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是在何处，我竟想不起来了。http://m.mankewenxue.com/854/854817/”谢觅雬很是惊喜的问道。

    “大约是十年前。”梁与钦缓缓说道。

    谢觅雬听了这话，瞳孔有些震动，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想来是在萸阳的时候吧，我倒是常来拜访你的父亲。”谢觅雬说着。

    “嗯，那时，寻雾兄，还尚未娶亲，如今梁谢两家还是结为亲家了。”梁与钦见他有些闪避的样子，心中顿时有股气升了上来。

    他的话里有话，谢觅雬显然听出来了，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僵硬。他转头望向湖面，有两只鸭子正在湖中嬉戏，时不时为对方清理着羽毛。

    “春江水暖鸭先知。”梁与钦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两只鸭子在湖中游得很是高兴。

    谢觅雬逐渐放松下来，脸上只剩一种浅浅的微笑，给人一种暖意，不知他想到了什么。

    “是啊，‘春江水暖鸭先知’。”谢觅雬也没有看向梁与钦，声音平缓的说着，“你是想问子烟吗？”

    梁与钦没有想到他会那么轻易的将那个名字说出来，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是我小姑姑。”梁与钦说着。

    “嗯，但她也只不过大你九岁而已。”谢觅雬并未思考许久，便说道，“而我同你父亲也不过相差七岁。”

    “我知道。”梁与钦认真说道。

    谢觅雬怔了怔，转头看向梁与钦，发现他只是望着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告诉你的吗？”

    “姑姑没告诉我你的名字，但我知道是你。”梁与钦答道。

    谢觅雬听见他的回答有些惊讶。

    “虽然那年我才五岁，但我已经开始记事了。”梁与钦缓缓说道，“姑姑比我大九岁，可她还是活得像个孩子一样，天天带着我玩儿，直到遇到你。”

    谢觅雬转过身，仔细地听着梁与钦说话。

    “那天，园子的桃花开得很好，她替祖母去给父亲送甜汤，我在院子里等她回来一起去摘桃花。她不喜欢念书，所以从来不在父亲那里久留，可那天我等了很久。”梁与钦说着。

    谢觅雬听他讲着，思绪似乎也回到了几年前。

    “她那日回的很晚，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几分羞涩和喜悦。我当时还对她生气了，可她并没有像往常那般嬉笑的就糊弄过去，而是温温柔柔的、好好的哄我。那时我第一次觉得她好像不是像我一般的孩子了。”

    谢觅雬的脑海中似乎也出现了那个少女的一颦一笑，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自那之后，她时常就往父亲那儿去，还开始跟着祖母学做甜汤了，而我同她玩儿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她说，有个人很喜欢她做的甜汤，不像父亲那般只会嫌弃她。她也不舞刀弄剑了，而是拿起了笔，学着画画，练着字，有时还会去看她从前一点儿都不喜欢的诗书。有时看到一句诗，也会不自觉的笑出来，然后问我知不知道什么意思，但也只是问着，并不在意我的回答。她说，有个人的诗文很好，只是她不怎么懂。”

    “桃花渐渐谢了，园子里全是一片绿色，接下来的那个夏天格外的漫长，她不常去父亲那儿了，也不像往年那样带着我去园子里捉知了了。她总是望着窗外的天空发呆，有时也会突然笑出来，然后拿出夹在书里的写着一首诗的纸，在宣纸上临摹着。”

    听到此处，谢觅雬有些动容，眼中有丝愧疚浮现，而梁与钦并未管他的反应，只自顾自的说着。

    “夏天快要结束的一天，她急匆匆的跑出了门，没有带任何人，骑着马，没人追得上她，也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那两天雨下得很大，她彻夜未归，直到第二日晚上她牵着马，浑身湿透，狼狈的出现在大门外。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只在屋里听见祖父在侧屋的咆哮声，心里很慌张，但祖母只叫我进房里去，然后自己去了祖父那边。偌大的屋子里就只剩我一个人，窗外电闪雷鸣。”

    谢觅雬瞳孔微微震动，这些都是他不曾知道的事，也是他未曾想过的事。

    “之后，她就病了。她从前是那样有活力的一个姑娘，都让人忘了其实她本就身体不好，从小是靠着喝药，靠着无忧无虑的舞刀弄枪才长得这样好的。我从未想过她会那样一病不起，我劝她不为了自己也要为着身边的人啊，她脸色苍白，只朝我笑笑，答应说好。”

    “外面的流言传的吓人，什么不堪入目的话都编出来了。祖母曾问她，那个人是谁，可她怎么都不说，她只说，她要等他。祖父震怒，说她败坏门风，让梁家在萸阳丢尽了脸。不久后，祖父便给她找了一门亲事，要将她嫁到京都。她不肯，将自己锁在房中，不吃不喝，只是一遍遍的看着那篇诗文。”

