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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事终于停息了,沘水南岸血海尸山,场面惨不忍睹。http://m.gudengge.com/1786880/庄蹻将屈原从暴鸢的战车上救下来,将他身上的粗麻绳割断后,继续去杀伐攻战,直到三国联军莫名地鸣金退却。这期间,宋玉在一旁陪着屈原,屈原则一直跪在污浊的雪地中,仰望阴沉的苍天,祈祷诸神相助。
    大战停息后,庄蹻的脸上、青铜铠甲上均沾满血渍,颜色与残破的红色战袍融为一体。一头雄狮停止了咆哮,庄蹻拖着疲惫的身躯来到屈原身旁,与宋玉一起,一左一右将屈原从地上沉重地扶起。
    屈原从阴沉的天幕中收回眼神,望望左右两位弟子,疑惑问道:“宋玉啊,你为何会与庄蹻在一起?”
    宋玉回道:“大战在即,朝中无兵可驰援,先生刚离开郢都,学生便奔赴会稽郡向大司马搬救兵了。”
    庄蹻自责道:“路途太遥远,我还是领兵来迟了,让先生受惊又受苦。”
    “屈原之命何足挂齿矣。”屈原颤抖着声音叹道,“方城与垂沙两次大战下来,十余万楚军阵亡,从此,大楚王朝没落,唯有这些冤魂野鬼陪着我游荡汉北了。”大战停息后,屈原一直紧绷的精神之弦突然松懈了,冻得瑟瑟发抖,“幸亏你来得及时,不然垂沙沦陷后,敌军下一步便是直捣郢都了。”
    庄蹻向远处眺望了一圈,在战火焚烧后的污浊雪地中仅存有一座残破的营帐,庄蹻指指那座营帐,对宋玉道:“宋玉,先生快冻僵了,赶紧将先生送到营帐内去避避风寒吧。”于是,两人搀扶着屈原往远处那座破营帐走去。此时,从身后奔上来几名轻骑,为首者正是受命赴秦国搬来救兵的靳尚。靳尚举手示意了一下,领着几名兵士相距数十步悄然跟在身后,侧耳窃听着师徒三人谈话。
    “先生哪,如今这汉北之地已是生灵涂炭,难以存活。”庄蹻请求道,“家母生前曾告诫过庄蹻,活下去,才能意味着一切。先生还是随我们一起回郢都吧,待庄蹻去向大王求求情,求大王收回成命……”
    “君子动则思礼,行则思义。”屈原摇头道,“屈原既受王命放逐,岂可擅自回去?大王一朝不醒悟,我便一日不回朝。”
    庄蹻又瞟了一眼屈原单薄瘦弱的身躯,祈求道:“先生啊,你实在不想回郢都也行,毕竟朝堂之上已经充斥着魑魅魍魉与贼寇猛兽,庄蹻可护送先生去会稽郡。汉北乃苦寒之地,战祸不止,神鬼出没,在汉北游荡久了,先生这身体如何受得了?”
    “山无大小,皆有神灵,水无深浅,亦有神灵。汉北乃楚人生发之地,为人岂能忘祖耶?”屈原执拗道,“我流放至此,上可与四方神祗交流,下可与历代先祖谈心,有何不妥?只可惜屡经战祸,汉北如今已变成人间地狱了。不过也好,我受王命在人间地狱里受苦受难,以我身心之苦,以唤大王觉醒……”
    庄蹻摇头道:“先生哪,你永远叫不醒一位沉睡之主,况且大王越发昏聩了。你又何苦作践自己,何苦执拗孤行呢?”
    屈原道:“我坚持如此,并非因我执拗,古之有礼: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为臣纲,父为子纲。你统领一方百姓,应该明白,礼义仁智信,岂能随意抛弃?我领宋玉与景差第二次出使齐国归来时曾说过,要带他二人到会稽郡去走走看看,你且先回吧,日后有机会了我们依然还会来。”
    “先生哪,昔日商汤系于夏台,伊尹不离其侧,文王囚于石室,太公不弃其国。让先生独自一人流放汉北,庄蹻如何忍心离去……”屈原遭楚王流放,又差点变成暴鸢的剑下冤魂,想到这些遭遇,庄蹻已经哽咽起来。
    “并非我孤身一人,还有女媭,还有婵娟,我们三人可相互关照,可相依为命。”
    “师姑与婵娟姑娘都是弱女子……若先生不肯走,庄蹻便决意留下来陪先生了。”
    听到此处,靳尚着急了,忙提马奔至屈原身旁,翻身下马后虚伪地对三人躬身施礼一番,对庄蹻道:“大司马,你尽管放心归去吧,齐韩魏三国联军已被靳某率秦军来吓跑了,汉北已经安全了!屈原先生生活在汉北,比回朝堂之上安全许多啊。”
    宋玉直指靳尚,愤然道:“当然安全了,先生流放汉北,不可能再遭尔等谗言构陷了!”
