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占微笑着欣赏了一阵自家夫人那傲视群雄睥睨众生的豪迈气概和威武英姿，握拳抵唇轻咳一声，缓步从阴影里走出来，拈了三根香，给张树生拜了三拜，朗声说道：“张大哥在天有灵，必定还未曾走远，就请看着李某替你捉拿凶手，报仇雪恨！”

    说完，将香插在香炉里，目光如炬，缓缓扫过旁边木呆呆的小李氏，再在张素妮身上停了停，目光所及，两个人都抖了一抖。http://www.juyuanshu.com/108498/

    李承占温声对众村民说：“都起来吧。以后做事多动动脑子，别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

    台阶下跪着的人们乖得像绵羊一般，纷纷应着是爬了起来。

    安远候府刚刚受了委屈的那些仆从侍卫，看着自家主子的眼睛里，全是狂热崇拜的光芒——这样的主子，定要一生追随，打死都不走！

    李承占等众人都站好并安静下来，才不紧不慢的开了口：“你们可能不知道我是谁。鄙姓李，名承占，是安远候府嫡次子，蒙皇上皇太后信任，在大理寺呆过几年，专管全国刑狱。所有的案子，都要送到我这里，我看过了，这人是有罪还是无罪，才能最终定论！所以，这破案上的事儿，李某不敢说精通，但要想骗过我的眼睛，恐怕也是万万不能。”

    张素妮和小李氏脸色惨白如纸。

    “张家大哥的死，我听到传言，说是盗贼所为。其实不是，这是一起预谋已久的谋杀，而且，这是一起熟人作案！”

    底下的村民像炸开了锅一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怎么都不愿意相信会是熟人作案。

    怎么会呢？张树生这么好的人，怎么会被人谋杀呢，哪个熟人能下这种毒手？

    “为什么说是谋杀呢？判断的根据，第一是凶器，第二是脚印。”

    李承占背了手，在台阶上缓步而行，一边气定神闲的慢慢说着话：“张树生是被铁锤或者是斧头背面这种带凸起的铁质凶器砸死的，而现场并没有发现凶器，显然，凶器是凶手自己带来的，作案后，又把凶器带走了。”

    “张家柴房围墙内外，都有凶手扔掷凶器砸出来的浅坑。柴房外还有人长时间等待留下的脚印。如果是盗贼，这样做就说不通，半夜三更提着笨重的凶器，翻墙越户，不去值钱的地方，一直留在柴房，难道只想偷点木柴吗？”

    众人见李承占官虽大，脾气却极好，还很有耐心的跟他们讲解案情，畏惧之心就下去了不少，有胆子大的就躲在人群里吼：“李大人怎么知道是哪种凶器？”

    李承占点点头：“好，让你们心服口服！”

    低声吩咐了侍候在旁边的李国几句，不大功夫，一张黑漆桌子就抬了上来，打横举起，三个侍卫分别手持铁锤、棍棒、石块，在桌子上分别敲了三下，一张好好的桌子，砸出了九个窟窿。再抬起桌子，往人群中走了一圈，让大家看清楚，不同武器，不同位置，留下的痕迹是不一样的。

    这些，都是平时都有发生，但极少有人注意其中差别的，众人纷纷点头，一脸的恍然大悟。

    李承占继续说：

    “我们还原一下作案经过：昨天晚上约亥时末（晚十一点），凶手来到张家，首先将凶器扔进围墙内，凶手应该极其熟悉张家的情况，他投掷凶器的地点十分巧妙，远一点或者近一点，都会碰到物品，发出声音。”

    “随后，凶手翻墙进来，在柴房旁边等待许久，可能也犹豫了许久，因为这一处的脚印既深且多，他等待的地点，通往围墙的脚印也多，而且很乱，证明凶手还是几次想要放弃，却最终还是选择了留下来动手。”

    “等到子时，张树生过来了。这么晚了，他没理由还来柴房，除非，是跟凶手有约定……”

    他说到这里，张素妮“哇”的一声就嚎啕大哭起来。这下不用李承占再明说了，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来张素妮有问题了。

    众村民倒吸一口凉气：是张素妮杀了她弟弟？这怎么可能？！这两姐弟和寡母相依为命多年，感情极其深厚，怎么会谋害亲弟弟呢？

    李承占抬抬手，阻止了村民的议论：“不用看了，照伤口的位置和角度来看，凶手比张树生只高不矮，她不是凶手！”

