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离开邓邑，沿着沘水继续北上，经垂沙、沘阳、重丘，一路行去都是赤地千里，民生凋敝，旬日后来到楚魏边境的方城下。http://m.kaiyiwenxue.com/bid/4505269/

    方城历史悠久，始于夏代，是中原最古老的长城。春秋时期，楚盛周衰，楚庄王控霸南土，欲争强中原，多筑列城于北方，以逼华夏，号此城为方城。方城依山而建，或耸于巍巍高山上，或横卧于幽幽峡谷间，宛如一口大刀，沿东西向绵延数百里，拦住魏国与韩国南下侵楚之路，历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当此之时，方城驻守将领为唐昧，唐昧骁勇善战，忠诚憨实，是楚国一员猛将。

    天空阴沉，寒风呼啸，放眼望去，城墙上旌旗猎猎，兵卒们正在城外校场操练。

    在方城下的中军大帐内，唐昧正坐在一张牛皮地图前研习兵法，地图旁设有一个作战沙盘，插着各种令旗标注，将方城南北数百里的山川地势都浓缩在沙盘内。唐昧正看得出神，一名侍卫匆匆进来禀道：“将军，三闾大夫屈原求见！”唐昧听后为之一惊：“风刀霜剑之时，屈大夫何以至此？”遂离开作战地图，匆匆奔至军营外迎接。

    见到屈原师徒三人风尘仆仆，唐昧躬身相迎：“唐昧不知三闾大夫驾到，有失远迎！寒风正紧，请屈大夫入帐内歇息！”

    屈原躬身回礼：“大王命我带宋玉与景差巡视汉北，路过将军营地，特来拜望将军。”

    唐昧躬身邀请：“三闾大夫领二位高徒至末将营地，唐昧深感荣庆，请！”语毕，领着屈原一行进入军营。

    来到中军大帐内，屈原在室内扫视一圈，最后驻足在作战沙盘前，指着沙盘上的标注疑惑道：“唐昧将军，从这三道布防来看，莫非汉北又要起战祸了？”

    唐昧拱手一礼：“屈大夫诗名横溢，且懂兵法，令人敬仰。末将已在方城、重丘、垂沙布下三道防线，确实是在迎接一场硬仗！请先生入座叙谈。”

    唐昧邀屈原师徒三人在火盆旁入座，亲自为三人煮了热茶奉上。

    屈原呷了一口热茶，感慨道：“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只可惜屈原未能精通兵法，未能像唐昧将军一样披挂上阵，为国杀敌效力，此生之憾也！”

    “先生此言差矣。”唐昧恭敬道，“屈大夫乃是人中龙凤，木中松柏，披肝为君，沥胆为民，国中谁人不知？先生一见沙盘布防便能推测出有战事发生，堪比将帅之才也！”

    屈原疑惑道：“只是，这方城北境除了韩、魏军队外，为何又多出一支齐军？”

    唐昧思忖片刻，回道：“先生有所不知，近年来韩、魏两国屡遭西边强秦攻伐，危在旦夕，在家国存亡之际，两国纷纷投靠东方强国齐国，三国早已缔结生死盟约。自上次大王中张仪之计，派使臣痛骂齐王并与之绝交后，齐王便怀恨在心。此次齐王主动联合韩、魏两国，意欲从方城破我北境，犯我山河。”

    屈原听后，顿觉惊恐：“三国联军攻楚？如此重要军情，何不禀告大王？”

    唐昧回道：“回先生，半月前末将已将军情呈报兵部，请求兵部拨付兵械粮饷，莫非上官大夫未向大王禀报？”

    屈原一拍大腿，愤然道：“大战在即，完了完了！上官大夫虽执掌兵部，却尸位素餐，一心钻研大王喜好，上不能匡主，下无以保民，恐已将边境军情隐瞒下去了……”

    “大人，汉北战事关乎家国存亡，可还有挽救之策？”唐昧听了屈原的话后，惊慌得倏然而起，急得挠着脑袋团团转。

    “唉，奸佞之臣多矣，于上则有篡乱朝政之奸心，于下则有残害百姓之祸害。”屈原一番叹息后，献策道，“为今之计，你赶紧写一份军报禀明边境险情，派人秘密送给昭阳大人，请老柱国亲自呈报给大王。”

    “丹阳大战惨败后，昭阳大人便不再过问国事了，此策可行乎？”唐昧心中无底，脑海中顿时回想起奉王命收拾埋葬八万多名阵亡兵士的惨痛画面，“秦楚之战，伏尸百里，流血滂沱哪……”

    “昭阳大人乃是国之砥柱，虽年事已高，但是关键时刻定会鼎力相助，即便拼了老命也会为国效力！此时此刻，唯有老大人能救国救民了。”屈原镇定而答，给唐昧最后一丝希望。

    唐昧拱手谢礼：“屈大夫至此，乃是苍天安排，末将晚些时候便派兵士送去战报。”

    一直在听战况的宋玉疑惑问道：“将军，此次齐、韩、魏三国联军共有多少兵力？”

    “精兵不少于二十万。”

    “楚国驻军呢？”

    “不足十万。”

    宋玉惊恐道：“以一敌二，楚军岂不危矣？”