    谢觅雬渐渐低下了头，有些晶莹在他眼中若隐若现。

    “那年的秋天像是不复存在一般，冬天来得格外的早，外面下了第一场雪，我坐在她的床边陪着她。那时的她骨瘦如柴，没了半分生气，尽管屋内生着炭火，但她还是在发抖。她问我，‘他来了吗？’，我摇摇头。她轻轻说，‘他，不会来了吧？’，我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只能接着摇摇头。她艰难的露出了一个微笑，然后拿出了那张诗文，让我将它烧掉。我迟疑着，没有动手。她似乎是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撑着床边，将那张纸丢进了炭盆。”

    “然后……”梁与钦说道此处，有些哽咽，但仍坚持着，“她就走了……”

    两人的心情，顿时都变得很沉重，久久都没有说话。

    “她真傻。”良久，谢觅雬开口低低地说道。

    梁与钦很是震惊，他抬起头，一脸难以置信的看向谢觅雬，“她……真傻？”

    谢觅雬没有想到梁与钦的反应会这么大，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她是因为你才会变成这样的，既然你没有办法回应她，那你就不应该给她希望！她不傻，她只是喜欢一个人而已！”梁与钦站起身，毫不掩饰自己的气愤，大声说道。

    谢觅雬被梁与钦说的有些无言，他不知如何反驳，之后的种种他并不知情，他只从梁子怀那里听说她是因病去世的。

    “是我，对不起她。可我们是不可能的……”谢觅雬低下头，缓缓说道，“我比她大十岁。”

    “那时的我什么都没有，没有功名，也没有钱财，只有一肚子无处发泄的怨报。而她那么明媚，那么年轻，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全给她都不为过，而我又怎么能配得上她呢。”

    “可她愿意等你。”梁与钦渐渐恢复了理智，坐了下来。

    “我没想到她那日会来找我。”谢觅雬并未回应梁与钦的话，只自顾自的说着。

    “我刚出城，听到身后一串急促的马蹄声，回头准备避让，发现她骑在马上，停在我的面前，身后的扬尘尚未散去，似乎那时，整个世界，只剩我和她。”谢觅雬脑海中似乎浮现出了梁子烟那时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

    “她下马，问我要去哪儿。我说，我要回乡去，家中还有两亩薄田，今后就种种田，替人写写文书，也算自在。她问我，不考功名了吗？我说，这些年了，或许我真就不适合吧。她那时眼神坚定的对我说，我的诗文很好。可你也知道，她哪里知道什么诗文好，什么诗文不好呢。她只是……”谢觅雬说到此处顿了顿，并没有将后面的话说出来。

    梁与钦知道，其实谢觅雬一直都明白梁子烟的心意。

    “再后来，下起了雨，我们到一个破庙避雨。她还是鼓励我，让我去参加科举。我们就那样聊了一夜，我从来没想过，能跟一个人从天黑聊到天亮。那时的我真的觉得，如果这场雨能一直不停，就好了。”

    “后来，她说她喜欢我。我当时很惊讶，世上哪有未婚女子向男子说这话的，况且我还比她大那么多岁，可我心里真真是欢喜的。但当雨停了，我们走出那座破庙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我们之间的那份情愫只能留在那个雨夜的破庙里，我不能耽误她。”

    “那你为什么要她等你。”梁与钦问道。

    “我，没有让她等我。”谢觅雬很惊讶梁与钦会这样认为，“我骗她说，我定亲了，回乡也是要成亲的。”

    “她知道你骗她的。”梁与钦喃喃道。

    “是啊，现在想来，我有什么消息，都会同你父亲讲，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呢。”谢觅雬叹了一口气，说道，“大概我也是希望她知道的吧。”

    “你那年过了解试，为什么不回来。”梁与钦问着。

    “我……听说，她定亲了。”谢觅雬抬眼看着梁与钦说着，“以梁家的声望，定会给她则个良配，她会有个好的归宿，我又何必……”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其实她最后说，她不怪你。”梁与钦沉吟许久，说道。

    谢觅雬有些惊讶，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只是，我，恨你。”梁与钦盯着谢觅雬，面无表情。

    “对不起。”谢觅雬很是愧疚。

    “可是我不想让姑姑不开心，所以我只能问清楚，再决定要不要继续恨你。”梁与钦接着说道。

    谢觅雬一愣，眼睛红红的，不知在想什么。

    “走吧，开席了。”梁与钦望着不远处往这边走来的小厮，对谢觅雬说道，然后起身，准备离开。

    “谢谢你。”谢觅雬望着梁与钦的背影说道。

    梁与钦没有回答，身体晃了晃，停住了脚步，抬头望望天，又接着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