    靳尚尴尬笑道:“宋玉啊,话不能如此说,屈大夫今日之遭遇,只能怪他太过刚烈啊。”
    宋玉道:“靳尚大夫,你若真有本事,赶紧率秦军去追杀敌军,敌军撤退没多远!”
    靳尚得意道:“若非靳某搬救兵来得及时,楚军岂能得胜?敌军岂会撤退?你们又岂能生还?”
    庄蹻实在听不下去了,大步向前,一把揪住靳尚的领子,像拎一只山鸡一般将他拎起来,怒目圆瞪道:“楚军胜利了?靳尚大夫,请你仔细看看这遍地尸首,你还会睁眼说瞎话么?”一时间,靳尚被吓得浑身哆嗦。
    屈原虚弱地挥手劝阻两人:“宋玉,你就别跟靳大夫吵嘴了!庄蹻,赶紧放了靳大夫!靳大夫深得大王宠信,如今又率秦军吓退敌人,立下了盖世奇功,还等着回朝加官进爵呢!”
    师命不可违,庄蹻只得强忍着愤怒,重重地将靳尚扔到雪地中。屈原伸手做请道:“靳大夫,还不快请?”
    靳尚慌慌张张爬起身来,连身上的污雪都来不及拍掉,牵着战马,悻悻然离去了。
    庄蹻与宋玉继续搀扶着屈原往营帐走去。
    进入营帐内,一堆灶火奄奄一息,几个石头堆砌起来的灶台上摆着两个铜釜,几只陶碗,釜内残留的白粥已经冰冻了。屈原绕着帐内看了一圈,最后在铺着几条破旧被褥的卧榻上坐下,伸手抚摸着兵士们盖过的破被褥,两眼噙泪道:“朝中贵族锦衣玉食,穷奢极侈,前线兵士豕食丐衣,食不果腹,至死也没盖过一条好被褥,悲哉痛哉!……庄蹻哪,接下来这些日子,你领着幸存兵士将阵亡将士们抬到一向阳坡上掩埋了吧,让他们入土为安,不能就这样扔在阴湿之地变成腐骨烂肉了。”
    “如此朝局,实在令人痛心!”庄蹻也感同身受,“先生,敌我双方皆有阵亡兵士,我得仔细分辨开来。”
    “都是血肉之躯,不分敌我,全部埋了吧。”屈原感慨道,“活着时相互仇恨,互相杀伐,死后将他们葬在一处,让众生归于宁静,便和睦相爱了!另外,人数太多,无法识名,就为他们立一座无字碑吧。”
    “庄蹻记下了。”庄蹻噙泪领命。
    屈原再次叮嘱:“待尸首埋完后,你速速赶回郢都,楚国经此大败,各国诸侯必然趁机来瓜分楚国疆土。朝中正是用人之际,尽量去为家国尽一份力吧!”
    “先生为了家国,真是摩顶放踵,鞠躬尽瘁矣……”
    依照屈原的嘱托,庄蹻与宋玉率兵将六七万名阵亡兵士抬到一处向阳坡上掩埋了,这些尸首绝大多数都来自楚军,也有被庄蹻所率的骑兵斩杀的三国联军。忙了五六日,坡地前耸立起一座无字石碑,坡地上垒起一堆堆土坯坟冢,新鲜的泥土在冰天雪地中冒着热气,仿佛数万名死不瞑目的兵士在叹息。
    七日大忌后,屈原领着女媭与婵娟在破营帐前的雪地中为两位徒弟送行。
    临行时,庄蹻与宋玉跪在雪地中拜别屈原。屈原扶起宋玉,给他递了三大卷竹简,叮嘱道:“宋玉啊,我在流放汉北途中做了这部长诗,名曰《天问》,你且带回去研读吧,看能否解开为师心中诸多困惑。”宋玉感激涕零,恭敬地接过书简;屈原又扶起庄蹻,抓住他的双手叮嘱道:“庄蹻啊,垂沙大战后,楚国元气殆尽,日后你必会领兵征战四方,先生我身无长物,临行时只能送你一句话了。楚人先祖熊旅,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曾凭雄才大略问鼎中原,登上春秋霸主之位。庄王之后,楚国再无如此雄主矣!庄王有言曰:武有七德,即禁暴、戢兵、保大、功定、安民、和众、丰财。你身为大司马,日后领兵行军时,每下一道军令都要无愧于将士性命,都要无愧于天下百姓与苍生,千万要记住哪!”
    “兵者,禁爆除害也,非争夺也。”庄蹻双目噙泪,郑重回道,“先生教诲,庄蹻必会终生铭记!”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屈原举手挥泪道,“去吧,启程吧!”
    骑兵去远了,庄蹻与宋玉才悲痛地翻身上马,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踏上茫茫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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