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秦惠文王正在寝宫小憩，张仪带着一道书信急匆匆赶来禀道：“大王，好消息，齐楚两国已正式绝交，齐王同意与秦国结盟，此乃秦齐联盟国书，请大王过目。http://www.liulanwu.com/155/155496/”

    秦惠文王顿时打起精神来，接过国书仔细看了一遍，大笑道：“天下之事，莫不出张仪丞相所料也，如此，我大军可放心进攻楚国了！”

    张仪躬身一礼：“恭贺大王，想必楚王还做着美梦收回商於之地呢，臣下现在便去将使者打发走。”

    秦惠文王挥挥手：“去吧，顺便给他送点盘缠，不枉他陪你跑一趟咸阳城。”

    张仪离开王宫后，意气风发，带上一名侍卫驱车来到国宾馆门口。进门之时，故意颠簸着一条腿，艰难地进入到陈轸下榻的房间内，躬身致歉道：“陈轸大人，晃眼已过两月，别来无恙啊！”

    陈轸正盘腿坐在卧榻上养神，乜斜着眼瞟了张仪一眼，满心憋屈：“张仪小儿，想不到你贵为一国之相，却躲着不来见我，你真是一只缩头乌龟！”张仪指着一条腿，故作无奈状：“陈轸大人冤枉哪，在下陪大人回咸阳时摔伤了腿，大人亲眼目睹了。今日，勉强能行走，便急着过来与大人兑现诺言了。”

    “若苍天能开眼，将你两条腿都摔断就更好了，免得你四处去招摇撞骗！”陈轸从卧榻上缓缓起身下地，“如何，终于良心发现了，肯归还六百里商於之地了？”张仪不紧不慢从怀中掏出一张地图，摆在堂中案台上笑道：“陈轸大人，请过来接受土地！”

    张仪果真来要归还土地？陈轸顿时愣了一下，来秦国之前他可是同楚王打过赌的，若秦王果真归还商於之地给楚国，他的脑袋便要搬家了。不过也好，若真能替楚国百姓收回六百里土地，他掉一颗脑袋也无关紧要了。顿了顿神，打起精神来到地图前。张仪指着地图说道：“从此处至此处，广袤六里，平坦而肥沃，乃秦王赐给张仪田邑，张仪乐意将其敬献楚王，以报楚王听信张仪而绝齐之恩。此乃地契图册，请陈轸大人收下！”

    陈轸一直坚信张仪在欺骗楚怀王，虽然早在他预料之中，但受此戏弄他一时间也不能接受，抓起地契图册惊讶道：“我奉楚王之命前来接受六百里商於土地，何以变成六里了？”

    张仪大笑道：“六百里？大人一定误听了！商於之地乃是秦军浴血奋战而得，并非张仪封地，张仪岂有权力将其归还楚王啊！”

    陈轸早已恼羞成怒，愣在案台前。

    张仪凑至跟前问道：“大人意下如何？这六里封地要是不要啊？”

    陈轸怒不可遏，顺手抓起身旁物什追着张仪便打去：“要，要，我要张仪小儿狗命！你居然敢欺骗楚王，敢欺骗楚国百姓……”情急之中，张仪拔腿便往门外跑，双腿也不颠簸了，陈轸想继续追赶，却被侍卫冲过去控制住了。

    数日之后，陈轸带着满肚子委屈和六里地契图册狼狈归来，风尘仆仆赶到朝堂上禀报。

    此时，楚怀王正在朝堂上例行朝事，文武大臣在列。陈轸将地契图册呈递到楚怀王手中，委屈哭诉道：“大王，此乃张仪归还楚国六里之地，以报大王绝齐之恩，张仪欺骗了大王，戏耍了臣下。商於之地并未归还，秦楚之盟也未缔结，秦王一直在欺骗大王……”陈轸指着自己的脑袋，“大王赌输了，陈轸可将寄在大王手中这颗脑袋取回了！”

    楚怀王接过地契图册，扫一眼便扔在案上，脸色涨红，拍案而起：“岂有此理！众将听令，寡人欲诛杀张仪，诛杀秦王，诛灭秦国那群乌合之众！”

    柱国昭阳上前道：“大王，士可杀不可辱，当打到咸阳去，捣毁秦王宫！”

    将军屈匄上前道：“秦王如此戏耍大王，当扒秦王之皮，抽秦王之筋！”

