晏大人来了，说是有急事找您，请您往县衙去呢。陈老也派了南锦来，只是没说要做什么，此刻正在前厅候着，您看是即刻出发去县衙，还是先见一见南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