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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火烧的通红的烙铁、刺鼻的焦味混杂着血腥、“噼啪”作响的火炉、以及锥心刺骨的疼痛……陈闲的十七岁,就这样走向尽头,迎来新年。http://www.boaoshuwu.com/640111/
    很狼狈,很踉跄,很……迷茫。
    出了太尉府,他仰头看了一眼天,灰蒙蒙的,好像被什么遮住了一样,怎么也看不清楚。陈闲在路上站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刚刚凝结成的血痂,刚好遮住了自己的眼角。
    一叶障目。
    一叶障目。
    他这会儿心里总是反复浮现出这个成语来,出现的莫名其妙,但似乎隐约又有点什么其他意思。
    陈闲不明白,他也想不通究竟是为什么,一叶障目,是谁障了他的目、还是他又障了谁的目呢?大楚国势衰颓,花费一年时间去守一个萧关依然守不住……阵法,便是没有这个阵法,百越派出叶佳来,大楚又有谁能应战?
    薛太尉么?
    他并不抱这个想法。
    薛梓弶自是通晓阵法的,可他性情急躁,又怎能按捺的下心思来应对百越军队的诸般变化?
    临近年关,若非有事,很少有人会出门,街上冷冷清清的,并不似要过年时那样热闹的情形。陈闲有些怔忪着,忽然想起往年这个时候,自己也正穿着新衣裳,抱着府里的狸花猫到各家长辈房里去闲逛的。
    他站了很久,也想了很久。
    久到他都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似乎想到了很多以前的事情,在还未入京都之前,他怀抱匡扶天下的信念,自以为能济世救人,心高气傲。
    也似乎想到了方才,烧红的烙铁毫不犹豫地在他额角留下了一个“罚”字。
    他没有经受过这样的痛,也或者说,没有想过会在自朝的大臣手上经受这样的痛。
    心里的折辱要强于面上的痛的,在那一刹那,他甚至怀疑自己所坚持的究竟是不是对的。舍生取义,他自小便奉为信仰、并始终打算为之奋斗的,在那一刹那里,他忽然想起晏初问他:值得吗?
    值得吗?
    他不知道。
    -
    孟定坤从十方寺出来的时候,刚好碰见要去上香的冯英和钱元彻,瞧见钱元彻时他愣了愣,甚至还下意识往冯英身后看了一眼——陈闲也该回来了吧?
    “他去了太尉府。”
    冯英似是看出孟定坤在寻谁,也不与他对视,只是错身而过时轻轻留了一句,这一句却在孟定坤耳内炸开了花。
    太尉?
    薛梓弶?
    他不敢耽搁,朝着冯英与钱元彻匆匆一礼,忙牵了马就往太尉府赶去。
    薛梓弶为人如何,他在府中常听孟桓提起,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偏偏又不是个心慈手软的善茬……不管怎么说,萧关屡屡战败是事实,陈闲按军律去了太尉府,必然会受到太尉责罚。他想不出来薛梓弶会怎么罚陈闲,大概也无非是鞭责杖责之类,但不知怎么,他的心一直高高悬着,就是放不下来。
    很慌。
    孟定坤只能不停催着胯/下的马,冬天的风有些烈,如一把把尖锐的小刀,迎面扎在他的脸上和手上。
    在距太尉府半条街的路边,孟定坤看见了一个垂头立在那里的人。
    身上甲胄未除,上头还沾染着血迹。
    他跳下马,放轻了步子走过去,带了些犹疑与不安道::“……柏友?”
    -
    孟府这个年过得很是热闹。
    孟桓也从未一次接待过这么多年龄相仿的少年,一时有些手忙脚乱,干脆就一起交给了孟定坤。
    除了晏初和陈闲,司昭如和陈立平也来了。
    孟定坤干脆把他们都带到了青橘小院里,只有陈闲需要修养,并未露面,他们四人就在西房坐着说了好一会儿话。大家都很默契,谁也没有提起陈闲来。
    临走的时候,司昭如放了一兜糕点,陈立平放了几本书,说是年礼,但孟定坤和晏初明白,这是给陈闲的。
    陈闲正侧卧在南房的卧室中。
    炉子里熏了香,特意添了安神的瑞脑,但他的心就是怎么也静不下来。
    听见门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陈闲分辩着,大概是晏初。
    他闭上眼睛佯装已睡着了,可额角的伤疤涂了药,现在是钻心刺骨的疼着,不一会儿汗水就洇透了被单。
    晏初在陈闲身后,定定看了他一会儿。他知道陈闲没有睡着,呼吸不均匀,整个身子看起来就不是放松的……何况他的头上还有那么大一个疤,离开京都以前,他们都笑着说陈闲以后必是京都闺阁女子的梦中情人,然而前后相距不过半年时间,已然斗转星移了。
    郎中说这疤无法痊愈,便是用了最好的药,也只能稍稍减淡些。
    晏初想不出来当时是什么样子,但用烧红的烙铁去接触皮肉……他之前只记得有个烙刑,可陈闲又不是重刑犯,怎么能用这样凶残的刑罚呢?