    屈原插话道：“唐昧将军骁勇善战，以逸待劳，当有胜算。眼看进入寒冬，联军不会在冰天雪地里攻城，最快也得等到明年开春。将军须抓紧时间布防，加固城池关隘，多屯粮草兵械，做好死守准备。”

    唐昧指向沙盘道：“屈大夫放心，末将早已布下三道防线，三国联军绝无可能突破！只是，军中兵械粮草严重不足，还需大王审阅军报后，速派兵部补给。”

    屈原又呷了一口茶，承诺道：“此役关乎楚国存亡，待我巡视完汉北回郢都后，一定替将军多争取些兵械粮草。”

    “边城寒苦，大人既已至末将营地，该多歇些日子，待天气稍有好转再走。”

    “受苦受罪无碍，我只想领着宋玉与景差多看看楚国边境，以便回去向大王禀告实情。今夜暂住将军营中，明日一早还得继续上路。”

    唐昧拱手道：“若朝中大臣皆如屈大夫，何愁民不富，国不强！只是，末将尚有一虑，大战在即，若大王不纳屈大夫之谏该如何是好啊？”

    屈原转过头，从帐帘缝隙眺望帐外苍茫暮色，毅然回道：“若独谏不听，便上万民折！”

    唐昧躬身长拜：“国之存亡，全系屈大夫了！”

    师徒三人在方城下的营地内留宿了一晚，次日继续巡视。

    ※ ※ ※

    屈原领着宋玉与景差在汉北巡视了一月有余，百姓的生计令他忧心忡忡，边境防务令他寝食难安，一刻也不能多留了，他必须急着赶回朝中将国情汇报给楚怀王，于是又匆匆沿着沘水往回赶，三人骑马来到邓邑城外已是午夜时分。

    月黑风紧，忽见数里之外的城郊火光满天，照亮天际，屈原领着两人打马奔至火光处时，但见几只高炉耸立，浓烟四起，一群衣衫褴褛的老汉正在往高炉上挑运铜矿石，身后跟着一群佩剑官兵，正在鞭打这些老汉。

    老汉们枯瘦如柴，弯腰驼背，一路蹒跚，一路呻吟。此时，炉口上有一位老汉动作迟缓了些，惹怒了官兵，被炉口上的官兵一脚踹入高炉内活活烧死了，传出一阵悲惨的叫声。高炉下的老汉们顿时吓得趔趔趄趄，有摔倒的，有扔下担子逃跑的，乱作一团。官兵们吹响警哨，急忙朝四周围拢过来，将一群老汉围在中间，拳打脚踢，发出阵阵哀嚎。

    目睹这一惨状，屈原再也看不下去了，翻身下马，冲入人群中，亮出腰牌愤然高呼道：“三闾大夫在此，兵士们速速住手！”官兵们置若罔闻，依旧没有住手。屈原心急了，忙命宋玉与景差合力逮住一名百夫长，狠狠抽了他几个耳光，厉声叱责道：“上有天理，下有王法，尔等却在此草菅人命，天地难容！”

    百夫长冲屈原吼道：“你是何人？为何深更半夜至此捣乱？”

    屈原再次亮出腰牌：“我乃三闾大夫屈原，奉王命巡视至此！”

    百夫长听清楚屈原的名字后，才惊叫着命其他兵士停止了鞭打；老汉们听见屈原的名字后，一个个围拢过来，跪在屈原面前苦苦哀求：“屈原先生来了，天理便来了！”“三闾大夫啊，求你救救我们！我上有老母下有幼儿，求你救救我们！”……

    百夫长一脸委屈，拽着屈原不停地辩解道：“屈大夫既奉王命而来，想必已经知道大王要用纯铜塑六国君主铜像，要用纯铜建造万岁宫，朝廷正向各地官府强征大量纯铜，大王催得紧，若完不成任务我们大家都得掉脑袋……”

    一时间，屈原心中的怒火由这些残暴的官兵的身上转移到楚怀王身上，他只能挥挥手，让宋玉与景差释放了百夫长。所谓“上行，下效，存乎中，形于外”，一国之君王尚且如此荒诞，又有何理由要求兵士们善待百姓呢？屈原已是无计可施了，转身跪在地上，敞开怀抱向漆黑的天空大声疾呼：“苍天哪，神灵啊，求你救救楚国百姓吧！”

    老汉们争相哭喊道：“屈大夫，天道已失德，若呼唤苍天有用，百姓早就脱离苦海了！”

    景差走至屈原身旁扶起他：“先生，百姓们说得对啊，天道已失德，王道已失仁，我们必须设法阻止这些荒唐之事了。”

    屈原哽咽道：“圣王之建百官，皆以承天治地，牧养万民。而今，朝中奸臣猖獗，正义不伸；地方百官仗势欺人，草菅人命。待我回朝后，定向大王上万民折，拼死这条薄命也要除残去暴，阻止这些荒唐之举！”

    老汉们纷纷朝屈原叩拜：“感谢三闾大夫救命，我等生死存亡全仰仗屈大夫了！”

    “曲木恶直绳也，奸邪惧正义也……悠悠苍天，四方神灵，何以薄楚民？”屈原一番哀叹后，翻身上马，安抚百姓们：“请诸位父老乡亲再苦撑几日，待屈原赶回朝后一定为民请命，还大家以太平！”语毕，纵马奔入夜色中，连夜踏上回郢都的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