    张素妮得以洗脱，照道理讲应该表现得很轻松才对，但她却哭得更大声了。

    因为，她知道凶手是谁！

    她丈夫的弟弟、她当儿子一样拉扯长大的小叔子——杨新！

    她十五岁嫁到杨家时，杨新不过五岁，乖巧伶俐，活泼可爱，跟她很是亲近。

    那几年，她在婆家的日子过得很有些艰难。

    她接连生了三个，三个都是女儿，公婆脸色越来越难看，话越来越难听，而丈夫，则越来越沉默。

    只有小小的杨新，用他稚嫩的小手，不知道抹干了她多少眼泪；用他软软的拥抱，不知道给了她多少温暖和慰藉。

    她永远都记得，那年她与丈夫大吵，丈夫“休妻”两个字都已经蹦到了嘴边，是杨新，冲过来护在了她身前。还不到他大哥胸口高的孩子，努力张开双臂，对丈夫说：“阿哥别休阿嫂，以后我就是你们的儿子，我给阿哥阿嫂养老送终！我给阿哥阿嫂摔盆打幡！”

    她永远都记得这孩子的情义！

    最早发现端倪是在四年前。

    杨新左腿有轻微的残疾，走路有些瘸，其他活计不好找，从十二岁起就跟着弟弟张树生学篾活。

    四年前，杨新十六岁，青葱少年眉清目秀，虽有残疾，但并不影响过日子，给他说亲的人也是络绎不绝，但他都不同意，连相看都拒绝去。家里人只当他自惭形秽不愿成亲，除了偶尔劝解，都没当成多大的事，想着以后时日久了，他自会转过这个弯来，现在逼急了，反而不好。

    那年春节，初二是各家媳妇回门的日子，杨新缠着要跟阿嫂一起回门。少年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祈求的对她眨着，她哪里拒绝得了？

    饭桌上大家坐在一起吃饭，说起杨新的亲事。杨新就问她弟弟：“师父，那您娶了师娘之后，跟您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有什么不一样吗？”

    这句话问得并不奇怪，大家都笑了起来，

    只当是少年郎对婚姻生活好奇了。

    张树生呵呵的笑，调侃了一下：“我跟你师娘从小一起长大，成亲了也跟从前没有什么区别。要说真要找点不一样的……嗯，以前还不知道女孩子这么爱掉头发，真是满屋都是你师娘的头发，随便一捡都是二三十根！有时候连屋顶上都有，真不知道是怎么飞上去的！”

    弟弟说完就乐了，丈夫跟着也深有同感的点头大笑。只有杨新没笑，她清清楚楚的听见小叔子低声喃喃：“你还有她的头发可捡，我倒是想捡呢……”

    谁都不会知道她那时五雷轰顶的感觉！

    这是家丑！

    她的弟妹小李氏，还大了杨新整整三岁！

    后来，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两年前，张树生不知从哪里听说，有一种长在密林深处竹子，质地既密且韧，用来编冰簟席最好，做成的凉席凉而不冰，光滑如玉，他就起了兴趣，说是也要去找这种竹子做成凉席，然后魔怔了一样，经常一进山就是一整天，有时候甚至两三天都不回来。

    她急了，让杨新也跟着弟弟进山，弟弟却说什么也不同意。

    张树生说，他不在家的话，家里就一个能挑担子的男人都没有了，还得拜托这个徒弟帮忙照看照看。

    她的傻弟弟呀！

    那天晚上夜已经很深了，雷电交加，风狂雨骤，杨新丢下一句：“师父晾的竹丝还没有收。”就冲出了家门，许久许久都没回来。

    她心里砰砰乱跳，直觉要出事，就冒着大雨，悄悄回了娘家。

    大门已经上了闩！

    杨新还没有回家，为什么要上闩？！

    她不敢叫门，用簪子悄无声息的拨开了门栓。

    雨幕中，娘家一片黑暗，娘亲和弟妹显然都已经安歇了。没有光亮的房屋像一个怪兽黑洞洞的大嘴，冷冰冰的对着她狞笑。

    她拖着几乎挪不动的腿，慢慢接近了弟弟房间的窗户外面。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么执着，到底是想要知道个什么真相，只知道，她一步一步，还是挪到了窗户边。

    窗户没有关紧，一道雷劈下，屋里亮如白昼，所有龌龊与污秽纤毫毕现。

    她的小叔子，和她的弟妹，两个人，正赤裸裸绞缠在一起。

    她那从小一起长大的亲表妹，在她印象里一向端庄持守的小李氏，在雨夜的掩护下，盛放出她白日里从未见过的妩媚风情。

    而她认为乖巧听话，还是个孩子的小叔杨新，此刻也完全变得不认识了……

    张素妮只敢看那么一眼，就无力的靠回了墙上，眼光落在窗户那条窄窄的缝隙里，茫然的看着床上交叠的乌黑发丝……

    当晚，她究竟在窗外站了多久，如何离开娘家，如何回的婆家，如何回答丈夫对她的询问，又如何大睁着眼睛直到天明，最后如何决定替这两个人遮掩下来，她统统都想不起来了。

    那噩梦般的夜晚，她只唯一记得的，只有轰轰的雷声和哗哗的雨声。那天的雨，真是太大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