    而且,太尉府,就该是私设刑罚的地方吗?
    孟定坤与他说了十方寺的事情,晏初又感慨,若是陈闲随着钱元彻去相府,大概也不会遭这样大的罪。
    脑子里兜兜转转的不知闪过了多少念头,胸腔不断起伏,到了,还是问出一句:“值得吗?”
    陈闲睁开眼,恍惚又回到了意气风发的时候。
    那时他觉得是值得的,生死而已,看淡了也没什么。但现在他不知道值不值得,如果这义就意味着被自己朝上的大臣折辱……他不知道。
    身后晏初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值得的,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一蹴而就的事情。”
    “未行事之初,我们只想过会不会死,可死不过是一刹那的事情,在我们想象中自然没那么可怕。”
    “被折辱,留了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总有人一心求死,也有人干脆就调转了方向……总之都忘了自己的目标,在预设初期,就已经想过这路上所有可能会遇到的磨难。”
    “可无论选了什么,只要没坚持下去,那这折辱也好,磨难也罢,便都白白受了。”
    晏初顿了顿,“柏友哥,你当真愿意白受这折辱与磨难吗?”
    陈闲的脑子又混沌了起来,他还记得自己的抱负,甚至毫不夸张的说,他现在也愿意为了自己的抱负去死……可是,可是他总觉得心里梗了一口气,就像是一个坎,过不去,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想要的,与他此刻,慢慢如隔开了天堑。
    死都不怕了,还怕折辱么?
    但古来士子,似乎总把生死看得清,折辱看得重。
    只是,如今这世道,一心求死,也似乎果如晏初所说,不过是白白牺牲罢了。
    “柏友哥,亚圣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若你能忍常人之所不能忍,必也可得常人之所不能得的,这些都是我在书上看到的句子,今日来,只是为了替柏友哥解解闷。今儿晚上孟大人特许咱们在青橘院中,不必往前头去迎来送往,所以,柏友哥,晚上你想看烟花吗?”
    晏初的语调又轻快了起来,“扶缨哥留了三大桶,咱们晚上一道去放,如何?”
    半晌,陈闲才闷声道:“好。”
    到了晚上,孟定坤自是要去前院和孟桓一同忙活的,今儿便三十了,府里的仆从们都放了假,晏初便亲自下厨做了几个小菜,过了会儿,孟定坤也叫人往青橘院里送了几道陈闲能吃的青菜。
    陈闲的手按在酒壶上,晏初抬起头,于是陈闲又把手放下来了。
    “我在萧关的时候,喝了种酒,叫醉枝。”
    他仰起头,望着窗外,今儿的天色乌沉沉的,似被墨汁浸染了一般,什么都看不到。
    “与这酒同名的,还有种茶,也叫醉枝。”
    陈闲叹了一口气,“醉枝茶算是我大楚名茶,然而醉枝酒,就只有军营的军士们围着篝火坐成一堆后,一人一杯的喝几口那种。京都不兴这个酒,又苦又辣,咽下去像刀一样割的嗓子生疼……我最初是咽不下去的,喝上两口就天旋地转、站不起身来,后来喝习惯了,反倒对这感觉上了瘾,那一瞬里什么都忘了,前程功名、都不如那一口酒来的热烈。”
    晏初仔细听着,心里觉得大约并非是酒的缘故。
    萧关那样的战况,换做是谁,都想用更直击心脏的刺激来将战场上的悲凉与无助给压下去。
    “想喝醉枝。”
    陈闲握着手,似乎是在控制着自己不去倒酒。
    “想喝萧关那个。”
    “喝水吧。”晏初给陈闲倒了一杯水,“你如今喝着药,酒和茶都是要忌口的,倒是这水,若柏友哥你愿意,咱们也给他取个名字,叫醉枝。孟府的醉枝,未必不如萧关醉人。”
    陈闲干笑了一声,“吃菜吃菜,光有醉枝没有菜,喝下去要胃疼了。”
    晏初就着菜,说起了在行知书院那些事儿,甚至还说起贾贵妃,封后当日得了个“宸”为封号,但也不知为什么,没几日便又成了贾妃。
    京都的事儿也多,絮絮着,不知不觉便讲到了亥时。
    这会儿院子里已响起了孩童的笑闹声,也不知是从哪儿传过来的。陈闲扶在窗口往外看着。他瘦了很多,晏初站在陈闲身后,记起初见时他丰神俊朗的样子,可如今衣袖裤管都空荡荡了起来。
    他身上有很多伤,新旧交叠,几乎没一个好处。
    窗外炸开了第一朵烟花,红光乍起,又归于黑暗。那一瞬的明灭里,晏初忽然想起曾经的陈闲,站在窗口,被流光镀了金身的样子。
    “过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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