    靳尚、令尹子椒、太卜郑詹尹等亲秦派却低头不语。

    楚怀王离案走到众臣之间，怒不可遏：“此仇不报，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楚怀王本就羞辱难受，众将军却在火上浇油，陈轸只好暂停哭泣，追至楚怀王面前劝解道：“大王息怒啊，秦王与张仪固然可恶，却不可贸然进兵，不然，将再次中计也！如今齐楚已经断交，大王不如反过来割让丹阳之地贿赂秦国，主动与秦国交好，再与秦国合兵攻打齐国，以便从齐国夺回土地做为补偿。唯有如此，楚国方能生存下去。”

    “秦王乃失信之徒，你却让寡人割地与其交好，是何居心？”

    “大王明察，陈轸确实为大王谋划。”

    楚怀王命道：“休得多言，此等奸诈之徒，寡人不愿与其共存于世！传令，诸位大臣、世卿、领主，将你们府上家兵尽数召集，集结二十万大军，沿汉水北上，至丹阳，出武关，杀至咸阳城，斩取秦王项上人头！”陈轸已经无话可说，绝望地站在朝堂上，武将们却争先恐后请命出战。

    柱国昭阳上前请命：“大王，老臣虽老，仍能披挂上阵，愿领二十万大军为大王复仇！”

    将军屈匄上前请命：“昭阳老将军年事已高，屈匄愿率大军攻秦，替大王冲锋陷阵！”

    将军唐昧上前请命：“大王，杀人夺地，唐昧愿往！”

    楚怀王思忖有顷，命道：“众将军同仇敌忾，自告奋勇，寡人甚感欣慰。寡人之令，命柱国昭阳为统帅，屈匄将军为前锋，即刻召集大军，三日后于太一庙祭祀出征！”

    昭阳与屈匄躬身领命，文武朝臣各自散去了。

    黄昏时分，陈轸孤身出现在屈府门前，穿着一身简朴粗衣，肩挎一个简单布囊，伸手叩响府门后，侍女婵娟出来开了门。

    “这位先生，请问何事叩门？”

    “在下陈轸，特来拜别屈原先生，烦请姑娘通报。”

    “田索小姐病重，屈原先生正在照顾夫人，请先生稍后。”婵娟转身进屋去通报屈原。

    片刻之后，屈原从里屋出来，衣衫不整，神情憔悴，径直走到府门外向陈轸躬身施礼：“不知陈轸大人光临寒舍，有失远迎。大人使秦两月有余，结果如何？”

    陈轸摇头叹息：“尽如先生所料，张仪成心欺诈楚国也。楚王怒不可遏，已命屈匄将军召集各家府兵，三日后便要出兵攻打秦国了。”

    屈原着急道：“大王急火攻心了，实在糊涂也，若此时攻打秦国必败无疑，陈轸大人何不劝阻大王哪？”

    陈轸双手一摊：“先生请看，我已脱下楚国官服，不再为楚国朝堂谋事了。”

    “陈轸大人，你是要辞官归去了？”

    “楚王心意纷乱而无定见，耳不进忠诫，屡谏不听，目不见时局，屡错不改，遇当断之事不当断，遇不当断之事却武断专横。如此昏庸之主，已成之事尚不可与之共守，况可与之谋长远之事乎？”陈轸淡然一笑，“陈轸此次奉命出使秦国结盟取地，虽受张仪之辱，却让我亲眼看到了秦国确实国富兵强，有横扫六国之实力。楚国国政倾危前途无望也，陈轸离楚赴秦之意已决，特来拜别先生！”

    屈原无奈惋惜道：“陈轸兄如此高才，竟要去秦国辅助秦王了……秦王如虎添翼，楚王前途堪忧矣！”

    “无他，天下大势，既知兴衰，弃暗投明而已。”陈轸躬身作别道，“陈轸离去之时，特奉劝先生，圣人当能与世推移，随机应变，而俗儒泥古不化，苦不知变，以为遵结绳之约便可理乱世之绪，谬也误也！自古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侍，望先生好自为之，多加保重！”语毕，转身离去了。

    屈原愣在府门前，伸出一只手想挽留住陈轸，陈轸的身影渐渐在暮色中消失，屈原那只颤抖的手一直举在绝望与虚空中。